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我就总是被人调侃跟杀手一样满脸凶相,现在的脸色肯定跟鬼一样难看。
口中发出的声音沙哑浑浊,没有半点活力。
昨晚我一夜未眠,通宵翻阅了外婆留下的资料。
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我讨厌现在的夏生先生。
夏生:……我只是想过安稳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的
而且又不是我放弃拯救ATRI。
经过一夜努力,我终于找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我发现了与一座名为伊甸的岛屿相关的文件。
夏生:……浮体都市移居构想。自给自足巨大浮体建设计划。相关实证实验……
浮体就是漂浮的岛屿。让浮体漂浮在海上,并在上面建造各式建筑。
举个具体的例子,这艘船连接着的栈桥也是浮体。那是外婆在海平面上升后制作的,能随着海面上下浮动是其一大优点。
文件上所构想的是建造出超巨大浮体,并在浮体上建设人类居住的城镇。
构想本身并不罕见,浮体都市早已有了先例。
要点在于自给自足。虽说是都市,这个构想的目标却是在浮岛上完成一切供需循环。
也就是内置循环系统,能够供应所有居民水与食物的巨大浮体。
伊甸这个名字似乎也寓意着人类的崭新未来将从这座岛上开始,也就是乐园。(原文在“这座岛”前没有“从”)
我完全不知道外婆参加过如此大规模的项目。
但令我吃惊的并不是计划本身。
夏生:我认识这个岛……
我对这座人工岛的奇特轮廓有印象。
就是那座在雾中显现的幽灵岛。
夏生:那个时候,ATRI受到了伊甸的吸引……
那并非偶然或者超自然现象,而是因为岛与ATRI之间存在着数据通信。
夏生:把ATRI带到那座岛上就行了吧,外婆
这样就能执行ATRI寻找的“最后的命令”,她也能够得救。
夏生:ATRI
…………
ATRI一个人睡在床上。
和前几天一样没有说梦话,也没有呼吸。简直就像灵魂已经燃烧殆尽,一动不动。
夏生:ATRI……起来,ATRI
我有些担心,想要摇醒她。
ATRI:嗯……嗯嗯……
ATRI有了反应。
夏生:太好了……
我放下了心。
ATRI:吧唧吧唧……夏生先生好色哦……依据机器人保护法,三个月……不准吃饭……
看着说梦话的ATRI,我稍稍平静了下来。
夏生:你居然会没有心,真是无法相信……
我轻抚她的头发,注视着她天使般的睡脸。
夏生:你果然还是有心吧?我还是这么认为的
还是说,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呢。
人们不会去关注真相,只愿意看自己想看的东西。
我只是将自己想象中的表情,替换到了ATRI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吧。
夏生:你那时候……想要自杀吧
和ATRI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我被孩童所无法承受的绝望击垮,产生了寻死的念头。
当我到了海边时,却发现有人快我一步。那个人就是ATRI。
那时我完全没想到ATRI会是仿生人,毕竟机器人是无法自杀的。
但ATRI却拜托我推她一把,我就只以为她是拿不出赴死的勇气。
夏生: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身为仿生人的ATRI会想要自我了断。
尽管真相连同她的记忆一起遗失,但唯有一件事千真万确。
夏生:你那时和我一样,处在绝望的深渊
明明没有心,却会感受到绝望吗?
夏生:…………
但如果只剩下绝望,拥有心也算不上是件幸福的事。
ATRI:……请教会我“喜悦”
夏生:……和我在一起,你无法获得喜悦吗?
我向着ATRI的睡脸问道,然后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ATRI:嗯嗯嗯~~~~
ATRI:…………咦? 夏生先生
ATRI一脸困倦地睁开了眼。
ATRI:早上好
夏生:ATRI,笑一个看看
ATRI:好的……嘿嘿……
她流着口水露出散漫的笑容。
我帮她擦干净嘴角。
夏生:……我那时候是这种表情吗?
ATRI:是的……据推测……是这样
满脸困意的ATRI回答道。
ATRI:来吧,夏生先生
夏生:嗯
我在ATRI的帮助下走上栈桥,期间她没有流露出丝毫表情。
我向ATRI下了命令。
“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要伪装自己。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就和平日里一样”
ATRI忠实地遵守了我的命令。
ATRI: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夏生:什么
ATRI:我和夏生先生,还可以算作“情侣”吗
ATRI一直伪装着自己,对我的爱意自然也是模拟出的感情。
夏生:嗯,可以。只要你愿意就行
我的心意没有改变。
ATRI:我没有异议。只是为了尽力满足夏生先生
夏生:这样啊,谢谢
尽管面无表情,她依然和往常一样握着我的手,尽到自己作为“腿”的职责。
ATRI:夏生先生,给你
ATRI打开栈桥上的邮箱,递给我一个信封。
是一封寄给我的信。
夏生:谁寄的啊……
我看到寄信人的名字,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ATRI:怎么了吗?
