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没响?
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五点五十分,距离我上一次看它,才将将过去十多分钟。
自从昨天下午江水按响我家的门铃之后,我就一直保持着这样奇怪的兴奋状态。
躺在床上一合上眼,满脑子剧本创作的点子就自己一股脑地涌上来。
很多绝妙的想法大半夜不方便爬起来写在本子上记下来,又害怕一睡着醒来的时候把它们全部忘记,我只好在床上夹着被子翻滚着,一次次将想要描绘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重复演绎。
真是的,自己明明已经拒绝了江水。为什么还在不停想着剧本该怎么写?
我静悄悄地起身,把平常在家用来练习写作的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打算先离开被窝这个舒适区。
走出卧室,我能听得见妈妈轻轻的鼾声。
这个硕大的公寓非常的安静,因为只有我和妈妈住在这里。
我的父母并没有离婚,她们只是单纯适应不了对方的思想观念和生活习惯选择了分居。
我们家过去是一个非常传统封建的家庭,虽然这样想可能不太孝顺,但是我打心底认为我的父亲有着非常严重“重男轻女”的思想。
他把全部温柔都分给了我的弟弟。
生日时切的最大的那块蛋糕,限量发行的玩具,电视遥控器的使用权,上桌吃饭时动筷子的顺序,这些日常生活中的每分每秒都让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温柔的目光从来没有在我的身上有过停留。
上高中之后,妈妈受不了父亲那几乎偏执的控制欲,想要摆脱一辈子当家庭主妇的命运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结果就是我和妈妈留在了这间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父亲带着弟弟去寻找新的家。
我和妈妈享受的那个男人最后一点零星的温柔,就是每个月银行卡里打来的远超我抚养费的金钱。
我可以没有父爱,我忍受不了的是那温柔的爱分配时候的不公。
直到我遇见了江水,在感受到他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大的温柔偷偷藏起来留给我的时候。
我才明白我讨厌的不是不公,只是嫉妒最大的那份温柔爱意留给的不是我而已。
上课的时候,江水会时不时走神偷看我,然后下课的时候会故意走到我跟前和淳博哥讨论我刚刚听不懂,面露难色的上课内容。
午休赶着去食堂吃饭上下楼梯的时候,江水总是和我并排走,帮我挡住人流,在离楼梯扶手近的一侧挤出一个小小的空挡。多亏了这样,我一次都没有被拥挤推搡。
不论是在什么聚会,只要我被起哄要求上去表演难为情的节目时,江水总会挺身而出,自告奋勇上去扮丑帮我解围......
这一切的一切,江水从来都没有都没有主动向我说过。
对我温柔的男生当然不止江水一个。
我对自己在同级生中的人气还是有一定的认知的,不会虚伪地认为自己并不受欢迎。
很多男生在放学后都试着找我来表白,愿意把他们全部的温柔奉献给我,我也愿意相信他们此时此刻有这样的决心。
但是如果抛开这样可爱的外貌,他们还愿意将自己的温柔留存在我身上吗?
淳博哥小时候叫我小鱼干不是没有理由的,是因为我切切实实的就像晒干的鱼一样瘪瘠。
我问过淳博哥,他说男人们都喜欢“高个子大屁股”的女人。
小时候懵懂无知的我,为了讨好父亲,乞求分得多一点温柔,梦想成为这样的女人。
为此,我一个劲不停地吃,不停地往嘴里塞下那些油的发腻的食物,直至胃满得让我忍不住不断干呕。
直到上了初中,我的梦想也没有实现。
我活成了一个球一样的女生,一米五的身高却有着一百五左右的体重。
这样的我,不但得不到父亲的温柔,更是一同失去了原本同学对我的温柔。
在我察觉到这点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停下进食了。
每次被鄙夷的目光注视后,我都会试着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减肥,运动、节食不管怎么做我都坚持不下去,在瘦下一点点的时候就总会管不住嘴,周期性反复胖回去。
虽然和淳博哥在同一所初中,但我们被分在了不同的班。
大大咧咧的他察觉不到同班同学对我审视嘲笑鄙夷戏弄的目光,我也不愿意与他分享这些事。
那时,我的心,彻底失去了温柔的浇灌,开始枯死。
或许不幸积攒够了奇迹才会降临。在初中结束的那个假期里,我的肥胖的身体随着干涸的心灵一同枯萎。
我这些年雷打不动个子突然开始拔高,肥胖的脸庞化为圆润的鹅蛋,腰围开始收窄,大象腿变得纤细而肉感,只有那傲人的胸部一点都没有改变。
一切都如同童话般梦幻。
高中来到新的环境,一下子面对这么多汹涌而至的温柔,我却一点实感也感受不到。
那些温柔朝向的真的是真真正正的我吗?
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着,如果我有一天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被上天重新收回,我又变回那个臃肿不堪的模样,这些温柔会不会化作恶意的洪流将我重新吞噬。
所以,我拒绝了每一个向我表白的男生。
我不敢放开我的心灵,去容纳去感受这些温柔的爱。
我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老去,皮肤连着**会下垂,一定会变回那个臃肿不堪的模样。
我害怕一旦自己接受了一个人全部温柔的爱意之后,就像瘾君子戒不了毒一样,忘记不了那种甜美的感觉。
到那个时候,如果再失去它,等同于要我失去自己的性命。
直到我遇见了江水,这个对每一个都竭尽全力地献上自己的温柔的怪人,不论对方是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相识与否。
他愿意绕远路到生病的同学家里送上课后作业和笔记。
他愿意在学校图书馆看书后留下来帮初次见面的学生义工一起大扫除。
他愿意在班里那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不好看的胖女孩落单没法完成小组作业的时候,上前发出邀请......
