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贫民区>相较于废墟,确实更具“活力”,但并非积极的那种活力,而是一种诡异至极、令人作呕的唏嘘感。仿若一个本不会动的娃娃,在人面前活了过来。不会有人因此感叹生命的奇迹,而是会绞尽脑汁将这个娃娃碾碎。
像是被导弹轰炸过,<贫民区﹥的每一处旮旯都弥漫着破败的气息,仅仅是走在街上,安启明便能听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传入耳中。
下水道老鼠的稀疏声,昏暗潮湿的撕咬声,腥臭无比的拖拽声,癫狂而痛苦的呻吟声,以及噗呲噗呲的蠕动声与流淌声。
空气中还夹带着一股不知是粪便还是血肉腐烂,亦或是都有的腥臭味,若是仔细去闻的话,还真能闻到有残留的硫磺味漂浮在残垣之间。
那些仿佛要将人撕碎的感觉从阴暗小巷里传出,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人紧紧裹住。安启明花了不少时间才适应过来。他的五感异于常人,能敏锐地察觉到任何细微的变化。不过对于小紫来说就没那么麻烦了,在她眼里,这片深巷就如沉睡的雄狮。但安启明清楚,这只雄狮一直在装睡。它时刻伏在地上蠢蠢欲动,准备将溜到它面前的猎物敲骨吸髓。
“<贫民区﹥有多大呀?”
“相当大,具体有多大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每次被拐从废墟逃跑的时候都要走上很长一段路才能回<平城>附近。”
为了打发时间,同时为了套取情报,安启明不停的和小紫聊些有的没的。
“原来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拐了呀,你之前都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都是些往事罢了,我不是很想回忆。”
“是吗?不过你也足够厉害了,一个小姑娘能在此种地方生活这么久,真是够了不起的。”
安启明又伸手摸了摸小紫的头,丝毫不在意染了自己一手灰尘,这已经是不知道他第几次去揉小紫的脑袋了。
“安哥,你要是喜欢摸我,其实可以直说。”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在夸你罢了。”
安启明用满脸的笑意掩盖自己的尴尬,小紫说的一点没错,他就是喜欢摸可爱的东西,就像平常撸小猫小狗一样,因为这样可以使自己的内心感到平静。
“安哥不需要夸我,我没什么可夸的,浪费口舌而已,没那个价值……”
二人走在大路中间上,与街边的小巷拉开距离,尽量不去管那里面传来的血腥腐臭味。
这家伙怎么忽然开始贬低自己了?
“喂!”
安启明突然闪到小紫面前。
“我还以为我们关系好多了,结果你还是这副样子啊。不要在奇怪的地方随意贬低自己,知道不?!”
“我不是在故意贬低自己,只是实话实说。在这里谦逊与骄傲都毫无用处,不过如果让安哥感到不悦,那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小紫不想在街上久留,她绕开安启明准备继续前进。安启明心里顿感有些不爽,他咂了下嘴,想出了个主意,这个事儿他现在就得解决。不然如果往后拖,恐怕会引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今天他必须把这小姑娘搞的明明白白的。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前方的道路再次被荨麻色的斗篷挡住,二人站在街上,十分显眼。
“以防万一,我现在要跟你说清楚。你可是个相当优秀的情报源,为此我才会让你一直跟着我,你可别想着什么时候就给我甩了。”
“我还想活命呢,安哥。跟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甩了你呢?”
小紫面露疑惑道,好像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多浪费时间。
“其实,在这之后我打算干一件大事,现在已经有了大致计划,不过考虑到我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的,不方便行动。”
嘹亮的声音震动空气,传入四通八达的小巷。
“因此我正式雇佣你为我的<向导>,明白了吗?”
四周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小紫开始担心深邃巷尾中蠢蠢欲动的东西。
“安哥,你声音小点!”
小紫焦急的说道。
“什么<向导﹥啊?我们不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吗……”
“现在不是了!不过你要想这么理解也可以,怎么说呢……对了!合作关系!我要你和我合作,而且我希望我的导游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自我贬低的小鬼。”
安启明不听小紫劝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要将这个消息宣告给角落的所有人。
“安哥,我不过是个只会逃跑的家伙,活下来就已经很勉强了,担不了这种重任的,要是安哥……”
“要是怎么样?!”
“嗯啊?!”
“一口一个安哥,只是活下来难道就不值得赞扬了吗?在这片土地上每天都会有流水般的生命逝去!但你却总能逃离死神的魔爪,他要你死你却偏要活!这是逃避吗?这分明是反抗,对世界的意志——命运的反抗啊!”
