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的车轿,无数人的嘶吼,刀剑相鸣的声音,什么人的哽咽声,孩子的哭声,钢铁的拉扯声,震耳的爆炸声……
硫磺味,尘土味,血腥味,腐臭味……
涌入我的鼻腔。
胃里的食物反哺到嘴边。
呕吐,晕厥。
反复几次……
好不容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尸体。
堆积如山的尸体。
与我年龄相似的孩童尸体。
头好痛…被巨石碾压般的剧痛…
噩梦般的景象在视野里飘荡着,显的一点儿也不真实。
轿中本来宽阔的空间被死人填满,剩余狭窄的缝隙里弥漫着腐臭。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在哪?
爸爸呢?
咒骂声,爆炸声,撕裂声。
染血的羽箭从轿外飞来,擦过脸颊,留下血痕,扎进身旁本就糜烂尸体的脑袋。
疑问被腥臭解答,又是一番呕吐。
可惜胃已经吐空,只能吐出酸水。
脑内像被针刺,疼痛肆虐全身,伴着恐惧流进体内每一根血管。
离开……
离开这里!
会死的,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如果爸爸在身边的话,就会很安全,他会保护所有人,平城的百姓也没有一个人会死……
爸爸……到哪儿去了?
恐惧缠绕着,使我感到怯懦。
轿外嘶哑着无数人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没一个是我熟悉的。爆炸声混着陌生人的吼叫声刺破我的耳膜,肮脏的语言,不愿去想的代表着什么。
睡吧,再睡一觉就好了。
我只得这样安慰自己。
愿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我闭上眼,也许是太累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是一片黑暗,黑暗中站着一个人,一个伟岸的背影,肩上披着狂野的猎衣,霜白的双鬓。
爸爸!快过来!这一切都……好可怕。
他背对着我,蹲下身子,用手掩着面,像是在哭泣。
又像是在愤怒的嘶吼。
爸爸……也会哭啊。
恍惚间,我望见他的面前好像躺着一个人。
那人与我一模一样,只是……没了呼吸。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只是想做点什么……为什么……”
随后梦醒了。
这场噩梦永远不会醒来。
轿外清冷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入夜了,平城的夜晚没有这么冷,也就是说我已经离开平城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轿内的尸体还有些热气,多亏了他们我才没有被冻的太厉害。
我费力的移开尸体,撕开残破的轿门。
外界的腥气比轿里面更重,还夹杂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原本平静下去的反胃感又升了上来。我开始后悔之前没有多吃点儿东西了,现在就算吐也只能吐出胃酸来。
尸体堆积如山,高耸入云,犹如层层叠叠的木柴,触目皆是。星星点点的野火在焦黑的尸体上重新燃起,血流成河,肆意流淌。那灼烧尸体的浓烟伴着浓烈的炭火味在四周弥漫,侵入我的鼻腔。
饿……很饿。
无数次的呕吐已经把我胃里的食物一扫而空。
食物哪怕在平城里也是最珍贵的资源,浪费食物是重罪,不可饶恕的那种。
在这个地方寻找食物一定比平城要难的多。
一个可怕的念想涌上我的心头。
我摇了摇头,把渗人的想法赶出我的大脑,即便是死掉我也接受不了这种事情。
肚内的胃酸不断翻腾,整个腹部开始痉挛,饥饿感不断蚕食我的意志,外加受到惊吓,再不找些东西吃可能要受不住。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
我望向堆积成山的尸体,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干脆走向了一个尸体最少的地方吧。
…………
我不停的走,走到饿晕了眼,视野的四角早已开始天旋地转,眼中已经没了尸体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黑砖垒成的高楼,遮住了闪烁天穹所带来的为数不多的阳光,偶尔还会看到高处挂着一些由破布组成的用来遮身的帐篷。
眼前的建筑就像迷宫一样,相互缠绕,四通八达,高楼遮天蔽日,切割空间,黑暗充斥其中,伸手不见五指。
