“我是莉莉娅。”
镜头中的画面晃动着，在灰色的房间中中记录着少女平静的声音。
“这位正在橱柜里翻找食物的人呢，是我的姐姐，索菲亚。”
灰色头发的女孩停留在布满灰尘的厨柜前，用铁丝撬开了生锈的锁。
橱柜里的食物还留有大半，索菲娅拾起其中的一听罐头，她拿在手中摇了摇，确认没有腐烂的液体流出，看来这里的食物都密封的很好。
随后用指尖抹掉覆盖在标签上的尘土，不出所料的，大半都是被人类称为“白色粘土”的蛆虫罐头，就是将那些繁殖力强盛的蛆虫用搅拌机搅碎，再与工业生产的调味料混合煮熟后灌注而成的应急食物，很恶心，味道也不敢恭维，就算加了满满一锅的雪水，煮出来的仍是粘稠发黄的液体，但在漫天冰雪中，这种食物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索菲娅是在三个月之前，听一位住在湖边小屋中的老者形容的。
在点着篝火的简单房舍里，盯着锅中冒泡蠕动着的汤水，索菲娅只喝了一小勺，莉莉娅，她的妹妹，至少目前是，也在老者的劝说下，吞咽下了一小碗这种食物，除了虫子粘腻的肢体沾满口腔的感觉很不好受之外，索菲娅并不觉得有什么其它的感觉。
索菲娅还记得上一次停留在人类定居点时，那里的人类煮了一锅合成肉和蔬菜，还加了一点点的糙米的炖菜来招待她们。
如今的情况正在变得糟糕。
索菲娅又拿起一罐脱水的合成蔬菜，晃动时，碎叶划过罐子铁制的内壁，发出轻轻“哗嚓哗嚓”的声音。
风吹着窗沿，哗啦哗啦，年久失修的锁扣已经无法阻挡肆意涌进的寒风，窗外仍是一片被风雪覆盖的，白茫茫的空无。
索菲娅合上了橱柜。
“这是第三个资源充足，但了无人迹的定居点。”
索菲娅对在木椅上坐着，举着她的摄像机的莉莉娅说。
“我检查了，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血迹和尸体。”
莉莉娅说道。
“通信设备可以使用，水源供给系统正常运行，车库中有一辆雪地运输车，没有遭到破坏，油料尚且充足。”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定居地放弃或转移的信息。”
“按地图标注，这里是容纳32人的定居点，其中截至到今年4月，两月前最后一次记录汇报，共有22名男性，10名女性，70岁以上老人7名，10岁及以下孩子5名，并未有重大疾病者记录在案。”
“目前12号定居地情况，被遗弃。”
“莉莉娅汇报完毕。”
“索菲娅汇报完毕。”
“。。。。。。”
“中央基地并没有任何回复。”
索菲娅摇了摇头。
“所以，为什么呢？”
莉莉娅茫然地注视着这片沉浸于灰与白之中的世界，索菲娅亦然如此，莉莉娅看向索菲娅，在被暴雪封堵前路的这段时间里，她们无事可做，索菲娅也找了一把咯吱作响的木椅坐下，灰色的长发无精打采地垂落，那是莉莉娅的姐姐，穿着黑色的大衣，厚厚的棉袜下是坚实可靠的雪地靴，胸口灰色的内衬上沾染着凝固的血迹。
那是莉莉娅，索菲娅的妹妹。
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纯黑色的短发搭在肩头，同样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大衣，浅灰色的棉袜，棕色雪地靴上褐色的血迹早已凝固。
安静的少女举着摄像机望着一片白茫茫的窗外。
房间里，生锈的时钟永远停在系统时的十二点零一分，如果天晴的话，莉莉娅和索菲娅走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她们抬头就能看见蒙蒙亮的阳光穿透云雾，然后以此来确认行走的方向。
今年，她们在各个定居点之间迷失方向了五次，十二次把身体埋在雪被中以度过肆虐长达十几天的暴风雪，三次出发前去寻找定居点中走失的居民，一位在深夜被大风连同护栏一同卷走的青年，最终在茫茫白日被她们发现于不远处的岩石旁，一位不想拖累他人的老者，在黄昏时离开居所将自己埋葬在无人知晓的雪地，她们为其树立了一座简易的墓碑，然后将消息告诉了送别的众人。
还有一位孩子，21岁，从7号定居点跟随车队出发向更远的地区运送补给，经过风雪交加的长途跋涉，三年之后，在返回的途中，在14号定居点病危离世。
