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鸟小姐还是在不停地咳嗽。 “野鸟小姐……没事吧？”
“嗯，我没事，和刚才比起来已经好多了，而且也已经习惯这个了。我从以 前开始身体的体温调节……就不行。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完全动不了……”
身体不好吗，之前听小⾳讲起过，关于一直卧床不起的，可怜的⼥孩子的 故事。
“还冷吗。”花江抱住野鸟。 “现在没事了……嗯……” “暖和一下总是没坏处的。”
“谢谢。”野鸟小姐将身体靠在贴过来的花江小姐身上， 这边就交给花江小姐吧。 我走向前面，我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理拜托我的事。 不巧的是，狩叶正好从锅炉房⾥走了出来。 “你知道贴在⾥面的那张纸上哪去了吗？就是贴在这⾥的那张。究竟上哪
去了呢。”她拍着靠近锅炉室入口的一个架子，那⾥之前好像确实贴着什么东⻄， 不过我没特意去读。
“就是桌子上的那张吗？”鹰世指着桌子上的一张纸。 “呃……啊，真的哎。就是这个。”她拿起那张很普通地放在桌子上的纸，
本来贴在架子上的纸，现在跑到了桌子上。 真的是同一样东⻄吗？
“那个……啥，不会吧。”本应知晓内容的狩叶，看了之后却很吃惊的样子。 “怎么了。果然不是那张吗。” “那个……通、通知各位乘客。”狩叶有些慌乱地以乘务员的身份说道。“本
列车将在约 2 小时后抵达终点。各位乘客请带着旅途的回忆，做好下车准备。” “哎，就剩两个小时了？”
列车上的各位都颇为惊讶。 真够突然的，⼴播唐突地宣告了这段旅途即将迎来终点。还有两个小时……
这段不安的旅途就要结束了。本来应该是令人安心的事，不知为何，我心中却
充满了焦虑。
“只剩……一点点了。”诺瓦这么轻声自言自语着，向后部的车辆走去。 明明是个撒娇⻤，却想要独处……也不像是是想去吹吹⻛，或者看看景色，
无论如何……我要做的还是得做，我便跟了上去。 “诺瓦。”
“啊……你好。”诺瓦任由⻓发飘舞⻛中，抬头眺望着星空。 她看着景色，似乎并没有拒绝我的到来。
“真美啊。” “……是啊。”
两人就这样注视这⻛景。车站很快就被甩在身后消失不⻅，列车再次疾驰 在名为星空的黑暗之中。
不知道现在所处的地方……但真的很美，唯有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的。 “你还记得吗，⽩先生？我们第一次⻅面的时候。”诺瓦依旧注视着星空。 “记得呢……一起看了星空吧。” 第一次⻅面时，我们也这样两人一起眺望了星空。 “说起来，那还是你消除对我产生的戒心的第一步呢。” “……嘿嘿，是啊。”诺瓦淡淡地笑了。
那时候诺瓦还对我抱有一点戒心。 “总觉得……好像度过了一段漫⻓的旅途，但回想起来又觉得挺短的。”我
说。
“是的……真的很短，我和⽩先生……才认识没多久呢。”诺瓦道。 “是啊，但却有种已经和她在一起待了很久的感觉。”我感叹道。 诺瓦低下头，说：“等这段旅途结束后，是不是就没法再⻅面了呢。” “我们离得很近喔。”我笑着说，毕竟她住的医院，就在我生活的城市。 “什么……哦，是的。”诺瓦轻轻点了点头，很快就要结束了。这我也知道。
但是结束的方式很重要。比如说……我要好好向她就我在医院对她发的⽕道歉。 “之前真是抱歉了啊，真的。” “嗯……不，没什么。”诺瓦强作无所谓的样子。 “⽩先生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重视的人的一部分被夺走了。”诺瓦
按住自⼰的胸口，按住小⾳的心脏所在的地方。
一想到这件事，我心中又泛起了涟漪，虽然没有诺瓦所说的“夺走”那么夸
张，但总归觉得不舒服。但多亏了它，诺瓦现在还活着，这么想的话，这倒也 不是什么坏事。
“我明⽩⽩先生想说什么，夺走了⾳理小姐，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赎清的 罪。”诺瓦微微颤抖着。
“别说什么赎罪啊。这对你来说是必要的，首先不要用“夺走”这个词，⾳理 的生命又不是被你夺走的。”我
“但我的人生依然是从⾳理小姐那⾥夺来的，如果⾳理小姐不失去生命，那 我就不可能还活着。”诺瓦慢慢摇了摇头。
要以这种命运论为前提的话……我也没法反驳。 “就算这样……就算这样，呐，⽩先生啊。”诺瓦带着点哭腔，装作看⻛景，
把脸撇到一边逃避我的视线，“你不肯对我说吗？要我连着⾳理小姐那份一起 活下去。说既然夺走了⾳理小姐，那就要活下去。如果你肯这么说的话，那我 大概就能继续努力了。回到医院之后，也能继续努力下去了。”
她所说的……是正确的。小⾳大概也希望如此吧，希望她能代替意外去世 的自⼰坚强地活下去。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理说过，这样是不行的。 虽然还不知道更痛苦的到底是什么……
诺瓦⻅我没有回答她，“⽩先生？” “啊……嗯。诺瓦啊，我感觉夺走和赎罪这些说法，果然还是不太对。” “重回新生……啊，得到帮助。” “不是遣词用句的问题。我说的是你的想法。根本就没必要赎罪吧。你又没
有责任。”
“我觉得自⼰活着就是一种责任，因为活着就会给别人添麻烦。我的生命， 对⾳理小姐来说就是……”诺瓦平静地说出最恐怖的话。
“是你妈妈这么说的吗？”我问。 “是的。”
放烟花那时候诺瓦也说过的……她的价值观的根源，是自省。这绝不是什 么坏事。诺瓦拥有一些她非常看重的东⻄。那是她的⺟亲给她的。我不想否定 那些……但如果予以肯定的话……
“她会忍受不住最令人痛苦的事。”小⾳的话在我大脑中回荡。 今后大概会发生更令她伤心的事，所以不能继续维持现状了。并非遵从⺟
