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快,白笙和豫都没说话,虽然白笙更多是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回到镇上找到清河路的归来民宿,这是栋老房子改的,门面不大,在这条路上若不是仔细看肯定会将它忽略。白笙一边开门一边吐槽着,“希望到了这里就能结束,虽然很大原因在于我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白笙姐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
“我比你小吧……”
前台没有任何人,大厅里沙发旧而绿植蔫,空气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豫的手指拂过前台桌面捻了捻说:“过于干净了。”
“这里,”豫指了指自己脑袋,“该有很多声音。像是抱怨、闲聊、工作,可是现在却是…空空如也。”
两人确认了没有东西后就将目标投向二楼。
“豫,你的能力具体是怎么用的,怎么做到去看到过去。”
“唔,准确说,是向母神也就是地球的核心,与她交易借取了一下关于心之匙的权能。”
“那能获得其他能力吗?”
“嗯,像是夏寻姐姐的业火我也可以用。当然,我的能力完全比不了她们。”
二楼走廊有些狭窄,光线昏暗,两侧的房门紧闭着,只有尽头的那一间房的门是半掩着。
“有东西,”豫低声说,“刚走不久,从味道判断……不是雪落。”
白笙伸手,轻轻推开门。房间很小,只有几十平米,墙角有一张略显脏乱床,上面的被子没叠,像是狗窝一样团起来。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窗户向两人敞开心扉,但只有冰寒的风扑打在两人脸上,旧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白笙来到床边摸索着,“床单有褶皱,从痕迹看应该不止一个人坐过的痕迹。”白笙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民宿旁边是条窄巷,里面空无一人。窗框上有一点模糊且潮湿的泥印。
“他们从窗户走的。”白笙说。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豫看向敞开的门说到。
“他们为什么又走了?毕竟是朋友。接下来我们去找警察吧。”
豫愣了一下。“信不过,棉雪说他们……”
“正因为信不过,”白笙打断他,声音平静,“才要去。看看是谁在帮我们,至少可以确定对方应该不会害我们,而且极有可能是知道魔法使这一存在的人。”
两人回到民宿门口,外面的天阴得更沉了,漆黑的云朵在呼啸的风的爪牙下化作风暴的眼睛,细雨从天空中轻轻滴落凡间,天上之物不可得,雨落在了地上就被淤泥所染,雪亦是如此。
白笙站在街边,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
“现在我们做什么?”
“等吧。”
他们站在民宿对面的屋檐下,像两个等雨停的普通路人。
白笙的目光扫过街角,店铺,远处的行人。她在找,找那些也在看他们的人。
不想暴露,却又帮忙,人带在身边的话相见的时候肯定知道对方身份了,那么又为什么这么做……见到了估计就明白了。
派出所比想象中更小,更旧。绿色的墙漆剥落,长木椅上的漆磨得发亮。空气里有陈旧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警服、头发花白的老警察坐在接待台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他抬头看见白笙和豫,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朋友们有什么事哦?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白笙走上前:“我们找一个朋友。白色头发,红色眼睛,是一个十几岁女孩子,身高矮小。她可能遇到了麻烦。”
老警察放下笔,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名字?”
“雪落。”
老警察翻动手边一个厚厚的登记本。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接待室里很响。他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住,他带上眼镜看了一会,然后合上本子。
“早上是有这么个事。纠纷,动了手。对方没追究,调解完了后人已经被她的朋友接走了。”
“被谁接走的?”豫问。他站在白笙侧后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片黄树叶。
老警察看了豫一眼说道:“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白笙追问,声音平静。
“这就不清楚了。”老警察身体向后靠了靠,竹编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手续齐全,符合规定。人没事,你们可以放心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官方的、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白笙没动,她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这个老警察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石头,光滑,坚硬,看不出一丝缝隙,以她们现在的年龄也没法去对他的流程提出质疑。豫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他转向白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身上,有和民宿房间里一样的味道。很淡。”
{不是气味,是某种生命立场残留的痕迹。}在白笙的脑海内随后出现了属于豫的声音。
白笙的目光与老警察对上。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两口枯井。
“谢谢。”白笙转身走出了派出所。豫跟在她后面。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掉的抹布,街道上行人稀少。
“他是他们的人。”豫肯定地说,“那个‘朋友’就是从这里带走了雪落。”
白笙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一间关了门的店铺卷帘门。她知道。从老警察合上登记本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整个过程太顺畅,太干净利落,像排练过。
“他们不想让我们见到雪落。但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并且通过警察告诉我们,‘人没事,别找了’。”白笙分析着。
“为什么?”
