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角落裏空出來的位置坐下慢慢等待，因爲人很多，所以最好找點事情做。
窗外的太陽緩緩西沉，穿透玻璃，在皮膚上融化成溫暖的知覺，流淌開來。店員與客人在狹窄的過道裡有規律地穿梭，好像遊戲裡來回移動的電腦角色。
「這家店因為客人總是太多，店員會把喝的直接送過來，這樣我們就不用自己去取咯。」
夏夢這樣解釋道。也是，如果所有客人都像她那樣笨手笨腳的話，吧台旁一定會被灑得滿地都是的。
「今天真的好險，千鳥，佐藤差點發現我上課用手機發消息。」
「喔，教數學的那個？搞不好很麻煩呢。」
我們班的歷史老師也叫佐藤，相反，那是一位很溫柔的女老師。
「唉，反正憐櫻也不回我，乾脆不給她發了。」
夏夢小孩子般地抱怨起來。
「她只是很忙吧，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用僅有的一些信息假裝安慰著夏夢。我懷疑憐櫻這樣的乖孩子上課都不會看一眼手機屏幕。
至於夏夢，我篤定她上課偷偷發消息，一定是發給男友之類的。不過，還沒問過她有關戀愛的事。之前，我似乎斷定像她這樣可愛的女生至少一定很收歡迎，現在想想這也跟戀愛沒有必然的關係。
我把許久沒對上焦的視線抬到水平，看到夏夢在遠遠眺望我的背後。就這樣一直看了很久，不過我沒力氣關心她又在注意誰了。
「她過來了，你心水的女生。」
夏夢壞笑著對著我說，下巴撐在相扣的雙手上。這樣真的很壞心眼呢，夏夢。我用近乎曖昧的語言默默駁斥她，她當然也沒有什麼反應。因此需要切換一下態度：
「欸？別開這種玩笑啊，夏夢。」
我猛地轉頭，感覺撞到什麼柔軟的東西，沒有多痛，但非常出乎意料。
「啊——」我輕聲叫到。
在對方幾聲慌亂無措卻又克制得顯得過於冷靜的驚叫過後，我感到全身發涼，隨之而來的是襯衫吸附在肌膚上的令人厭惡的觸覺。
衣服全部都濕透了，倒滿了咖啡，這種模糊的觸感對我來說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說長居於我記憶的深處。那種被毫無目的的情緒拖入深淵的感覺，彷彿身處海底，喘不過氣。
我再次檢查自己的制服，心想它幸好足夠厚實，裡面的內衣沒有顯露出來。反而是被複雜心情包裹的自己，有一種彷彿身處巨大玻璃隔間般的無助感。
這次只是意外，我能從夏夢的表情察覺出來，她的驚訝，擔心，甚至帶一點點嘲笑，所有這些心情被表情輕盈地刻劃在臉上，這樣的表情令我安心。
這時我才有勇氣抬起頭。
是笨手笨腳的新店員，她的臉頰有些泛紅。
說起來也都怪夏夢，那些毫無根據的玩笑話。
我把下意識的恐懼收進眼角，和新店員對視了幾個分散的瞬間。
有點尷尬。
畢竟是我撞到她的手臂的，這也不完全是她的錯。
但她到現在連一個帶有實際含義的詞彙都沒說出口。
原來嘴也有些笨拙嗎。
我在心裡作著很不禮貌的評價，好像在胃裡藏了一副鍵盤，在腹部不斷找尋尖利的詞藻、扎進視野中央的店員，或許這應該被稱為「腹語風暴」。
馥芮白是這種味道嗎，沒什麼奶味的拿鐵。我聞著自己的制服，咖啡味不規則地飄進鼻子裡。
襯衫被浸染成真正的咖啡色。心情糟透了。穿這身衣服坐電車回家——想想就很麻煩嘛。
「那個...對不起，如果可以的話，能等我一會嗎。」
這種情況雖然不常見，但應當學過怎樣熟練地應對吧...