亲的话，也并非遵从我的话。她必须接受存在于自⼰身体内的另一个生命，诺
瓦自⼰必须有让自⼰活下去的欲望。 “真美啊。”
“啊…是的。”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诺瓦再次仰头望向星空。 在那仿佛要将人吸入的黑暗之中，闪耀的群星，那些闪闪发亮的星星看上
去有如近在眼前，感觉只要伸出手就能触摸得到，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摸到。 “以前我曾经觉得世界是这样的。”
“哎……？” 我没有理会诺瓦的疑惑，讲起了故事，“小时候，应该是小学的时候吧，有
人告诉我，世界是个盛满熠熠生辉的宝石的宝石箱，很⻓一段时间内，我都相 信着这句话。那个人也没骗我。⻓大成人之后，得知了世界上确实有许多闪闪 发亮的东⻄。但是，我自⼰不一样了，‘我’变了。”
“……自⼰？” “小时候只要能看到那些亮光就满足了，觉得世界若是宝石箱，这是件多么
美妙的事情。但是⻓大后……就变得不一样了，无论看到了多少熠熠生辉的东
⻄，若不能到手就无法得到满足。无论如何都想据为⼰有，不，就算据为⼰有 也得不到满足。是不是还有别的东⻄呢？会不会可以得到更多更多熠熠生辉的 宝石呢？这么想的人不止我一个，大家都这么想，大家都想得到熠熠生辉的宝 石，所以无论何时，都在互相争夺。”
“害怕吗？” “……有一点。”诺瓦轻声回答。 我想也是。
我也害怕，从孩童⻓成大人……不知何时起，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可 怕的地方。小时候憧憬的宝石箱仍在，但已经无法再用纯洁的目光看待那些宝 石了。
“活着就是这样。你妈妈也说过吧。人只要活着，就会给别人添麻烦。” “是的。” “这是正确的。活着就意味着互相争夺，夺走，或是被夺走。将这件事视作
理所当然……是很令人害怕的。那样就会觉得夺走他人的东⻄，或者认为踩着 别人往上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不想成为那种人，但因为不想夺走就闭上眼 睛，那只是在逃避，只是不肯面对自⼰活着这件事。”
诺瓦好似反复咀嚼着我的话一般，一言不发。真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就算
一时没听懂，也不会把别人的话当做⽿边⻛。诺瓦……能听进去的吧。 “可还是害怕。好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诺瓦神情依旧很低落。 “这样就好。这么想是正确的。不过，如果实在还是害怕的话，还有一个方
法可用，那就尽量增加可以添麻烦的人。之前告诉过你吧，比如家人，恋人， 还有……”
“……朋友。”诺瓦抢在我之前说出了这个词，她的眼中依然带着疑惑，但 还是在很努力地试图理解我的话。
“没错。” 确实挺难懂的吧，对小孩子来说，世界上的所有东⻄都只分为“好”和“不好”
两种。非黑即⽩。只需要认为只有两种颜色，但是一旦⻓大之后，很多东⻄就 会变成介于二者之间的灰色。
现在我对诺瓦说的，就属于这种灰色地带。不知道她能否理解呢？ “可是⾳理小姐……” 我轻轻把手放在了她的头上，郑重地说：“我不会说让你代替小⾳活下去这
种话。你的人生只属于你自⼰，诺瓦。” 被摸着头的诺瓦，再次将手按在自⼰的心脏部位上。她在倾听自⼰的心跳
声。究竟在和小⾳说什么呢？ 突然，诺瓦原本的表情凝固了，摸着心脏的手渐渐下挪，表情渐渐变得恐
惧。手从心脏摸到了肚子，诺瓦神情挣扎起来，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而 混乱。。
“不对，不对。不是……⾳理小姐，不只有⾳理小姐。不会吧……明明妈妈 都说过了，说过那么多次了，我还是……”
“诺瓦，冷静点。”我无法理解现状，只能让诺瓦尽量冷静。 是怎么了？是她想起什么了吗？ 突然，车内发出重物落地的声⾳。与此同时传来花江大声呼喊野鸟的声⾳。 野鸟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们回去，诺瓦。”有话之后再说。先到车内去……
“好、好的。” 下一个瞬间，感觉到了强烈的晃动。⽕车在摇动？在过弯吗？不对，是晕
眩。脑中⻜快思考的同时，我双脚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啊……⽩先生？”
“没事，别担心。走吧。” 晕眩只持续了一小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到了车内。野鸟小姐正倒在地上，不停地呻吟。 “好冷……好冷……”
“呜……再、再多盖些毛毯吧。”花江小姐急忙将附近的一张毛毯盖在她的 身上。
野鸟的状态明显比刚才要差多了，整个人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地缩成一团。 “野、野鸟小姐，这是……”诺瓦声⾳颤抖。 野鸟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嘴⾥发出的声⾳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声。她刚才
说很冷，总之要想办法让她暖和…… 然而花江又给野鸟盖上一层毯子后，却似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哈、哈、哈、哈。什么……怎么回事，喘不上气，没法……呼吸……”花
