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作为唯一一处可以保障居民安全生活的地方，虽然面积比不上＜贫民区＞宽广，也已经达到了能够容纳百万人居住的地步。由于不幸被传送来的人们并不都来自同一个世界，各自拥有的文化底蕴也不尽相同，人们以各自家乡的风格来修缮房屋，装点自己的住房与店铺。
整个＜平城＞以建筑风格的不同而被分为了四大区域，分别为毗邻饿鬼统治区的南区，对应＜贫民区＞辖地最少的北区，所有食品工厂的总地所在的西区，以及唯一没有对应城门，无法直接进出＜平城＞的内区。
四片风格迥异的区域以墓碑状的中央议事厅为分界，各自容纳着来自不同世界，拥有不同文化的居民。
顺便说一下，瓦特位于的废墟大概对应着＜平城﹥北区所在的方向。
西区——以后维多利亚时代及蒸汽朋克风格的建筑为主，是我从中央议事厅出来后首要前往的分区，同时也是我可悲伪善的产物，唯一的容身之所——大孤儿院的所在地。
这个世界里没有星星，天穹单纯的就像一片白纸，更别提被无数食品工厂喷涌而出的烟霾所覆盖，西区的气候几乎永远都是同一个样子，因此不要说日夜，连时间的概念都很难分辨。
可就算没有时间的概念，吃饭睡觉也是大家的生存必须项，有一个准确的时间点能够供人判断就成为了众望所归。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整个＜平城＞内每家每户都配备有钟表，并且都调配到了一个统一时刻。
现在正好是统一时刻对应午夜的时间，原本繁华如锦的市场现在全都部门紧闭，这条商业街上没有种供人欣赏的花草，只留着供行人走夜路用的街灯，顺着街道像标枪般树立着，向粗糙反柏油路上打下淡淡的黄光。
城中的人都很守规矩，大家都很惜命。
除了一些太过淘气的小孩，没有人会在空无一人还散着浓雾的夜晚溜出来散步，孩子们都早已睡觉，大人们陪同孩子窝在屋子里过着自己的小生活，办一些以他们的身份该办的事情。
今晚的＜平城＞有些冷，寒风是条细蛇，什么样的丝缝都能往里钻。我裹紧了身上的猎衣，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出阵阵白雾。
一开始我还觉得这街上的路灯有些孤单，但看久了便发现，这些灯在每条街上都成组排列，从高空俯瞰像是夜空中的北斗星，几乎能连在一起，到头来孤单的还是走在夜路上的行人。
身体变的愈加寒冷了，按理来说这么点冷风对＜贤者＞起不到什么威胁，可我还是加紧了脚底的步伐。
我大步走过还掉着塑料瓶的商业街，从街头巷尾隔出的阴暗小巷肆意穿行。浓烟之下的城镇很静，太过安静了，反而让人的心无法静下来。脚步的频率越来越快，大孤儿院的位置在西区正中央，离这里还很远。
咔嚓！
轻薄的塑料软壳被碾碎的声音划破夜空，我猛地停下身子，低头看了看，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波浪鼓玩具。虽然已经被踩成了碎片，但从那亮眼的涂色与细致光滑的做工可以看出来。在没有被踩坏之前，这会是个很讨孩子们喜欢的玩具。
“啊，对了，差点忘记。”
露出的声音有气无力，真的是一点儿用场也派不上呀。
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是我承诺要给那些听话的孩子们带礼物的，险些就这么空着手回去。要是让他们看到我就这么提着两只手回去，就算孩子们不哭闹，文娜大概也要吵我一顿吧。
自己主动定下的约定都能忘记，就算是伪善，也要做到底呀。
我环绕四周看了看，街上原先卖杂货的铺子都关门了，不过一些屋子外面还装有显示时间的机械表。
夜已过三更，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没有卖玩具的店会开门。
怎么办？
要买的东西可不止一点，虽然我说是只有听话的孩子才能有礼物，可居然都带东西回去了，总不能让某些孩子什么都得不到吧？
差别对待会引起嫉妒心，嫉妒会使人互相攻击，我不希望这些孩子在孤儿院中还在相互对立。