夏生:没事,走吧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拉着ATRI的手再次迈开脚步。
凯瑟琳: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不过,暑假前还要搞一次期末考试
大家:哎哎哎哎~~~~~~~~~~~!!!!
现在的学生数量已经增加到近三十名,教室内回荡着不满的声音。
龙司:考试太累人了吧~!
洋子:是啊是啊!
水菜萌:我倒是有点想参加……
洋子:哎!水菜萌你平时不也说讨厌考试吗,叛徒!
水菜萌:嗯,可是有考试才像个学校啊……
凯瑟琳:就是这样。我们可不是在玩过家家,这是所正经学校
凯瑟琳:为了修饰好学校的门面,考试是必须的。所以呢,就要参加全国统一考试
凯瑟琳说的是文部科学省举行的学力调查考试。
考试的宗旨是得出各地区的学力平均值,提高全国的学力水平。
夏生:我赞成。如果有个好成绩,就能帮助学校继续办下去
凯瑟琳:当然不许作弊,靠实力考试
龙司:不是吧……我们都没正经上过课啊
凛凛花:就算有正经上课,小龙也不会认真听吧
龙司:凛凛花,你这小嘴真是越来越能说了……
水菜萌:小ATRI,要考试哦
ATRI:……考试,也就是性能测试吧。这是关于我机器人身份的问题
ATRI:要做就要全力以赴!
凛凛花:喔,ATRI好有干劲啊。我也要努力了!
凯瑟琳也是想让这次考试成为推荐凛凛花去研究院的助力吧,毕竟是全国统一的考试。
夏生:(也挺期待ATRI的成绩啊……)
期待得意门生的分数,也算是当老师的乐趣之一。
凯瑟琳:所以今天开始到期末考试前就是考试复习时间。同学们加把劲
龙司:考完就是暑假了。没办法,加油吧
水菜萌:嗯,加油吧
尽管讨厌考试,大家在做这种有校园气息的事情时还是很积极的。
凯瑟琳:你也要参加考试,给班级平均分做点贡献
夏生:我明白。名义上我也算是这里的学生嘛
下一节课的时间。
我独自站在天台上。
手上拿着今早收到的信封。
寄信人是……斑鸠宗司,也就是我的父亲。
信里提了两件事。尽管多年没有联络,信中也只写了几句平淡而简短的话。
《我安排了你回研究院上学,学费也有办法解决。》
这是第一件事,空了一行之后还有另一句话。
《八月三十一日的时候,你也去看看吧。》
八月三十一日是火箭的发射日。
我抬头看向天空。
翻腾的巨大积雨云在湛蓝青空中升起。
我尝试去想象火箭飞向彼岸的身姿。
夏生:……
但却想象不到那一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再也无法想象出火箭飞向未来的样子。
回到教室后,大家正按年级将桌子拼到一起自习,复习着今早凯瑟琳宣布的期末考试。
ATRI则在各桌之间来回忙活着。
ATRI:这里啊,是这样解的。听好了……
洋子:哇,原来如此。ATRI亲是个很聪明的机器人呢
ATRI:哼哼!我是高性能的嘛!
ATRI现在是班内成绩最好的学生。因为我刚才不在,她就替我指导其他学生的学习吧。
凛凛花:啊,夏生老师回来了!那个,这题教教我……
水菜萌:阿夏,我也有不懂的问题……
龙司:你去哪了啊,阿夏,翘课吗?不过也是,这种水平的考试对你来说就是小事一桩吧
夏生:刚才有点事
我岔开话题,坐到位置上。
龙司: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啊
龙司:有心事吗……?
夏生:收到我爸的信了
龙司:你爸?造火箭那个吗
夏生:他帮我安排了回研究院的门路
教室内吵吵嚷嚷。
却因为我的一句话突然安静了下来。
凛凛花:夏生先生……你要转学了?
融:哎……要走了吗?
美代:我不要……
大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时龙司开了口。
龙司:这不挺好吗!以你的能力可不应该留在这里
水菜萌:嗯,就是啊。恭喜你阿夏
其他人也对我表达了祝福。
夏生:还没决定呢。只是我爸寄了封信过来而已
ATRI:这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啊!就回研究院吧夏生先生
ATRI:夏生先生你要拯救地球对吧?
夏生:是啊……
虽然是我下令让ATRI装作和平时一样,但还是无法直面她伪装出的感情。
水菜萌:这样一来感觉会很寂寞呢
凛凛花:夏生老师……要给我们写信哦
龙司:……
龙司:随便挑吧,我请客
放学之后,龙司带着我来到平时常光顾的粗点心店。
我们坐在长椅上,喝了一口温热的碳酸饮料。
龙司:呼……好想喝冷饮啊!
常温饮料的甜腻感有点齁嗓子。
喝了三分之一后,龙司开口说道。
龙司:你老爸联系你了,这不是挺好吗。他并没有抛弃你啊
夏生:……谁知道呢
夏生:他把性命都赌在了火箭发射上。因为社会群众的排斥,资金筹备似乎很困难,工资也全都拿去充当开发费用了
龙司:但他还是帮你解决了学费吧?