江小姐捂着胸口，用力挤出声⾳。 怎么回事？怎么连花江也……
我连忙去找鹰世，然而鹰世瞪大了双眼，痛苦地按着自⼰的脖子，轻微地 痉挛着。怎么鹰世也……
“大、大家，这是怎么了。”诺瓦惊慌失措地说。 “不知道。但是……”话还没说完，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再次袭来，我赶紧抓
住附近的椅子。不靠住的话就要倒下了，与此同时，全身都在拼命冒汗。大脑 剧烈发热，还有……⽿鸣，不，这是⼋月的蝉鸣。意识，仿佛又飘回了我闷热 的出租屋中。
糟糕，这下麻烦了。怎么回事。 “哎，咦？⽩先生？”诺瓦困惑不已， “狩叶！狩叶你在哪！”我拼劲仅存的一点力气大声呼喊。
晕眩感越来越强烈了。这晕眩感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晕眩感……我…… 突然想起来了。这感觉……以前……也经历过……还有这蝉鸣……莫非……
“你的运气不错啊。”男性的声⾳，之前在我房间中听到过两次的声⾳，再 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鹰世，花江和野鸟还在挣扎着。
我开始明⽩了，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开始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先生。” “啊、呃。”诺瓦的声⾳，令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对了，
狩叶……
“狩叶……你没事啊。”我看着从锅炉室中走出来的狩叶。 “嗯……头……好疼。”狩叶的状态也不算好，不过从锅炉室⾥走出来的脚
步很正常，不像我们一样完全丧失了行动力。 “诺瓦……你带上狩叶……到前面去在锅炉室……就没事在心脏部位的
话……她大概……会保护你们……。”我气喘吁吁地说，颅内回荡着⼋月蝉聒噪 地叫声。
狩叶嘴⾥说着头疼，不过还是可以正常走路的。她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然后牵起了我的手。
与她接触的这一瞬间，我变得连椅子都靠不住，双腿无力坐在了地上。寒， 从指尖蔓延，一点点，一点点，蔓延到手臂，到四肢，再到全身。血液，被冻 结一般，冷，冷，冷，麻痹感，刺痛感，蝉鸣声愈演愈烈。这感觉，与在天文馆被袭击的那次相同……
“就要结束了吧。”狩叶没有表情。“虽然花了不少时间……” 眨眼间，狩叶的眼睛变成了⾚红色，又眨眼间，眼前的少⼥变得脸色苍⽩，
头发变成了银⽩色，她……不是狩叶。
她 是 真 ⽩。
“你……哎……？”我还没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狩叶变成了她？还以为自⼰已经理解了这
个世界的规则，结果突然又出现了无法理解的事态。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 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思考出问题的答案，我就昏迷了过去。 诺瓦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形势。 “游戏的时间结束了。走吧，按妈妈的吩咐。”真⽩冷漠地说。 “嗯……”诺瓦连连后退。 “已经玩够了吧？去了很多车站，得到了很多美好的回忆吧？我看过了这
个人的记忆。享受过了他的记忆。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间。但现在已经结束 了。”真⽩一步步逼近诺瓦，强势地说。
“嗯……”诺瓦闭上眼，似乎默认了这个事实。 “已经……到终点了，放下那只黑猫，走吧。” “嗯……”
她回答得比之前都轻。 真⽩一步步靠近了诺瓦，诺瓦并没有反抗。真⽩缓缓向她伸出了⽩色的小
手，手与诺瓦接触的一瞬间，黑发的猫⽿少⼥不⻅了，像被吸收了一般。死一
般的寂静中，一位⽩发少⼥抱着一只黑猫。她慢慢把猫放到地上，说，“再⻅了。”
……
身体好热，而且感觉好恶心。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你发现了吗？”鹰世的声⾳。
我下意识看去，列车上的各位正面面相觑，在一个伸手不⻅五指的空间中， 但我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嗯。”
“唉……真的？我完全没察觉到哎。”花江小姐不可置信地说。 “这样大概还比较幸福吧，一旦有了这个意识……从一开始就会觉得很难
受。”鹰世把手放在自⼰的脖子上，颇为感慨。 把手放在脖子上原来不是他的习惯动作啊。 “野鸟小姐呢？”我问道。 “嗯……从最初的森林开始，隐隐约约。”野鸟回答道。 “真早啊。”
“虽然没有意识到，不过我本来身体就很不好，体温偏低，觉得会这样也没 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听说了诺瓦她们在森林⾥去了饭店的事，就想着，啊，这 不就是我很喜欢的那个故事吗。觉得……这⾥大概是我理想中的世界，不是现
实世界。”野鸟小姐接着说。
我回想起野鸟逗趣诺瓦的场景，“可你倒是挺享受的。” “是啊。”野鸟似乎完全不在意。 “唉……可把我给吓了一大跳。你也是吗？”花江小姐眉头不展。 “嗯，我也是。”到了现在才察觉到，才回想起来。
出租屋的房门吱呀吱呀地被蛮力打开。 紧接着进来了房东和两位男性房客。 “好热啊。因为没开空调就把门关上了吗。”一名房客揩揩头上的汗，打量