我累了,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在阵痛,以至于腹中的饥饿感也减轻了,干脆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吧。
随便拐进街边一处阴暗的小巷,不知道这些地方有没有垃圾,或许我可以从里面找一些能吃的东西。
巷内的环境与外部大不相同,地上散落着各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灰黑的浓水混着刺鼻的尸臭味直抵脑门,令原本昏昏沉沉的头脑竟有了一丝清醒,浓水里有一些软趴趴的粘状物,不知道是什么。
如果把这些东西放进嘴里,大概会当场死掉吧。
我找到一块儿略微干燥的地方,抱着腿蹲下,地面又冰又冷,我要尽量不让自己的屁股挨到地面。
闭上眼睛尝试入眠,即便身体已经又饿又累,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真奇怪,四周飘来一股严重的腐肉味,巷子深处传来渗人的啃咬声。
好像那种会在噩梦中经常听到的声音。
短暂静下的心再次不安起来,一瞬之间,无数荒诞的想法在我的脑中翻腾。我望向小巷深处,那里黑的深不见底,但啃咬与咀嚼声却越来越清晰。
或许是受饥饿的影响,又或许是我着了魔。我竟站起身来,向着巷子深处走去,即便我身上的每一处肌肉都在颤抖。
我的步伐很慢,几乎是在挪动。但随着我逐渐深入,耳边的声音却由虚到实,仿佛就在身边。
刺鼻感再次缠绕鼻腔,血腥气与腐尸味混合起来,我半个小时前刚刚闻过这种气味。
我拐入深巷的尽头,看到了一幅对我来说无比陌生的画面。
真相无比简单。
我以前只听父亲讲过<贫民区>中有饿鬼存在,他们是无家可归,连生命的最基础都无法保障的人。饿鬼们蜗居贫民区的一角,靠着由弱者们聚在一起形成的数量优势称霸一方。
他们的地盘上往往有黑砖耸立的高楼,对他们而言,活着仅仅是为了满足继续活着而需要的欲望,那份最本质的欲望。
当一个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他会本能的想去吃一个东西——肉。
而刚好,如果你不在乎种类,那么肉就是<贫民区>里最容易获得的食物。
眼前有两个人,一个躺在地上,另一个人趴在他的身上,正美美的饱餐一顿,丝毫不在乎飞舞在周围的苍蝇,只是狼吞虎咽,连带着肉上的蛆虫一并吞入肚中。
让人在生理上抗拒的画面令我动弹不得,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审视着事件的发生。
然后,一瞬间,那个人仿佛察觉到了有新猎物上门,僵硬的扭过脑袋。
“小……小姑娘,比大人要好吃多了……”
饿鬼的脸上布满伤口,连眼珠上都满是鲜血,殷红的牙齿就像地狱的入口,口腔周围的肉已经腐烂,飘舞着苍蝇。
尽管胃里没有食物,我还是吐了出来,胃酸从我的嘴里涌出,刺激着我身上每一处恐惧神经。
恶心,恐惧,绝望……像藤蔓似的蔓延到我的全身。
那家伙向我爬来,并不是用走的,而是四肢朝地向我扑来。
恐惧的死神已经将镰刀置于我的脖颈,令我无法移动。
于是干脆,我闭上了眼睛。
不去看那炼狱一般的场面,仿佛只要这样,那么一切就与我无关。
视野的黑暗持续了许久。
…………
待我再睁开眼时,我还活着。
眼前多出了一具尸体,那个饿鬼就这么被拦腰截断,而“罪魁祸首”正笔直的立在肮脏的血泊中,先前行凶的凶器被他径直刺入地面。
那一瞬间,我的眼睛亮了。
那不同于深巷中阴冷的黑暗,闪烁着夺目的光辉。银白的铠甲环绕全身,如月光般反射着闪烁天空的璀璨光芒,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那一片圣洁的正中心纹着一个金黄的图案,像是十字架,但又更复杂,金银之光在全身交相呼应。
在龙虎雕刻的肩甲之上,是装饰有羽毛纹样的银白头盔,复杂的雕刻花纹遍布整身铠甲,在阴暗的后巷中像是在庄严哀悼。
那是一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神圣感。
一位骑士出现在我的面前。
“白银骑士罗兰★奥兰多参上,见姑娘您需要帮助便迎难而上,不知姑娘你有无大碍?”
纯净有力的声音传来,那是我自离开平城后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
不过我没有时间去欣赏这纯净的声音了,也来不及回应他的问候。
恐惧饥饿导致的过度贫血便令我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