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黑暗中穿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爬行在无边的旷野里。
雪落蜷缩在货运车厢的角落,身下是冰冷的而不知名的货物箱。没有灯光,只有从车厢缝隙间偶尔透进来的、破碎的月光,像一道道苍白的伤疤,短暂地印在她脸上,又迅速消失。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货物防腐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以至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金属的冰凉,直透肺腑。
她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不存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节车厢里唯一的活物——她自己。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哐当、哐当”声。这声音是这片黑暗与寂静里唯一的节奏,它不带来慰藉,反而像一种酷刑,反复强调着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转移,强调着她正离熟悉的一切越来越远,奔向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故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只是一种模糊的冲动,一种在目睹了梅伊卡制造的扭曲、经历了与白笙她们短暂的并肩后,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渴望。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丢掉了,必须去找回来。尽管她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好黑…好累,我不想回到那里…但是我必须去……}
她抱紧了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边冰冷的货物包装箱,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白笙、夏寻、斛戈……她们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一种温暖的、嘈杂的底色。
那种温暖让她感到一丝不适,仿佛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强光刺痛。
她不属于那里。
不属于那种有着明确目标、需要相互依靠的集体。她只属于阴影,属于独自一人,因为她是被抛弃的孩子。
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短暂停靠,外面传来模糊的人声和机车汽笛的鸣响。一束强烈的探照灯猛地从缝隙劈入车厢,瞬间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她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双在强光下微微缩紧的红色瞳孔。
如利剑般锋利的光很快移开,黑暗再次吞噬一切。
她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了那截枯树枝。在绝对的黑暗里,她看不清它,只能用指尖细细感受它的每一处曲折,每一分粗糙的纹理。
这是她唯一的、不会背叛的伙伴,她也真地把它当作亲密的朋友,让它在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回到体内,而是与她一同看着这个世界。
它不会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会用怜悯或好奇的目光看她。它只是安静地待在她手里,与她共享这片孤独。只要她想,它就能随时出现在身边为她而战。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开始泛起一种灰蒙蒙的白色,像浸了水的旧纸。旷野的轮廓在朦胧中渐渐显现,是些模糊的、沉默的剪影。
车速慢了下来。
当火车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疲惫的汽笛声,缓缓驶入一个陈旧的小站。
雪落像一只警觉的猫,在停站的间息无声无息地移动到车厢门边。在火车停稳、外面响起工人嘈杂声的掩护下,她灵活地从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滑了出来,轻巧地落在站台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小镇的空气带着一股熟悉的、潮湿的寒意,混杂着煤炭和淡淡河流腥气的气息,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重合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散去。
这里是故乡。
站台上人来人往,人们脸上带着匆忙和朦胧的睡意。没有人多看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单薄、背着小包的白发女孩一眼。
她像一滴水,融入了人海,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站台广播里播放着模糊不清的通知,旁人陌生的方言敲打着她的耳膜。方向感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些许片刻,雪落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选了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落在略显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她走得很慢,红色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低矮的楼房,斑驳的墙壁,偶尔驶过的老式自行车。
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就是“故乡”。但她的心里,却没有升起任何被称为“近乡情怯”的情绪。
只有一片空茫的孤独。
她回来了。可“回来”这个词,对于一個连“过去”都丢失了的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是继续走着,像一个幽灵,徘徊在属于自己的遗忘之地里。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面目全非的,所谓的“根源”。
……又或许,是想要追寻着什么。
-
长途巴士摇晃着驶入破旧的县际车站时,天刚蒙蒙亮。
白笙和豫摇摇晃晃地走下汽车,清冷的空气带着一股陌生的、属于小地方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车站很小,水泥地面开裂,几辆生锈的三轮车零散地停在路边。几个早起的当地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闲聊着,目光好奇地扫过他们这两个明显的外来者。
豫拿出雪落留下的那张简短的告别信,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和大概的地名。他看向白笙:“直接去信上说的那个街区?”
白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紧了紧肩上那个不大的背包,里面放着一些必需品,在她的脖颈上挂着的是那猩红的无穷尽的鸟巢——【心之匙】。
她的目光扫过车站周围低矮的建筑和陈旧的店铺招牌,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能与雪落联系起来的痕迹。没有。这里的普通让人失望,这里的气氛让人孤独,这里的人让人疏离。
他们按照信上的提示,打车到了那个名叫“槐安里”的老旧街区,开出租车的司机话很多,带着本土的方言和口音,只能勉强听懂回应着几句。
“你们是来找朋友的吧?”
“毕竟这里实在是冷漠麻木了,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景区,只有那大降雪的时候能够吸引很多爱好者来。不过大降雪已经早就结束了。”
“哦对,这里的星空很美,尤其是在月圆之夜,估计还要个几天。”
两人走下了车子,与司机告别。街道很窄,两旁的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一些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沉默地看着他们走过。
“分头找?”豫提议,他手里捏着那片金黄色的树叶,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白笙摇头:“一起。这里感觉……不太对。”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这里的安静不同于清晨的宁静,更像一种压抑的、死气沉沉的氛围,更贴近司机所说的“冷漠麻木”。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白笙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窗户后面偶尔闪动的人影、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墙角堆放的杂物。她在寻找任何可能与雪落有关的东西,或者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但很显然,这里什么也没有。
豫则更依赖他的感觉。他时不时停下,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那片树叶,眉头微蹙。“……有种很淡的……混乱的痕迹。很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很久了,但没散干净。”他睁开眼,指向一条更窄的、通往后面山坡的小巷,“那边,感觉更重一点。”
白笙点了点头,跟着豫转向那条小巷。路面是坑洼的水泥地,两旁是低矮的围墙,墙上布满青苔和孩童的涂鸦。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负面情绪的沉闷感似乎确实更清晰了些。
白笙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运转都变得有些滞涩。
巷子尽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再往后就是覆盖着稀疏树木的山坡。荒地上扔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废弃的建筑材料。
“她来过这里。”豫肯定地说,他蹲下身,从一丛枯黄的野草边捡起一小块被踩碎的、颜色鲜艳的糖纸。“这个,不像是这里会有的东西。”
白笙也蹲下来,她注意到旁边松软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大,像是女性的。脚印有些凌乱,指向山坡的方向。
“上山看看。”白笙站起身。
他们顺着被人踩出的小路往山坡上走。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他们停了下来。
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表面比较光滑的大石头。白笙走到石头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石面上,集中精神去感受,并呼唤着心之匙。
一瞬间,一些破碎的、充满痛苦和挣扎的情绪碎片像针一样刺入她的感知——无声的尖叫、冰冷的触感、绝望的窒息感……
她猛地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豫警觉地问。
“……很多痛苦。”白笙低声说,她环顾这片看似平常的空地,“这里……发生过很糟糕的事情。”她几乎可以肯定,雪落来过这里,并且在这里经历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就在这时,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棉雪西田发来的信息,内容很简短:
「小镇派出所 有我们的人。雪落三小时前因袭击平民被拘留,现已释放,由某人接走了。位置:清河路47号,归来民宿。这人暂时不想告知名字,但你们见到了就知道了」
白笙也看到了信息。她和豫对视了一眼。
“袭击平民?”豫有些难以置信。雪落虽然能力有些危险,但她性格还是比较温和胆怯,不会无缘无故对普通人下手。
白笙看着那条信息,又回头看了看那片空地和那块石头。雪落的痛苦,被遗忘的过去,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有及时出现的不知名的人,按棉雪所说必然是我们所认识的人……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去民宿。”白笙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他们转身,快步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