「啊，好的。」
我盡量用溫和的語氣回應，可還是覺得自己說的很嚴肅。我覺得自己很不會說話。
這點有點像佐藤。
新店員就這樣好像無事發生地先離開了。
腳步不是很穩。
夏夢一句話也沒說，靜靜看著我，她可能真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但願。
「應該點常溫的。」
我說著玩笑話好讓夏夢安心一點，她要是像這樣一直困擾下去、沈默下去，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平時話最多的人突然間的緘默，才最令人感到不安。
我起身從木製的菱形盒子裡抽出好幾張紙巾，把多餘的咖啡吸乾。夏夢的眼神跟蹤著我的手，好像那是她自己的手。不過，她的手似乎有著獨立的意識，在餐桌的邊緣漫無意義地爬行，像一隻年邁的蜘蛛。
咖啡店的空調徑直吹在我身上，這樣下去可是真的會感冒的，我微顫的脖頸告訴我。
我控制著身體顫抖的幅度，不耐心地等待著那個不靠譜的店員。
「您點的抹茶新冰樂，請用。」
「謝謝。」
夏夢終於出聲了。
不對，怎麼不是她啊。
而且，這位店員也似乎以為我的襯衫原本就這麼花哨呢。
我抱怨著這家店的糟糕服務，暗自發誓再也不來這裡了。然而在我發下此誓言後，便又覺得自己真夠麻煩的。我希望夏夢能識破我的想法，趕緊帶我離開。我卻發現，我出乎意料地偽裝地很好。
就這樣在幾分鐘的緘默過後，顯眼的天藍色頭髮突兀地闖入我的視野，但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她的上半身。
取代純黑色工作服的是白色襯衫的便服，以及與之搭配的淺藍色牛仔褲。雖然不想承認，但原先店員的穿著完完全全隱藏了她令人羨慕的身材比例。
雖然先前看上去不會比我大幾歲，但換一身衣服過後的店員實在成熟了很多。
嘛，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繼續考慮的問題了。關鍵的是，為什麼換衣服的人是她呀...
「妳好，如果可以的話，跟我到我家來，我... 我把我的制服換給你，然後... 你可以先把身上的咖啡洗掉。」
新店員依舊以一種冷靜到令人感到不安的口吻向我提出解決方案，類似不良少女不情願地朗讀一段歷史課文，既不熟練，也沒什麼感情，甚至還發生了讀錯行這樣的失誤。
在我仔細回顧這段略顯繁雜的話語時，才發現其內容也有如歷史書的晦澀之處。
「去...去妳的家裡，妳的制服？」
我也不知不覺變的結巴起來，說出的話語也因過於直接而顯得不很禮貌。這份遲疑的原因在於，一個看似與我們學校毫無相關的人，為什麼會有跟我一樣的制服？莫非她已經為預防類似的事件作好了萬全準備？我想像出掛有各種高中制服的衣櫃，不禁覺得這樣的做法有些變態。她看上去則完全不像那種人。
其實，正常的咖啡店不會要求這樣的服務吧，只要讓客人擦乾就好。我再次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過分。
莫非，她是已經畢業的學姐？我順著這一假設，不經意地打量了一下她，想像著自身未來的某一種可能性。
儘管我也表達得有些語無倫次，但她很機敏地作出回答，像是準備好了台詞一般。
「我家就在車站對面，如果你覺得方便的話...」
果然，話說到最後語氣又變得微弱了，她的勇氣就像動作遊戲裡面的體力槽一樣，似乎需要休息下來慢慢恢復。如果把這種吐槽說給夏夢聽，她一定又會說我「好宅」。其實我只是經常看到姊姊玩這種不像是普通女生會玩的遊戲罷了。
「那就...」
夏夢看著我向她求助的眼神，似乎明白了她此時的功用。我以一種類似乞求的眼神凝望著她身後的座椅靠背。
* * *
我們三人走了一小段過於熱鬧的路，我的意識如燭光般恍惚，只記得我們一句話也沒說。該說是因為太緊張了嗎？去陌生女孩的家裡。嘛，我也不是沒幹過這種事。
只覺得，空氣都顯得臃腫。
店員說得沒錯，她的家離咖啡館不是很遠，我可以想像住在這裡時，晚上電車駛入駛出、與軌道摩擦帶來的噪音音牆。
我們乘電梯上樓。我緊張地觀察周圍鏡子裡的自己，因為似乎看向別處，就會以某種戲劇性的方式與某人四目相對。
電梯停得不是很穩，有一瞬間，四周的重力輕飄飄的，這是來自地心的催眠，一種自然而然的錯覺。
幾扇門打開後，我發現我和夏夢待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餐桌就安置在客廳的被爐旁邊，相對地擺著兩把不同的椅子。
一把是純白色的塑料靠椅，另一把則是有些破舊的扶手木椅，我對這間屋舍所歸屬的家庭產生了越界的猜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