着房间内。
另一位房客走到我的床前，“这看来是不行了吧。” “钟城先生，钟城先生，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还醒着吗？钟城先生。”两名
房客呼唤着瘫在床上的人，但那个人没有任何回应。 一名房客走上前摸了摸那个人的颈动脉，说：“没有意识，也没有呼吸。应
该是因为中暑吧。姑且还是送到医院去，不过已经没有脉搏了……” “……是吗。”房东六神无主地看着床上的那个人。 “现在这季节，还挺经常发生这种事的。昨天也发生了，这样一个密闭的房
间，还开着电⻛扇呢。似乎是因为没处理好烟头，起了一点小⽕。好好的⼥演 员，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哎，真可怜。”另一名房客感叹着。
一名房客拿起地上滚落的酒瓶，其中还剩部分酒，随后转身向两人示意： “这个人似乎喝了不少酒，加剧脱水了吧。”
“是啊……从春季的时候起……就一直这样。似乎因为我家⼥儿去世而大 受打击，从此就整天酗酒。”房东用手捂住头，身体无力地靠在墙上。
“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名房客叹了口气。 “不过，这已经算是运气好的了。这个季节，特别是中暑的话，遗体腐烂得
特别快。现在能这么早发现，是好事。”另一名房客道。 “那么，搬走吧……嗯？他手上还拿着什么东⻄。”一名房客拿起那人攥在
手⾥的卡片。“好像是驾照，啊，这人还在器官捐献这一栏签了名。” “哎……？”房东赶忙过来查看。 “驾照的背面有关于器官捐献的项目。啊……而且好像还刚登记不久呢。”
一名房客解释道，随后指了指电脑，“你看，他好像还在看天河医院关于器官捐
献协助的主页。” “真的啊，那就快搬走吧。虽然遭遇了不幸，不过以现在的状态，他的器官
也许还能移植给其他人。”另一面房客说。 “钟城……晓先生。你的运气真不错。”一名房客道。 我之前隐隐约约听到过两次的声⾳，原来是这样啊啊。 看着自⼰躺在床上的感觉一脸死相……真奇怪啊，还真是死掉得毫无意义
啊，死因是酒精中毒和高温中暑，真是奇怪，早知道出现啤酒肚以后，少喝些 酒就好了。
“就是啊，哥哥变得比⾳理最后一次⻅面时要胖了呢。”⾳理半埋怨地说。 “哈哈，抱歉抱歉。”哪怕是这种情况下，只要有⾳理在，我也能放下心来。 “真是的，不要把自⼰弄得这么狼狈啊。”⾳理继续说。
“好好好。” “是因为⾳理吗。因为⾳理，哥哥才沉溺于酒精之中，所以才……”⾳理低
声道。
“不是你的错。我只是用这种方法，来实现想快点再⻅到你的任性愿望而 已。”
“……真是的。”⾳理寂寞地笑了。 我也只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居然这样就死了吗……我的人生居然这样就结束了，死得也太轻率了吧。 我可拼命活了好几十年啊，在校园⾥追逐打闹的小学时代；忙着考试和社团活 动的中学时代；还有在高考的压力下依然满脑子只想着⼥生的高中时代。
我一秒不漏的人生，最后居然以这种结局收尾的，就没能……再多做些什 么吗。就没能发生些什么事，以填补那些凭借与生俱来的好运过着好日子的人 的差距吗。
大学时画的那些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总是没能画出符合雇主要求的 画，这份动画师的工作今后又会有何改变呢。一想到这些，极度的空虚萦绕心 头。
我不免又想起那句“你的运气真不错啊。” 我不觉得自⼰的人生是好运的，不过，在最后那一瞬间，也算做了点什么
吧。
“你当了器官捐献者啊，真伟大。”⾳理欣慰地笑着。
“不是这样的。只是想着‘医院大概挺凉快吧’才去看了网页。”只是想逃离 那酷暑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舍⼰为人的精神。“不过从结果来说……大概真的 运气不错吧。没想到我的器官和你的心脏移植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哥哥。”小⾳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心脏部位上。 一瞬间没能明⽩过来，不过在被她触碰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某些东⻄—
—心脏咚咚跳动的声⾳。 死了以后还能感觉到心跳声，真是讽刺。不过，原来如此。 “你的心脏也活力十足啊。”我打趣道。 “好像是这样。”小⾳噗嗤笑了。 她的心脏还活着，依然活着。 “真是纠缠不休啊。”⽩发少⼥冷不丁地冒出来。 我和⾳理愣在了原地。
喂，饶了我吧，不要这样随时随地现身啊。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 竟这⾥一切，全都是“她”。
真⽩恶狠狠地盯着⾳理，“是吗，果然是你啊。都是因为你不听妈妈的话。” “什、什么不听话，⾳理只是……”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都是因为有你在……”她瞪着小⾳。 “好疼……啊、啊呜呜呜。”小⾳捂着自⼰的胸口蹲了下去。 同时，我胸膛中的心跳声也消失了……可恶。 “啊呜、呜，好疼……”⾳理哀嚎着。 “不想疼的话就老老实实听话，我遭受的痛苦可数倍于此！”⽩发少⼥歇斯
底⾥地喊道。
“喂！住手！”我站到小⾳面前。 她憎恨的对象也自然就变成了我。
……不要用诺瓦的脸那样瞪着我啊。 “对……没错。你真的很纠缠不休。一开始的契机是那个⼥孩，但真正打算