这三更半夜的，哪还会有人闲着没事买玩具呀。
……不，也许还真有。
＜平城＞中可不止有正常商铺，有些东西虽然＜平城＞原则不禁止，可也不方便光明正大的卖，就会转移到地下黑市进行销售。
原则只有那几条，里面也没有规定不准买卖违禁品，不过大部分人过会受到传送之前世界法律的影响，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黑市里面什么人都有，什么都卖，玩具之类正常的商品当然也不少，关键是黑市没有门禁时间，客人随时来，随时都能安排。
我认识一些关系比较好的老板，虽然他们以卖一些不方便说出口的东西为生，但好在本性还不错，不是那种没有商德的恶人。在他们那儿买东西，应该可以放下心来。
最近的黑市离这里的位置也不远，跑去的话几分钟就能到了。
跨过几个大型十字路口，在一处家庭旅馆旁边，能见到一条尽头闪着亮光的小巷。我径直拐进去，狭窄的空间中更容易汇集冷气，身体不会冻僵，但呼出的水雾会遮挡视线，从中勉强能看到一处通向地下的漆黑入口。
“闲人免进嘛……”
我打量了一下招牌，特雷福斯顿杂货铺，蝙蝠形状的商标印在铁牌上，棕褐色的锈花已经盖满了整面墙。
虽然闲人免进，可我应该不算闲人。
“看样子他们生意也不好做呀。”
在进入这深不见底的地洞之前，我先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紫色香水，朝衣领上喷了喷，掩盖住先前吸烟染上的烟味。虽然这香水已经放很长时间，不知道过没过保质期，可有还是比没有强，这家店的店主应该很讨厌异味，特别是烟草味。
漆黑的走廊看起来深，实际只有十几米长，尽头只有一个堪堪二十多平米的房间，一眼便能看完这家杂货铺的全貌。
店内是用万圣节的风格装饰的，虽然＜平城＞内没有过节的习俗，但是大家还是习惯按照各自的需求装饰房屋，就像这个柜台一样。上面贴满了幽灵和骷髅的贴纸，收银机旁边放着糖果罐。货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面具和南瓜雕刻，貌似还能充当灯源的作用。
不仅如此，整个空间还回荡着一股节日的音乐，诡异的韵律在房间内飘浮。
“有人吗？”
“来了来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刀疤男从后台走的出来，他就是特雷福斯顿，这家店的老板。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女主人，后来在那场大屠杀中去世了。
“哎呦，稀客呀！不知道＜贤者＞大人大晚上的来我们这儿买什么呀？”
“别恭维我，你知道不喜欢别人这样和我说话。”
“哈哈哈，当然当然，我说习惯了，就当开个玩笑。那么纳兹多尔先生，这么晚光顾问，有什么事啊？”
“来买些玩具，能给孩子玩儿的那种，你们这儿一共有多少？”
“我就知道大人您不会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小孩儿玩儿的玩具我们这儿还真不多，大概能有三四十个吧。”
“那就全给我装上，我都要了。”
我从兜里掏出棕色布袋，倒出两三枚金币，放到了柜台上。
“这些够吗？”
“当然够，我们这儿的玩具不值钱，还有余呢，你等着，我这就去给您装上。”
特雷福斯顿麻利的收下金币，转身就要回到后仓库去拿玩具。
“等等……”
“还有什么事，纳兹多尔先生？”
“把这些糖也给我装上吧，给的钱不是有余吗？”
对面慧黠的转了转眼珠子，打量了一下，扬着嘴角对我说道。
“给孩子们当个零嘴儿是吧，这些糖加起来正好够金帀的钱，我这就去给您装上。”
那个糖罐看起来很大，实际应该挺轻的，特雷福斯顿一把就将糖罐抱了起来。当店主人的手脚就是麻利，还没过几分钟，特雷福斯顿就装好了玩具和糖掂着墨色提兜递了过来。
“您的东西。”
“谢谢。”
买卖的过程相当顺利，虽然我是＜贤者﹥，可对方也不会对我过度恭维，因为我的名号就不收钱什么的，如果发生了才会让人很困扰，所以我经常来黑市买东西，跟类似特雷福斯顿的这帮人黑市人也越混越熟。