当自身的情绪到达顶峰,安启明扭转身形,迅速靠拢小紫,眼睛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他面色笑容如花,语气却显得激扬愤慨又略带一丝疯狂。仿佛切换了人格一样,与刚刚悠闲交谈时截然不同。
要说与何时相像的话,恐怕便是在实验室进行屠杀的时候。
“正是如你一般,才可以帮到我。”
小紫也未想到对方情绪会如此激动,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可安启明好像不在乎,继续蹲下来贴近小紫,安启明能感受到对面呼出鼻息的温暖。
“安……安哥……太近了…”
小紫面色露出一抹绯红,不知是害羞还是惊吓所致。
“哦,吭吭…有些失礼了,请原谅我。我就是容易在这种时候情绪激动。”
见目的已经达成,安启明便收起了自己的玩心。
“不,也没什么,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小紫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正想平复下情绪,忽然发现安启明背后的小巷里什么闪过一抹黑影。
“安哥,此地不宜久留。”
小紫紧紧的凝视着小巷深处,语气平静。她清楚那东西是什么,那是烙印在她大脑深处无法磨灭的伤痕。
“是吗?那赶紧离开这里吧。”
安启明也早已察觉暗处传来的骚动,二人加紧步伐,远离此处。
…………
直到二人觉的距离足够远,小紫才重新开口。
“都怪安哥突然发狂,一点征兆都没有,惊扰了角落里的饿鬼,现在这一片都知道我们在这儿了。”
对面一开口就是放牢骚,语气中隐隐带着责备。
“饿鬼?那是什么?”
安启明明知故问。
“……都是些普通人罢了,没有任何能力的人被丢进<贫民区>里就会变成这种疯子。”
小紫看起来像是在做一场噩梦,尽管她想让自已看起来平静,可那不自觉压下的眉角不会欺骗安启明,这一定是小紫不愿提及的往事。
“是吗……多亏你活到现在才能像这样帮我解释,在这种时候你总能解开我的疑问。”
“这种说法很奇怪吧,哪怕没有我,安哥迟早也能知道这些事的。再说了,我说这种谜语一样的话安哥真的能听得懂吗?”
“啊哈哈!”
安启明露出清朗的笑声。
“到底谁的话更谜语呀?而且你竟然害怕我听不懂你一个小女娃说的话?你不会是在小看我吧?”
“没有没有,安哥能认同我的价值我很高兴。不过我总觉得您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小紫背过安启明,她现在的感情很复杂,安启明看出有三分激动,三分惆怅,三分不安,还有……剩下一分安启明看不出来。
“对了小紫,从现在起我要赐你一个称号——生存专家!”
“这什么奇怪称号呀,再说安哥不是让我当什么向导吗?”
“就是因为你执着的<生存>我才会让你当我的导游的,这世界摧人向死,可我却看到了你生的意志。这份与世界为敌的意志可谓宝贵至极!”
“安哥你别乱说,我可不是那种人……再说,若真想反抗命运,那这个人一定会死的很惨。”
小紫好像想起了什么人,双眸在一瞬间失去了光泽,但马上又恢复过来。
“那可不一定,有没有反抗精神,我自能看的出来。”
小巧的身影闪过身边,牵起了安启明的手
“先不提这个了,安哥。你不是说要让我给你当向导吗?还说你有个什么宏伟的计划。既然如此,那您的下一步决定干什么呀?
对方拉安启明向前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恶气,可安启明却笑的无比灿烂。
“如果我说,我要改变这属于你的家乡呢?”
矮小的身体一怔,缓缓转过身来,望向远处宛若一片废墟的“家”。
肮脏的<贫民区>中充溢着人们不得而知的龌龊罪恶。
“这不可能,除非奇迹发生。”
短小的话语却异常坚定,将这个结论咬死。
“可是我觉的,像你这样的人能活到现在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奇迹呀。”
“这是……谬论。”
小紫的脸色阴沉下来,一直盯着地面。
“安娜列迪★温迪!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谬论!”
矮小的身影又是一怔,她出奇的盯着安启明,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是不是以为,我早就忘了你的名字?”
凛冽的笑声中带着丝得意。
闪着花纹的斗蓬被微风吹拂,进行着摇摆的舞蹈,将小紫包裹在内,宛如一件襁褓。
“<他人赐我之物,既为无物,命运亦然>,我的记性可没这么差,你可别小看我呀。”
昏暗的<贫民区﹥中,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正在悄然酝酿。
“命运啊……是这样吗。”
小紫望着安启明,像是在看一抹无底的深潭。
安启明注视小紫,像是在望一抺漂泊的水雾。
两个身影簇拥在一起,昏暗的<贫民区>中,在几乎要把人吞没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微莹光。
怀中的女孩挣扎了一会儿,可安启明将她死死搂住动弹不得,漫长的对视后,小紫放弃了。
“安哥,你所谓的计划当真能实现吗?”
“被我认定的事无一例外都能实现,这就当是对你为我做一路向导的谢礼了。”
沉稳的话语中暗藏着一丝疯巅,可也许只有这样,才可能改变这满是恶鬼的活地狱。
短暂的时光过去,小紫从华丽斗篷中挣脱,背过身向远方急速走去。
“既然这样,我就跟了安哥,做好这个向导。安哥,你有详细的计划,我们现在该向哪去?”
看样子这小鬼已经恢复精神了。
“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不用担心敌人,能当咱们基地的那种最好。”
“安哥这么一说,我确实有些门路,不过那地方离此处很远,倒离主城挺近。”
“正合我意,不愧是我这在贫民区混迹多年的向导呀。”
安启明一把扣住小紫的头,又开始揉了起来。
不过这次,小紫却一肘砸向身旁的家伙,安启明假装吃痛。
“既然我们的关系变了,安哥就不要做一些不需要的事了,我也是会害怕的。”
这小崽子,她竟然会害怕。安启明站在她身旁,两人并排行走。
“真是的,时疯时不疯……”
安启明全当没听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