改变我的是你。为什么要碍事啊！只要听妈妈的话，我就不用给任何人添麻烦 了。只要听妈妈的话。就不用那么痛苦了！就不用……经历这最令人痛苦的事 了……”她说到最后时的表情变了，从单纯的憎恨，逐渐变得泪眼朦胧，最后变 成了我所熟悉的，诺瓦才有的表情。
“……我……居然……连⽩先生……连⽩先生……都夺走了。”眼前的⽩发
少⼥声泪俱下。 突然，身体仿佛被往上拉扯一般漂浮了起来。感觉像是在真空中漂浮一样。 “请不要……再到这⾥来了，⽩先生。”她闭上眼，转过身去。 “诺瓦……等等。”我大喊。 “我……已经够了，不要再让我听到你的声⾳了，要是听到的话，就会想继
续听下去的。”
一个急刹，令人头晕目眩，不，这头晕目眩的感觉大概不是因为这个。 “什么时候……啊……？”张开嘴说话，发出的声⾳却明显不属于自⼰。是
⼥孩子稚嫩的声⾳。 晕乎乎的……一点现实感都没有，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我用力眨了几
下眼睛。发现自⼰正躺在床上。强撑着坐起身来，但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 引发了极其强烈的呕吐感。全身充满了倦怠感与无力感，根本无力起身。
我呼呼地喘着粗气，但就连呼吸都令我痛苦万分，腹部很痛，感觉有好几 处地方破了洞……伤口裂开的感觉。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体就疼痛无比，保持不 动的话疼痛就会减轻，但又会觉得恶心难受。心跳速度自然而然地加快……床 边的一台机器正发出哔哔的声⾳，上面是生命的折线。但它单调的声⾳响的令 人头痛，烦躁。
我伸出手想要关掉，却怎么捣鼓也没有用处，弄得我更加心烦意乱。对了， 把电线拔掉就行了。将手伸向电线……然后发现了墙上挂着的一样东⻄——镜 子。
而镜子中倒映出的……是一位⽩发少⼥——夜羽真⽩。 原来如此，这⾥就是只属于她的房间。 不愧是院⻓的孙⼥，房间⾥有许多玩偶和书，完全不像病房。墙上挂着许
多画，大概都是她画的吧。画得不怎么好啊。是不是应该教教她呢。这⾥是夜 羽真⽩的房间……而现在，我就是她。
抓着电线的手，瘦小到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折断。而且根本就用不上力， 手上的力气完全不足以将电源插头拔出，腹部也疼痛不已。只要用力就会头晕 目眩。恶心想吐。
闭上眼睛……她的记忆回溯在我的眼前，这样就能回想起夜羽真⽩所知 的事。
“绝对不行。真⽩的身体已经没法再……”那名护士——狩叶的姐姐坚决地 说。
“但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心脏还在坚强地活着，但是真⽩本人却不一样。 心脏以外的器官已经衰竭了。只能全部换掉。出于偶然，现在刚好出现了四个 器官捐献者。”院⻓道。
“太乱来了！她现在已经在遭受排异反应的折磨了！”护士喊道。 “要是保持原状，真⽩百分百会死。哪怕概率只有 1％……，我也不会犹豫。”
院⻓斩钉截铁地说。 “院⻓……”
“上次那件事，警察已经查到了线索。我能待在这所医院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那之前……”
睁开眼睛。 我现在正在夜羽真⽩的体内。我已经变成夜羽真⽩了吗。
果然还是不行，以这身体的力气，实在无法拔掉插头。但它实在太吵了， 仿佛在脑中有台搅拌机在工作。
“呜呃……”撕心裂肺的感觉令我痛不欲生。 排异反应，因为有外物进入，免疫系统在工作，身体正在排斥它的存在。
而器官移植，将他人的器官植入身体，就相当于将全身的器官都变成了毒
素。
我重新躺回床上，只要呼吸，肺就会疼。于此同时，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感 会从肺部向外扩散。因为吸入的氧气经过了别人的肺这一过滤器，令身体将其 误认为是毒素。
老爷子，这哪是一成啊，几乎百分百会死掉吧，活得简直是生不如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一位护士走了进来。 “真⽩小姐，怎么了？”她边说边关掉了机器，恼人的“哔哔”声终于停止。 不过……头还是疼。 “啊……呜……啊。”我用求救般的眼神望着护士，想说话却基本无力吐字。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有没有什么药，缓解疼痛和呕吐感的药啊。 “没事的，真⽩小姐。虽然很痛苦，但请务必坚持下去。刚才注射的药差不
多应该起效了。接下来就会好多了。” 我痛苦地呻吟着。
不会吧，用了药还这样……明明在医院接受了正规的治疗，却还是这么生 不如死。我无望地闭上眼。
总算明⽩了，活着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越是活着越是觉得痛苦。闷热的 天气令人怠惰。每天每天都是如此。每天身体总会有某些部位感到疼痛，气温 一变化就容易打喷嚏或咳嗽。身体已不知多久没有感到舒适。
也许坐上列车吹着晚⻛时，那是生来第一次，也许在我生命中就不曾感到 过。
身体中每次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淌，肠胃的蠕动都像针一般，伴着阵阵 呕吐感从内往外扎……虽然我是第一次这样。若这份痛苦将持续下去的话…… 那已经是“活着”本身了吧……
“请让身体放轻松。”护士轻抚我的头。 这样也好。我占据了她的身体，这样也许真⽩……诺瓦她就可以在⽕车⾥