正当我打算就这么回孤儿院时。
“德维克呀！”
店老板叫住了我，他没有叫我的姓，说明他并不是以杂货铺老板的身份来与我说话，而是单纯以一个熟人的态度。
“看来你今天心情又变糟了，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就这么容易会被人看出来？”
“跟以前比，你现在就像换了一个人格似的，哈哈哈！”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酒杯，向里面倒了些看起来就浓度很高的威士忌。
“喝一杯吧，最近大家都越活越糟，我感觉＜平城＞的发展态势也越来越走下坡路了，最近可能得发生点儿什么大事。”
“算了吧，我还得照顾孩子，不能喝酒。况且你在一个＜贤者＞面前说这种话，未免也有些太随便了吧。”
“是＜贤者＞又怎么样？你看起来不是活的比我还糟糕，大家都不容易啊！”
特雷福斯顿说着，自顾自的把酒一口饮尽，发出一阵豪爽的叫声，脸刷的一下镀上一层绯红。
“……说的挺有道理。”
“祝你一路走好！＜贤者＞先生，再过几天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我没有理会他，走进漆黑的走廊向地表赶去。
“那我祝你一路走好，特雷福斯顿先生。下一辈子，别再到这种地方了。”
★
离开地下黑市后，我如离弦之箭般向着大孤儿院的方向全速赶去，形形色色的店铺往视野后方飞去，在眨眼的功夫转瞬即逝。＜贤者＞的速度若是提升到极致，在普通人眼中就只剩下仿若雾般剪影。
冷清的南区大街上闪过模糊的幻影，于灯光下带起阵阵风波，卷动地面角落里的垃圾。
眼角再次瞥向街头随处可见挂在店门口的机械表，现在已经夜过5更，分针指过半个时辰，即将到达6时。时间已经不晚了，再不回孤儿院，喜欢起早的孩子恐怕都已经醒了吧。
都怪这可恶的会议维持这么久，还偏偏选在晚上开，害的孩子们得等着他回来。
幸运的是，时间卡的刚刚好。
高耸的塔尖与尖顶窗户在浓烟下显得格外醒目，巍峨的教堂屹立于附近的民居，从远处便能一眼认出它的所在。哥特式的轮廓伴着藤蔓轻石的石砖外墙在物影之下若隐若现，这是我的孤儿院，大孤儿院，尽管没有树立牌坊，但人们习惯这么称呼它，这是我赎罪的地方。
幽深的钟鸣从彩虹窗户中穿过，现在正好6点，正巧是起床吃早餐的时间。
钟鸣声过后孤儿院便只环绕着沉默，我打理了一下毛绒猎衣，确保上面没有粘上灰烬或血痕。检查好糖果与玩具后，穿过长青藤环绕的庭院，来到刻着天使与恶魔像的大门前，将门扉推出一个小口，静谧的从中进去。这段日子很难买到鲜艳的花，就只能用绿色植物来装点原来的花园。
一进屋子，扑面而来的是薄荷的清香，这源于一种＜平城＞内能买到最便宜的薰香。
“德，回来了。”
她从儿童宿舍中走出来，身姿轻盈的像羽毛，脸上挂着微笑。小麦色的皮肤代表着她的健康，还有那一双明亮如杏仁的棕褐色双眸。乌黑的长发如瀑布披在肩上，堆叠在还未来得及换一下的居家围裙上。
“嗯，我来晚了。”
李文娜，她是我深爱的妻子，虽然身为贤者还留恋于世俗感情很奇怪，可事实就是如此。
在一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以前，就是因为与她相恋，我才主张修建了这处孤儿院，并在这恶心的地狱里，为一份属于自己的新事业拼搏。
虽然在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显得很蠢罢了。
看样子她今天起来的很早，或者就根本没有睡。大概她已经把孤儿院的所有事宜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了吧。
从文娜身后伸出几个可爱的小脑袋，尤如初绽的花蕾在朦胧中探出好奇的眼光。有些孩子看起来还没睡醒，揉搓着惺忪的睡眼。有些则已经兴奋的开始叫嚷。
“老德来了！”