14号定居点的居民们询问车队的领队，能否将这个可怜的孩子送回他的故乡，他在此处无亲无故，在这片悲哀的土地上，已经有太多无所依凭漫漫游荡的孤魂了。
领队摇摇头，运输车上没有能够容纳他的位置，而且领队不能开启这个先例。
领队长叹着拒绝众人的时候，莉莉娅和索菲娅站在他们身旁，接送她们的车队仍需几个月才能到达。
领队点上一根烟，说了声“再见”，便率领着几辆补给车离开了。
莉莉娅和索菲娅看着木棺里躺着的那个安详的孩子，居民们为他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布。
她们对视一眼。
她们很想帮忙，但是很抱歉，她们已经有“莉莉娅”和“索菲娅”这两个孩子了。
莉莉娅回过神的时候，又过去了三天的时间。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手里的相机，幸好，在觉得周围的环境没有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后，在进入休眠之前，她下意识关上了相机的电源，不然她又要为寻找那几块稀缺的三号电池而烦恼了。
窗外的风雪似乎有了减缓的迹象，索菲娅依旧坐在木椅上，只不过她的身边多了几样东西，一件收音机，一盏熄灭的提灯，半瓶漆黑的焦油，一些连环画，书本，和笔记本，铅笔旁立着两三颗电池，只有一节是三号的，还不知道有没有电。
索菲娅手中握着一把猎枪，看枪托，这把枪已经十分老旧了，厨桌上放着一盒霰弹，索菲娅拿了一颗子弹，然后利索地上膛，检查保险，举起枪对着窗外，调整瞄具，然后，若有所思地缓缓放下。
“索菲娅。”
这是莉莉娅三天以来第一次对索菲娅说话。
“所以，为什么呢？”
还是那个作为三天前谈话的结尾的问题。
“我不知道，中央基地并没有任何回复。”
索菲娅收起枪，取出子弹，将猎枪靠在一边，她看着自己的妹妹。
“人们都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向更中心的定居点移动了。”
“可是大部分车队已经停止活动了，他们要想我们一样，徒步去吗？”
“他们会死的。”
“他们什么都没有带，是有人逼迫他们这样做的吗？”
”这把枪。。。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了。“
”。。。“
”可能人们没有机会摸到它。“
短暂的沉默，莉莉娅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真正的答案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莉莉娅如此觉得。
”我们下一个目标点是9号定居点。“
”步行大约需要两个月零三天的路程，包括气候与地形的参数修正在内。“
”等这场雪结束，我们就出发。“
”希望9号定居点的人们还在那里。”
索菲娅想起3年前经过9号定居点的时候，那里的居民用鲜美的鱼汤招待了她们，孩子们在大人的怂恿下跳着活泼又滑稽的舞蹈，夜晚围着火堆，人们可以搬来一口大锅，打开一堆罐头放入各种食材烹煮，犒劳历经数月辛劳的车队成员们，索菲娅当然也在其中，那时候的她还不是“索菲娅”，九号定居点是一个临湖的聚落，湖泊中养育着耐寒的鱼类，每一个季度，岸边的小型加工厂会将冻干的鱼肉封装进铁皮罐头里，运往中央基地，然后再由基地转运到各个定居点中。
索菲娅记得离开的时候，莉莉娅（那时她也不是莉莉娅）坐在她的身边，她坐在帆布上向身后望去，连绵不绝的车队通过定居地的关口，为寒潮之中挣扎的人们带去食物与热量。
还有人们常对她们说的希望。
那是什么？
莉莉娅说她希望她手中的摄像机永远有电，那是人类想要去实现，见证，与期待的尚未发生的现实，索菲娅久违地站起身，她看见莉莉娅将摄像机放在手边，沉默地盯着外面。
她刚才试过了，那节三号电池还有一半的电量，如果莉莉娅不浪费的话，她手中的相机至少能够安稳地运行到她们抵达下一个定居点。
索菲娅站在窗前，她希望两个月零三天之后，9号定居点的人们还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