度过悠闲时光了。既然我能改变她的痛苦，那这样也好，一直这样也不赖。 护士抚摸得我有些昏昏欲睡，我下意识看这人的脸，奇怪？是不是有点像
狩叶啊？
事已⾄此，我连眼睛都张不开了。我正在……失去意识。接下来会怎样呢。 我会回到那辆⽕车⾥吗？还是说……就这么在黑暗中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
“……非常抱歉啊，要是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减轻你哪怕一丝痛苦就好了。
⾄少……如果能拯救……你体内的⾳理妹妹就好了……” “呜！”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个承诺。我的意识瞬间清醒，身体弹了起来。 “呀。”护士吓了一跳。 “请帮我……起来。”我挣扎着从嘴边挤出几个字。
“哎？什么？” “请帮我……站起来。”我强行下了地，双脚使不上劲，连站⽴都很艰难。
但我还是扶着护士勉强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你必须静养才行。”护士道。 “没事……我没事的。”虽然痛苦，但我还死不了。我指着墙边的书桌，恳
求护士道，“请带我……去那边。就是那⾥。” 护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过去，为了约定。 “为了……约定……”我挤出最后几个字。
……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正在逐渐昏沉下去，好在眼前的东⻄已经基本完成，
我几乎要听不⻅护士姐姐呼唤我的声⾳了，身体仿佛沉入水中。 “真⽩小姐！？真⽩小姐！” 对不起。我已经无法回答了，希望你能帮助这副身体存活下来，这是诺瓦
重要的身体。我这就，回去履行约定。
回过神来，我站在原先的地方，还是我所熟悉的房间。我上下检查身体， 发现是我自⼰的后稍松了口气，恶心感消失了，看来不会再被排异反应折磨了。 呆在这⾥，虽然会再次感受到那异常的炎热和眩晕。不过没事。比刚才好
受得多。
“小⾳！你在吗！？”我朝空中大喊。 没有回应，我冲出室外，外面已经是夜晚，明明灯⽕通明却杳无人迹，空
荡荡的城市，凝重的空气。而且，气温是 3 月的感觉。是那个城市啊…… 我冲向车站所在的方位，这座城市中只有“回忆”。包括那所医院在内的一
切，全都只是过去而已，我的目的地只有⽕车，为此得先去车站。
我记得车站应该在这边才对，然而当我跑到那边时，并没有车站的踪迹。
周围被树环绕，这针叶林……还有这澄澈的沁人心脾的香气，是那片森林，那 片属于野鸟的森林，那片瑞典的森林。
我暗骂一声，随后跑了起来。过去了这么久，早已不记得森林的分布，也 不知道车站在哪边，但是沿路跑一圈总会找到那个车站的。我随便找了个方向， 开始全力奔跑，快没有时间了。诺瓦的“终点”正在逼近。在那之前我必须和她
⻅一面。必须在那之前！ 然而当我以为自⼰穿过森林的瞬间，到达了别的地方。 一个我大概不熟悉的地方。无论瑞典的森林还是小笠原群岛的海，我明明
都完全没去过才对，为什么我会到属于鹰世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啊。无论是这⾥还是那片森林，都是属于诺瓦的，都在诺瓦
心⾥。
麻烦了。我再次跑了起来，有不详的预感，我正在浪费时间。 奔跑，不断奔跑。 以为自⼰逃脱的时候，又到了别的地方——属于花江小姐的天象馆。接下
来会怎么样？又回到我的城市吗？我到不了⽕车那⾥，甚⾄连能成为线索的车 站都不知道在那⾥。
“可恶！” 我继续跑，总不能是我被当成“异物”驱逐了吧？不行啊，诺瓦，不要否定
我。
果不其然，我又回到了那座城市。看样子单凭我是没办法到达⽕车，前往 诺瓦身边了。
闭上眼睛，诺瓦的身影浮现于脑海中，这时候她应该会这么说吧， “……做不到。我并不想否定你。不，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我呢，如果要
与⽩先生分离的话……”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一条，就是成为“诺瓦所期望的样子”。若
被拒绝，就无法前进。那我又该怎样说服她呢？我刚刚才体验过排异反应，光 是回想就令人不寒而栗，那伴随呼吸而来的疼痛，令全身发抖的呕吐。
而她一直忍耐着那种痛苦。我该怎么向一直忍耐痛苦的她搭话？“别放弃， 加油活下去。”我能说出这种话吗？能不负责任地说出来吗？我自⼰又怎么样 呢？我有资格这样说吗？
我已经酗酒数月了，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通过醉酒忘记一切。我逃避了
自⼰的人生。沉迷酗酒，逃避痛苦。简直就是慢性自杀。 而她甚⾄无法逃避万倍于我的痛苦，我真的要不负责任地对她说“不要死”
吗？
诺瓦……我，我啊…… “喵~”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猫叫。 灵光乍现。
这⾥是她的世界，被拒绝意味着已经无法到达，我原先并不担心。我知道 她正因为排异反应而痛苦，但是没想到她会拒绝我们。
问题是，能让我到达的车站和铁路都不存在。既然没有道路，那就让“她” 给我们指明道路，让“她”引领我。
“诺瓦。你也应该受过指引才对……”我对黑猫说。“诺瓦这个名字，也是我 们给你取的，对吧，诺瓦？”
“咪。”黑猫回应似的叫道。 随后传来微弱的声⾳，虽然不知道具体方位，但是我熟悉那个声⾳。 “下来吧。今天小⾳不在。”我对路边绿化道中的树说。 那是之前我和小⾳一起救了小猫的树，而那只黑猫，它就在那⾥。 “来吧！我会接住你的。”我伸出手。 与之前不同，黑猫毫无惧怕，轻盈地跳了过来。你也算有所成⻓吧。之前
