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每天晚上我都会给罗兰做饭,而他也会为我讲故事作为回报,这些故事有的是童话,有的则是以他的亲身经历改编的。
在这些故事中从来没有神的身影,这与他的身份并不相符。有些时候我会想,神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们没有形体,从没有出现过。宣扬善良与救赎,却放着灾难与邪恶肆虐不管。
“罗兰,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还对我这么好。”
我问出了一直在想的问题,那天晚上罗兰带回来了一个男人,他瘦弱无比,身负重伤,尽管罗兰用了治愈魔法,但没有过多久。男人过是咽气了。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吧?我是骑士,这是我的职责。”
他笑着,仿佛这一切是理所当然。
“可是善良是会有代价的,我的父亲说过。他也是个成天做善事的老好人,在这个地方行善举的代价比其他地方还要高的多。”
“你父亲说过这样的话吗?”
“…………”
我蹲下身子,抱着头,不敢与他直接对视。我突然觉得他那身白银盔甲有些过于闪亮了。
“……温迪。”
罗兰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我。
“你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善良存在吗?”
“真正的善良?”
“对,与之相对的是伪善。”
他见我重新抬起头来看他,便又站起身子。
“伪善……大部分善意的举止目的并不纯净,但他们依然能造成好的结果。”
天空在几个小时前便不再闪烁了,定格为漂亮深蓝色。微光从房间里狭小的窗户打进来,照在罗兰的铠甲上。
“不过我相信真正纯洁的善良一定是存在的,即便是在这种地方也一样。”
那时候我还不懂他的话,不过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逐渐明白了。
在这种活生生的地狱里,即便是伪善,也是珍贵的宝物。
…………
这些天天空闪烁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了,繁杂的光笼罩着这片地区,每天都不一样。
我站在房间的门前,漆黑的门仿佛锁死无法打开,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事实上早在几个小时之前就该到罗兰回来的时间了,可现在陪着我的只有房间冷落寂寥的空气,这让我心怀不安。罗兰是骑士,他从不违约,这么晚回来还是第一次。
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咚!”
正当我站在门口胡思乱想着要不要出门看看的时候,原本没有一丝动静的房门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我听出那是铠甲撞击的声音。
随后房门缓缓移开。
浑身浴血的白银骑士拖着自己的脚挪进了房间,随后一下子栽进了地板里。伴随他的还有忍耐痛苦的呻吟声,洁白的盔甲几乎被粘稠的鲜血冲洗了一遍,上面遍布绯红的血痕,让原本圣洁的骑士装显得有些邪性。
“温迪……拿…纱布来。”
罗兰的气息虚弱的不像样,他的头盔已经被摘下,尽管他尽力想要放松,脸上的表情依旧如老树根般痛苦的扭在一起。他从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别……站着啦…去拿纱布!快!”
他仿佛使出自己最后的力气扩大了声音,急切的声音唤醒了还在发愣的我。
我立刻连滚带爬的去翻抽屉中的杂物,花了几分钟才在这中间找出了纱布。
“把这个……缠到这儿。”
他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膀。
直到这时我才看到罗兰空荡荡的左臂,原本应该长着肢体的部位却什么都没有,一股失落的空洞感涌进上心头。我尝试去想象胳膊被硬生生撕掉会有多痛,但是却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可是……我…我不会缠纱布呀?”
突然发生紧急状况使我的声带打结,说话开始结巴起来。
“……差点儿忘了这茬了……以后我再教你吧,把纱布给我!”
罗兰伸出自己仅存的右臂。
我颤抖着手将纱布递给他,他熟练的接过纱布,用一只手将其展开,搭在左臂的伤口处,随后开始一圈一圈的包扎,直到用纱布覆盖了个断肢处。
“怎……怎么会这样……”
“没有……没什么事,区区这种程度……还能恢复。”
罗兰艰难的坐起身子,铠甲表面的血顺着他的腿淌下来,在房间的地面汇聚出一片血泊,再这样下去会失血而死的。我的心里就像有一万只蚂蚱在跳,可是却不知道自己能够做点什么。
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帮到罗兰任何事。
罗兰帮了我这么多,可到了关键时刻,自己却一点儿作用都发挥不上。
心中回荡的尽是焦急与懊恼。
伤口处的纱布逐渐浮现出翠绿的花纹,与罗兰上次施法时类似,那图案如森林般密集繁盛,在纱布的苍白底色上交错纵横,其中还带着些不明所以的神秘符号。
白色的纱布很快被伤口渗出的鲜血染透,将白色的底色转化为红色,融入翠绿的纹样,如同一个纷繁复杂的魔法阵。
罗兰抬起几乎已经力竭的手对准伤口。
“森林之神,倾听我的呼唤,以绿叶轻语,编织生命织锦,圣光之下,我祈求您恩赐,以神之枝桠,抚平创伤,以神之根脉,滋养干涸。在此神圣之地,我呼唤:赐我生命之果实,复苏、生长、愈合。”
罗兰口中吐出一连串隆长而古老的咒语,伴随着每一个字吐出,纹样放射的绿光便强烈一分。与上次施法不同,这次的光好像更加具有刺激性。
绯红的纱布与翠绿纹样与断肢融为一体,相互模糊,伤口处的肉开始疯狂蠕动,撕破了包扎的纱布。先是粘稠的声音,随后发出骨头折断清脆的咔嚓声。
“呃啊啊啊啊啊!”
悲惨的吼叫声回荡在房间,即便高洁的骑士也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这便是窃取生命的代价。
断肢处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血肉,随后塑成手的形状,形成骨骼,长出肌肉,皮肤。肉体重塑不断发出令人抓狂的蠕动声,令我寒毛倒立。
“呃啊…啊…呼……”
最终,那不断扭曲的肉球长成了完整的胳膊。
重新恢复四肢的罗兰彻底脱力躺在地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大口的呼吸来调节身体状态。
“看来,实力还是退步了呀。竟然对这种程度的恢复反应这么大……”
“罗兰先生!你没事吧?”
我紧紧搂住罗兰刚刚长出的左臂,眼里泪光闪闪,几乎要哭出来。他腾出另一只右臂揉了揉我的头,随后帮我擦去眼泪,看样子已经恢复体能。
“傻孩子,我当然没事了。抱歉让你担心了,先吃饭吧,你看饭都凉了。”
他艰难的爬起身子,拖着还带着血的盔甲坐到饭桌前,僵硬的脸上勉强露出笑容。
他挺了挺身子,想尽可能直起腰,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虚弱。
桌上的饭菜早已冰凉,这是我几个小时前就已做好的,可直到现在该享用它的人才终于回到这里,或许有可能哪一天,他就再也无法回来了。
“先洗洗身子吧!饭已经凉了,再等会儿也不急,我一会儿再热一下……”
现在这个状况还是身体最重要。
“不……算了,那就麻烦温迪了,你说的有理,这身体也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他没有顾及已见,而是听了我的话。
重新站起蹒跚的身子,罗兰将身上沾满鲜血的盔甲一一脱下,扔到房间的角落里,随后用水魔法一次性进行清洗。除了那断掉的左臂外,他的身上还有许多或大或小的伤口,罗兰用治愈魔法逐处医疗,等到身上不再流血了,他也没有余力再继续释放魔法了。
“抱歉,一会儿………我会把所有事都解释清楚的。”
罗兰低着头,低沉的声音向我道歉,这还是他第一次向我明确表达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