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我抬头望向天空,烟花摧残绚烂,却转瞬即逝,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年的冬日、烟花、他……
新年将近,我随父母来到了阔别已久的乡下的爷爷奶奶家,之所以说“阔别已久”,因为据父母说我小时候还来过这里一次,但我搜肠刮肚也无法从记忆中找到任何有关于这里的蛛丝马迹,所以把这次算作第一次来也无可厚非。
这里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家家户户的鸡在路上漫无目的的游荡兼以满地的排泄物,走进任何一家接踵而至的便是充满敌意的犬吠,以及家中不请自来的老鼠,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处于陈旧而发霉的上个世纪。不到三天,我便满心退意,哭着喊着求父母带我回家。
“你还记得隔壁崔老太太家吗?”奶奶在饭桌上问道。爸爸说:“当然,我记得他儿子和儿媳妇在前些年出了车祸,两口子没有一个救下来的,只留下那小儿子,唉,那是家实在人,真惨啊。”“是,这些年老婆子一个人做些缝补拉扯着那孩子,他那小子倒也懂事,和他爹一样是老实憨厚的,只是见了人极怕羞。”奶奶顿了顿,接着说道,“她那孙子好像和瑶瑶一般大了,今下午我带瑶瑶去串门,正好给瑶瑶找个伴。”
下午,奶奶便带我去了那崔老太太家,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浑身漆黑的大狗,壮得如同豹子一般,但让人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厚内敛。他看见我却并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敌意,我看着他也十分熟悉,仿佛是一位早便相识的故人。
不知何时,崔老太太的孙子已来到了我身边,我问道:“这狗是不会叫吗,怎么看见我也不叫。”他答道:“不啊见了生人都会叫。”我没有回答。一会他又说“也许你们前世是一对恋人。”我抬起头,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他缓缓说:“一个故事,相传从前有个盗贼进了一户人家偷东西,门口有一条**,看见他非但没有叫,反倒是一直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这小偷看这条狗也有说不上来的情感,忽然想起这是他上半辈子的恋人,便连财物也来不及偷,带着这狗就跑了,这狗也十分顺从。主人家发现狗丢了就出来追,一直追到一条河边,双方隔河对峙,主人唤狗跟他们回去,小偷也在一旁催促着狗快跟着他走,那狗犹豫不决,不断在原地徘徊踌躇,突然主人猛唤了一声那狗的名字,狗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似的,要了小偷一口,就急忙跑回主人那了。”过了半晌我回过神,问到:“那这故事想表达什么呢?”他歪了歪头,说:“额,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狗对人类的忠诚胜过了爱情之类的吧。”我若有所失地点了点头。
不知怎的,我和他就相当熟络了起来。我给他讲述外面世界的奇闻异事,大城市的精彩纷呈,每次他都听得入迷向往之情溢出于表。他则带我爬树掏鸟窝,去池塘捉鱼,领略独属于乡野山村的别样意趣。
我和他漫步于田野间,这时小麦早已采完,新一季的种子也尚未播种,只剩下一根根枯黄的茎无力地匍匐在田垄上,夕阳逐渐削薄,落日的余晖宛如一只巨手,无私而又温柔地抚过每一寸土地,瞬时大地染遍神圣的金黄,枯萎的茎也奇迹般充盈新的生机,神气地挺直了腰杆。
我们俩漫步在这无边无际的黄金殿堂,沉默着,走着,步调随意,却逐渐变得一致先是两颗心逐渐融为一颗,接着是皮肤,仿佛收到太阳怂恿似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肉,都争先恐后地融合到一起,我们成了一个人,我们漫步在天地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一个人。
临别时,我正欲离开,他嘴唇动了动,双手紧捏着衣角,头猛地抬起来,仿佛早有预谋般说:“奥对了,今晚跨年要不要和我一起来山上,在那里看烟花最美。”我想了想,虽然父母应该不同意,但我还是猛地点头:“嗯,好!”
年夜,我趁父母不同意偷偷跑出家,摸着黑往山上爬。我爬上山顶时,他已早在那站着,我喘着粗气,正待说话,发现他一直在望着天空,我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砰——啪”,仿佛早就等候着我一样,无数烟花在这时一齐在天空绽放,又急遽地坠落带着五彩的拖尾,如同流星雨般拥抱着整个世界,摧残绚烂,却转瞬即逝。在黑天鹅绒的华贵幕布下,一场华丽而盛大的演出缓缓展开……
多年以后,年末,再次随父母来到阔别已久的乡下的爷爷奶奶家。马路上的鸡依旧耀武扬威地巡逻,爷爷奶奶脸上满布的皱纹又加深了几道,村口的烤串散发出独属于乡村的香气。明明已经有整整七年没来了,这里的一切我还是如此的熟悉,仿佛上次离别只在昨日,只有他……
我与他一同散步,过了这么多年,他与上次在外貌上来看却没什么区别,只是身上多了一股不用刻意便能闻到的烟草味。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他走在前,步伐很快,嘴不断地咬着他上衣的拉链,一言不发。我走在后,我努力想跟上他的脚步,却始终无法如愿,我打算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的气氛,便开口道:“你已经比我高这么多了啊,我记得小时候你还比我矮半个头呢!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他回道:“嗯……还行。”我赶忙再说:“我记得我与你一般大,你现在也上初三了?”他沉默了会儿,说:“没,没,我不上了,我,额,家里太难了,我出来打工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嗯,这,这也很好啊。”空气死一般的寂静,我在心里暗暗懊悔为什么没有提前问一下他的近况。至此直到散步结束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明明气氛是那么尴尬,我却还要故作轻松,这对我来说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临别时,我正要离开,他嘴唇动了动,双手紧捏着衣角,头猛地抬起来,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奥对了跨年夜去山上看烟花吧。”我正欲找个理由拒绝,突然惊觉我们的关系原先是如此的亲密无间现在竟变得如此陌生,悲伤落寞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来,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次散步也是他提出来的。到老家也过了三天,我整日除了玩手机就是写作业,总感觉和在家也没什么区别,我其间想过很多次跟他联系,却总觉得不太好,虽然当时我们无话不谈,但总也七年不联系了,谁知道他还是否记得这个当年仅一起玩了两周的挚友。就在我这样反复犹豫不决时,他发来消息约我一起散步,我同意了,虽然心里总有些不安。
年夜,我如期爬到山顶,烟花已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绽放,他却始终未到,突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虽然我未到,但也在同你一起看着这满天烟花。”我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笑了笑,抬头望向天空,烟花璀璨绚烂,却转瞬即逝,但绽放时的美丽始终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