救了你真是太好了。我接住跳过来的黑猫，对怀中的黑猫说：“想起来了吗？救 你的可不止小⾳喔。给我带路吧。”
黑猫轻快地离开我的怀抱，她轻触地面的一瞬间，周围变成了车站内的水 泥地了。我赶忙寻找⽕车的踪迹，但⽕车已经发车了，无处可寻。但最起码我 回来了。
“谢啦。”我向黑猫致谢。 黑猫叫了一声回应，随后跳下轨道，开始奔跑。 引领我，到达目的地吧。 奔跑，一味的疾驰，我们沿着铁路笔直奔驰。 到底有多远？离开车站已经跑了很久，这距离是跑步能追上的吗？
多想无益。总之跑吧。平时锻炼不足，很快呼哧带喘起来，但不能停，必
须在这黑暗中奔跑，否则，别说朝阳，连黑暗也再也⻅不到了。
现在这样跑着，仿佛刚才在医院的一切都是假的。连移动都那么艰难，连 呼吸都那么痛苦。第一次感到自由自在地跑跳走动是这么不得了的事情。我不 信神，但我不得不感谢上苍，让我拥有能跑动的身体。
诺瓦，告诉我吧。你在这段旅途中，怀着怎样的心情？怀着怎样的心情走 动，奔跑，嬉戏。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不用问我也知道吧，你的心情和我们的一样。对吧？诺瓦。你可别说不一 样，虽然这个世界很严峻，生存很艰难。但是在这段旅途中。和我们的一起的 旅途，你一定很开心吧。没错吧？你也不想就这么结束吧。
黑暗与天相接的边缘浮现出点点⾚铜色，还有，问到了煤炭的味道。 好！追上了。与其说是追上了，倒不如说⽕车几乎就没动。虽然还勉强在
晃动……估计引擎已经熄⽕了吧，即将到达终点了。 我“砰！”一声踹开后车厢的门进入车厢，虽然引擎熄⽕了，虽然失去了动
力，但整列⽕车并没有彻底停住。熄⽕到停止应该有一个延迟。⽕车就是这样 的，她估计也是这样的。
之前的那个护士小姐应该还在勉强维持她肉体的存活，应该还来得及。大 家应该在第一车厢。这⾥是第四车厢。
“……⽩先生。”没什么意外，她发现了我。 “哟。”我故作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真⽩”挡在面前，试图阻止我到前方的车厢去。 “你应该……适可而止了。终点就快到了，请不要妨碍我……⽩先生。”她
冷漠地说。
⽩先生？ 对了。在这⽕车上我才是“⽩”，这么说，她的名字应该是…… “诺瓦。”我喊出这个名字。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紧闭双眼，神情低落，看得出内心的挣扎。 之前也说过，她虽然表情不丰富，但还是挺好猜透的。
这就是诺瓦，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少⼥，那个憎恨活着的少⼥消失了。或许 “真⽩”本来就不是原本的“真⽩”，会与小猫玩耍，对任何事都很认真的“诺瓦” 才是本来的她。只是之前缺失了的那份纯真回归本心了。
“是吗，那么……”我壮着胆子向她走了一步。
但是她迅速甩了甩手，制止我接近。
“别靠近我，请不要过来，我不是诺瓦，也不是那只温柔的黑猫。⽩先生， 你应该已经知道碰到我会发生什么了吧。”真⽩道。
已经不是“诺瓦”了么。碰到她就会被强加那份死亡的感觉，会变得无法动 弹。既然如此，我不可能强行突破她的阻碍，没法去前面的车厢。但是我必须 去第一车厢……去那⾥面的锅炉室，去列车的心脏。不去那⾥启动的话，这辆
⽕车就没法开动了。 诺瓦彻底拒绝我，不断地摇着头。拯救她的最后关卡，守关者居然是她本
人吗，真是讽刺。 她看我已经停下了脚步，略带哭腔，轻声道：“真是开心的旅途。能与⽩先
生相遇真是太好了。没想到我最后还能留下这么美好的回忆。所以，拜托你了， 就这么让我解脱吧。别再让我回到痛苦中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愿直视我的眼睛，继续说：“听从妈妈的话，就这样让 我继续和⽩先生他们在一起。夺走大家的一切活下去……不行。我做不到。这 样对我来说才是最痛苦的。请让我就这么和最爱的人们在一起……”
这还真是有说服力……就在刚才，我也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我没法不负责 任地说出“活下去”。但是……
“你说得不对。”我必须这样对她说，我认同那份痛苦，也很同情她，而且 我还想做出改变。“你很喜欢妈妈吧？”
“哎……是的。”真⽩没有理解我为什么要问这个。神情回复到平时软糯可 爱的样子
“那你就不能放弃，你必须战胜痛苦，排异反应总会消失的。等到出院以后， 就去邀请你⺟亲，邀请她去烧烤吧，大概她会发⽕就是了。但你也想一起吃吧？”
之前吃烧烤时的表情出卖了她。 诺瓦被我说中了，一时语塞。
活下去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这种理由难道还有什么高低之分？ 我接着说：“你犯了十分单纯的错误。虽然你⺟亲说过，不给别人添麻烦是
很重要的事。但是她应该也不希望你死。最重要的是……真的要就这么结束吗？ 你可经历了如此开心的旅途。不想再经历几次吗？不想去别的地方旅行吗？那 样会更加更加开心喔。”
这是最大的理由，我唯独敢肯定一点，诺瓦在这段旅途很开心。森林，海
滩，烧烤，天象馆……她应该不会觉得已经满足了。我没法不负责任地说出“活
下去”。但我能不负责任地说出这句话。“期待下次旅行吧。”无论发生了多么开 心的事，得到了多少熠熠生辉的宝石，都只会让人想把手伸向更多宝石，这就 是所谓的“活着”，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诺瓦瘦小的肩膀开始颤抖，因为我说出了她不想听到的话。她防线彻底崩 溃，泪如雨下。