这件事的确让我意外。也许是火箭发射有了眉目,经济状况有所好转吧。
夏生:可能是弥补自己没有尽过父亲的职责吧
夏生:总之就是想减轻负罪感而已
对于这件事,我已经提不起劲去正面顶撞他。
龙司:这也是亲情吧。如果不把你当回事,那不会产生负罪感了
夏生:……
龙司说的没错。以前的我无法接受,但现在的我却稍稍理解了老爸的想法。
老爸所做的事,就和那天的我一样。
夏生:我必须拯救地球……
夏生:否则……我就无法得救。我就太可怜了
心爱的妻子突然丧命,儿子失去了右腿。
遭受到无妄之灾时,人必须坚守住自己的内心,否则就会变得支离破碎。
老爸是靠拯救地球这件事,来抵消自己对妻儿的愧疚。
如果没能成功,去世的妻子就显得更加悲惨了。
夏生:我不想回研究院
龙司:喂,阿夏
夏生:我不是出于逆反心理。是真的想留在这里,留在你、水菜萌以及大家的身边
龙司:你小子……
夏生:我是第一次交到能无话不谈的朋友
夏生:也是第一次过上快乐的校园生活……第一次与他人互相帮助……
龙司:也挺会撒娇的啊
龙司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
龙司:你还真可爱啊,阿夏
夏生:喂,别这样
被他这样调侃有些害羞,但也有些开心。
我终于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研究院不值得让我舍弃现在幸福的日子。
龙司:哎呀,抱歉。阿夏你是这么想的话,那就算了
龙司虽然没有多说,但一定是在担心我吧。怕我出于逆反心理而误了自己的前程。
龙司:我也希望你能留在这里。毕竟好不容易才成为朋友的
龙司露出放心的神色,喝起了饮料。
我看着他的侧脸,下定决心说道。
夏生: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龙司:啥啊,真稀奇
夏生:记得以前说的幽灵岛吧?我想到那座岛上去
龙司:?怎么又要去……
夏生:那不是幽灵岛,而是我外婆建造出的人工岛。是个在漂浮海面的浮体
龙司:真的假的!?
龙司:虽然她被称作怪人、魔女之类的,不过幽灵岛居然是乃音子婆婆建造的啊……
夏生:千真万确,我在家里找到了开发资料。她似乎是和某个企业共同开发的,但我查了一下,那家企业已经沉入海底,彻底消失了
龙司:果然是兵器吗?要塞一样的岛上堆积着导弹……
夏生:你这是从哪来的传言啊。不是的,那是用来测试在浮体上自给自足的实验设施
夏生:它被命名为伊甸
夏生:外婆以前是海洋地质学者,她预测到了不久的将来,大部分陆地会沉入海中。于是想抢先布下延续人类文明的后路
龙司:你们家满堂高材生啊……老爸造火箭,外婆造岛……
龙司:可是你为什么又想去那里?要继承乃音子婆婆的研究吗?
夏生:我想把ATRI带去
夏生:她失去了记忆。我想让她执行曾经的主人……我外婆交给她的最后一道命令
龙司:但是,那座岛总是飘在海流汹涌的海域,试图接近的渔船都会翻船啊
夏生:我知道很危险,所以才来拜托你
龙司:只能来求我这个好兄弟吗。你都说到这地步了,我也无法拒绝啊
龙司:什么时候去?
夏生:能早就早,已经没时间了
龙司:知道了,那等期末考试结束后就出发吧
考试结束就是暑假,时间正好。
只可惜还要再浪费几天时间。
龙司:说起来ATRI去哪了
夏生:差不多该回来了啊……
ATRI一个人出去买晚饭了。
说曹操曹操到,ATRI正好提着购物袋走进了旁边的肉店。
ATRI:请给我这个—
肉店老板娘:哎呀,欢迎光临,小ATRI。你今天也很可爱呢
ATRI:是的。我是高性能的嘛♪
肉店老板娘:我家女儿也受学者老师关照了。送你一个可乐饼哦
ATRI:非常感谢!
ATRI向肉店老板娘轻轻点头,接过东西后就跑到了我们这边。
ATRI:夏生先生,久等了—
ATRI:来,送你这个。是送给夏生先生的
ATRI把刚才赠送的可乐饼递给我。
ATRI:刚炸的,肯定很好吃
夏生:一人一半吧,你也想吃吧?
ATRI:呜……你怎么知道的!?
龙司:当然是因为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ATRI:烦、烦死了,白痴龙司!
龙司:你说谁白痴啊,废物
ATRI:这次考试就能完全暴露出你的白痴程度了。哼哼哼,真是期待
龙司:啧,这家伙……
龙司和ATRI一如往常互相拌嘴,我看着这一幕心中苦乐参半。这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
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