“雪落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雪落本身,就是什么东西的关键。”白笙想起山坡空地上感受到的那些痛苦碎片,想起雪落那双空洞的红色眼睛。
“现在去哪?”豫问。他手里的树叶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点。
白笙沉默了片刻。线索似乎断了。警察这条路被堵死,民宿人去楼空。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是棉雪西田发来的新信息,内容依旧简短:
「据维斯媞塔透露,雪落情绪不稳,已被一位想见你们的人带去镇外北坡林地‘静养’。导航附后。」
白笙把手机屏幕转向豫。
豫看着地图导航,眉头微皱。“……我总有中预感,像是个陷阱。”
“是。”白笙收起手机,“但雪落可能真的在那里。”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划下了道,等着他们走上去。
白笙抬头,望向小镇北面那片隐约可见的、笼罩在灰霾下的山林。
“走吧。”豫看着她的背影,将那片变得有些温热的树叶紧紧攥在手心,跟了上去。
白笙腿略微有些酸,还是有些时段没有运动了。
北坡林地比想象中更近。那是一片人工种植的松树林,树木间距规整,地上积着厚厚的、褐色的松针。林子里很静,连鸟叫都很少。
坐标指向林间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个简陋的木亭,亭子的漆已经斑驳。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雪落。她低着头,白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那截枯树枝不在她手里。
另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伊斯曼卡·维斯媞塔。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膝上盖着薄毯,绿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她看着白笙和豫走近,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比预想的要快。”维斯媞塔开口,声音温和,像林间流淌的溪水,“看来我的小朋友们,办事还算利落。”
白笙的脚步在亭子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的目光先落在雪落身上。雪落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玩偶。但白笙能感觉到,雪落的身体绷得很紧。
“雪落。”白笙叫了她的名字。
雪落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抬头。
豫的视线则在维斯媞塔和周围的树林间扫过,手指间的树叶无声地转动着。他感觉不到明显的埋伏。
“她需要休息。”维斯媞塔代为回答,她的手轻轻放在雪落的手背上,雪落没有躲闪但手指蜷得更紧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被触动了。我的人恰好帮了她,带她来这里平静一下。”
“你的人?”白笙看向维斯媞塔,“包括那个警察?”
维斯媞塔笑了笑,不置可否。“在这片土地上总需要一些朋友才能确保事情……顺利进行。朋友嘛,总是越多越好,当然得是信得过的人。”她的目光转向豫,在他手中的树叶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白笙脸上,“你们也是。奔波了一天,也该累了。”
她微微侧头,对身边的空气轻声说:“安排好了?”
一个穿着灰色便装、毫无存在感的男人从一棵松树后走出,递给维斯媞塔一张房卡。他甚至没有看白笙和豫一眼。
维斯媞塔将房卡递给白笙。“镇上的清泉旅馆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房间。环境清静,适合休息,也适合……思考。”
白笙没有接。她看着维斯媞塔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透。
“你想做什么?”白笙问。
“我?”维斯媞塔轻轻摇头,“我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想为迷路的孩子们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而已。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她拍了拍雪落的手背,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雪落会和我再待一会儿。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被打扰。你们先去安顿下来,好吗?”
雪落依旧低着头沉默着,白笙看着她忍不住想要一把手抓住她赶紧离开。不过,白笙知道现在强行带走雪落是不可能的,不仅没有理由,况且对对方的了解少之又少,面对一个能够知晓命运的老牌魔法使没有多少胜算。维斯媞塔看似温和,但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旅馆是另一个未知的空间,但也许是眼下唯一能获取更多信息的突破口。
她伸手,接过了那张冰凉的房卡。
“很好。”维斯媞塔的笑容加深了些,“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那个灰衣男人推着轮椅,缓缓调转方向,驶入林木深处。雪落跟在轮椅旁边慢慢隐没在树木交错之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白笙和豫一眼。
空地上只剩下白笙和豫,以及手里那张写着“清泉旅店203”的房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