“呜……呜。不行，不行啊，我不要。那些旅途……下次旅途，大家就不在 了，⽩先生不都不在了吗……”
这已经完全变回诺瓦了嘛，小爱哭⻤。 “我讨厌那样。我不想要那样的旅途。⽩先生都不在了……我不要。我不能
夺走⽩先生……还有大家的生命。去展开新的旅途……”她抽噎着，用嘶哑的声
⾳说道。
以前说过所谓“更加痛苦的事”。就是说这个吧。小⾳也说了这是最痛苦的 事。诺瓦连夺走素不相识的小⾳性命都会后悔，现在我们已经相识，让她收下 我们的性命只会更加苦恼。她会被加在自⼰身上的负担压垮。
因为她还是孩子，还具有孩子的纯真，所以她无法接受这些。 “但是啊，我之前不是告诉了你克服这些的办法吗。就是增加添麻烦也没问
题的对象，朋友之间就是有来有往的，正如你珍视大家一样，我们大家也同样 珍视你。我们希望你使用我们的生命。”
“呜……”诺瓦抽噎地更厉害了。 吱呀，吱呀。外面车轮摩擦的声⾳越来越小，⽕车马上就要停止了。 “没时间了。”我向前走一步。
“呜，别过来！”她慌乱地举起手来。 无论如何都要挡路吗。那就只能这样了。 我抓住了她举起来的手。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寒，现在明⽩了，这就是
夜羽真⽩所感到的痛苦。所谓排异反应。 并不是她对我做了什么。“我碰到了她”便是发生排异反应的原因。 “⽩，⽩先生，请放手。”诺瓦连声道。 但这个反应只在我身上发生，似乎诺瓦自⼰并不会感到痛苦，那就好。 “走吧。”我抱起了她，反正只要碰到就仿佛要昏倒一般。那无论贴得多紧
都是一样的。
“那个，⽩先生？！”诺瓦有些吃惊。
“诺瓦还是跟以前一样轻。不过一直都是吃病号餐也没办法。虽然营养均衡 但是量太少了。”我说着，跨出第四车厢，走向第三车厢。
“诺瓦，等你醒来之后，要去吃好多好吃的喔。不管是骗她还好怎样也好， 让妈妈给你吃肉吧。实在是太好吃了，你会爱上肉⻝的。不过你得先让你的胃 习惯起来。你要多吃点，快点⻓高⻓大喔，诺瓦。”我像聊家常一般说着，跨出 第三车厢，走向第二车厢。
“……⽩先生。”诺瓦任由我抱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吱呀……车轮停了下来…… 跨出第二车厢，进入了第一车厢。三个人和刚才一样，依然没有意识，但
是他们都被搬到椅子上躺着，而且盖上了毛毯。应该是诺瓦盖上的吧。 我一个踉跄，已经抱不起诺瓦了。我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诺瓦落地站稳，但是她没有来扶我，正在左右为难。 “呼……”好了，该怎么办呢。脑中尽全力思考着。关键在于锅炉室，启动
列车的心脏，不过单凭我一个人肯定不现实。 “鹰世，鹰世快起来。”我摇了摇一脸痛苦按住自⼰喉咙失去意识的鹰世。
“现在需要男人的力气，还有⽕车的知识，给我起来！” 我用力摇着他的肩膀。但他没有回应。 失去意识了？不可能啊。我们所有人，都希望诺瓦活下去。 我们所有人，都还没到达终点。 “我们来启动⽕车吧。我们得让诺瓦活下去！快他妈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我咆哮道。
我再次望向三人，他们并不奇迹地有了动静。 “那还真是，浪漫啊。”鹰世第一个开口，脸上还是那份平和的笑容。 “看来必须帮忙才行了。”野鸟小姐也站了起来，还是那独特的口⾳。 “别大喊大叫啊，真是的。”花江小姐嘴上在吐槽，脸上却在笑。 理所当然，如果诺瓦醒着的话，那么我，还有这些人也醒着——因为大家
是一同活着的。 “⽕车的心脏现在应该是停止的。鹰世，你对锅炉很熟悉吧。”我边开始陈
述情况，边和大家一起进入了锅炉室。 “纸上谈兵还是会的……无论看多少次都是那么美。”
“别看入迷了。嗯……该拿它怎么办？”无论看多少次，我都完全搞不懂锅
炉室的设备，
“看起来好像……熄⽕了。”花江小姐道。 “你看得懂？”我问。 “这⾥有仪表。”她目光敏锐，先找到了。
锅炉上的仪表指针向左倾斜着。虽然不知道指针指向哪⾥才正确，但它正 在 0 的附近抖动。
我由此猜测：“也就是说啊，给它塞一堆煤炭，让它再次点⽕就行了吧。是 这样吗，鹰世。”
“不知道。”鹰世回答道。 “……拜托你了啊铁道宅。”我说。
“正因为没有实际摸过，才会怀抱憧憬喔。”鹰世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是⽕车的心脏部分。心脏停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不知道要怎样
让它动起来。真是的，偏偏这时候乘务员还不在。不对，那家伙也不知道该怎 么启动它吧。
“那、那个。”真⽩……不，诺瓦进入了锅炉室。 “怎么了，诺瓦？”野鸟熟悉诺瓦的声⾳，边转身边问道，但当她看到诺瓦
的样子时，难免有些意外，“……你是诺瓦吧？去染发了？” “那个，这是有原因的。我，我可以在这⾥吧，就是……” “嗯，不过也不知道我们能否有所作为就是了。一起过来看看吧。这也是旅
途中一段有趣的回忆呀。”野鸟小姐笑着回答。 “嗯……”诺瓦点了点头，似乎放松了一些。 “诺瓦，我说啊。身体脆弱确实是很不幸的事。不能想出门就出门，还得天
天吃一堆药，即使如此晚上也经常会痛苦不堪。但是啊，身体不幸，不代表人 生也必须不幸。我保证。就算身体脆弱，也能留下很多快乐的回忆。只要你自
⼰想留下快乐的回忆。”野鸟小姐认真地说。 “我自⼰吗……”诺瓦听完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