我觉得自己像只沾满面包屑的毛虫，被一群扬着笑脸的鸟儿里里外外包围住。有些原本还在睡觉的孩子被喧闹的动静吵醒，也眯着眼从屋里走出来。
“嘿！克里斯，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不能对院长这么不礼貌。”
文娜提起那个孩子的衣领，轻轻捏住他的鼻子说的。
“啊，对不起！文娜姐姐，我嘴瓢了！”
“没关系，这孩子只是说实话，而且我也不在乎。”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的面庞，然后提起脸颊，试着从满是疤痕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院长先生……”
一个绑着双马尾的金发女孩从文娜身后悄悄溜出来，跑到我身边拽起猎衣，她黑着两个眼圈，大概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您说我是好孩子，还答应要送我礼物来着……”
“啊哈哈！放心吧，我什么时候失言过？”
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口袋被我一把从背后掏出来，特雷夫斯顿那个家伙，虽然说没有多少玩具，但全都装起来，数量仍然不可小觑。各式各样的玩具滚落在地上，马上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一双双弹珠似的眼睛，里面像是有星星。
那个女孩也不畏手畏脚了，伸手捡起了地上的彩色条纹沙响球。
“我要这个！”
“当然可以！大家都有份！”
那个叫克里斯的孩子也兴奋的把手伸进玩具堆里，拉出一个机械人模型。
见已经有两个孩子拿到玩具，其他孩子也蜂拥而上，各自从地上摊的玩具山里挑选自已钟爱的那一个。
“哈哈哈，一人拿一个，不能多拿哟。”
文娜解开身上的围巾，小心翼翼的绕开孩子们，站到我身边。
“我都叫你不要太娇纵他们了，结果你还是这样。”
“那又有什么？我已经答应过他们了，文娜，＜贤者＞不是更不能违背约定吗？”
与玩具一起从墨色提兜里倒出来的，还有装满七彩糖果的罐子。
“一会儿把这个也给他们分了吧。”
“哎……好，真拿你没办法。”
孩子们已经将玩具分配殆尽，文娜抱起装满糖果的彩罐，走进孩子们的中央。
“大家都拿到自己的玩具了吧？现在我们去祷告大厅，祈祷之后，每一个人都有糖果哦！”
孩子们举着不同的玩具，争先恐后地涌进祷告厅，文娜在旁边站的笔直，盯着每一个孩子，防止有人摔倒，导致踩踏事故。
等到最后一个人进入祷告厅，文娜跟在后面进去，在门内侧闭合大门。
在完全关上大门之前，温润的双眸再次投向了我身上。
不知道是了解我，还是因为我之前提醒过，文娜与我心有灵犀的都没有提及＜贤者＞那边会议的事。
“还愣着干什么？既然来了，今天早上祷告，只由你来主持吧。”
也许我们都知道那场会议上从来讨论不出什么好结果，罪恶的东西不用去在乎它，起码我们还有现在。
对方倚着大门，撅着嘴对我说，留着一条足够我进来的缝隙。
我张了张嘴，原本想拒绝，但随即还是答应下来。
“……好吧，确实好久没铸告过了。”
原本我早就不信神明了，更不认为凭自己这样的身躯有权代表神明引领别人的信仰，还带着别人说祷告词。
伪装之下包裹的丑恶内里可以瞒过家人，瞒过＜贤者＞。
我不认为连神明也会对我看走眼。
可是……孩子们在笑，他们可以体验糖果的甜美，享受玩具的乐趣，这样就足够了。
没错，已经足够，既然无法选择离开，那么即便身处在地狱，即便终有一天要死，只要现在能够安心露出笑脸，这样就足够了。
像我这样披着人皮的恶魔，如果能为人间提供任何一点欢乐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我牵过文娜的手，牢牢的攥在手心里，孩子们整整齐齐的坐在祷告骑上，大门闭合发出隆隆的声音。
“只要孩子们愿意，我可以这样一直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