我开始的时候也觉得这就是一个会被人随随便便利用后随手丢弃,坚持不了多久的蠢人。
但到了现在,我相信那些拜托过他的人,都深刻的清楚到他身上的这份温柔是多么的坚持可靠,并为之愿意和他培养更深的羁绊。
江水这份平等却又最倾向我的温柔,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得到一个人会是那么的美妙,哪怕之后也许会失去他,只要永远不失去那最后平等的一小份温柔,或许也并非那么糟糕。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哪怕现在的他已经不能把最大的那份温柔全部分给我了。
所以,昨天下午在江水说出“需要我”的那一刻,我就该明白我已经控住不住自己了。
大清早校园的宁静平复着我汹涌澎湃的心情。
朝网开一面给我放行的保安回应一个感谢的微笑后,我朝着文学社活动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从来不在教室里写文章,哪怕我写的并不是什么艳情小说,写作的时候也总是怕被其他人偷偷撞见,对其他人的目光敏感到被注视着就无法抬笔的境界。
我对自己的文采还算是比较有信心,过去的这些年陪伴在我身边,撑着我过日子的除了妈妈就只剩下小说了。这些年里我在各种各样的期刊杂志上也投过不少稿,收获的丰厚得赶得上妈妈工资的稿费,就是对我的才能的最大认可。
不过就算自我感觉再良好,写下来的内容终归还是难以启齿,羞于见人。
突然,我停下了脚步,注意力被另外一间活动室里隐约传来的少女练习朗读台词的清冷声音吸引了。
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点除了自己学校居然还有其他人,我抬头看了一眼门牌,“戏剧社”?
我对戏剧社这一届一共只招了两个人的事也有所耳闻。那现在那间活动室里的少女毫无疑问就是那朵高岭之花。
拍拍脸给自己打打气,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和那个女人会一会,摸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她只是利用江水的温柔,肆无忌惮像指使下人一样遣使江水,那绝对不可饶恕。
轻轻地敲了敲门,屋子里传来了对方有些暴躁地回应。
“不是叫你大早上的别来烦我吗?表演舞台剧的事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
我皱了皱眉,感觉“冰山美人”这个外号在她身上好像有些名不副实。
而且从她的语气里听得出对方和江水好像起了一点矛盾。和昨天江水说的不同,苏诗淼那个任性的天才好像打算大包大揽,一点都不需要我们两个的帮助。
真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啊,凭借着江水的温柔。
真让人不爽啊!真想取回她从我身上分走的那半片江水温柔的心,让她也感受一下我那失去珍贵之物的感觉。
“这样啊,那我和江水两个人就先回去了。”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谎言。
也许其实自己底子里是个坏孩子?
心里默数的三秒还没数完,面前的门“砰”一下被甩开了。
“走了你就别回来了!江......呃?”
从活动室里追出来的女生,对门前只有我一个人感到诧异,随即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暴躁的声音立马变得冷若冰霜。
“你是谁?”
“严念鱼,江水的同班同学。初次见面,苏诗淼同学不邀请我进去坐一下吗?”
我的脸上露出了小时候为了取悦父亲对着镜子不断纠正练习出的最甜美的笑容,装作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对苏诗淼进行了一番简短的自我介绍。
“真逊啊,江水。居然让嘴上念念不忘的女孩跑过来给我打下手”
对方好像对刚刚我作弄她的行为非常的在意,不留情面地挖苦着我和江水。
我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不好的猜测,这臭江水运气不会有这么好吧......
“确实呢,他呀就是这样差劲。昨天在门口求了我好久,弄得人家怪不好意思才勉为其难答应了下这件事。”
我盯着苏诗淼压抑着翻涌情绪的双眼,祈祷着自己的猜测不要成真,一字一句回击道。
“不过这样自作多情的好意你看起来好像并不需要呢,那家伙还真是可怜。”
“希望你有能够说服我的才能。”
苏诗淼面带寒色,但终于还是侧过身子给我从门口让出了能走进活动室的路。
“啊,两个社团的活动室都差不多呢。”
我看着书架上的码的整整齐齐的小册子发出感慨。
她没有回话只是站在一旁等着我证明自己才能的举动。
我把意外派上了别的用场的那个练习写作用的笔记本递给了苏诗淼。她要是个聪明的,对文字有了解的人,凭这上面的文字应该就可以看得见我的才能。
笔记本上虽然写的尽是些不完整的短片小说或是怪谈类小故事的部分片段和思路框架,但是这字里行间我想讲述的故事和对文脉的把握,我相信苏诗淼能够感悟的到。
“你没写过剧本,这可能和小说不太一样。”
她沉默地看完手中的笔记本,重新审视着我,随后像是挑刺一样地说道。
“还有你不是吗?”
为了回应江水的期待,为了满足江水的需要,我无视掉苏诗淼那拒人千里的眼神,凑到她跟前一手握住了她的手,露出那练习过千百次的笑容。
“请多指教,诗淼。”
我能感受到当我握住苏诗淼冰凉的手时她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下一刻,我的手被她用力地甩了出去。
“够了!我一个人就可以......”
但苏诗淼没能甩开我的手,以前被父亲这样对待过太多次了,她发力的瞬间,我早就有所准备使劲握住了她,下定了某种决心问道:
“诗淼,你喜欢江水,对吗?”
啊~脸颊藏在散开的秀发里不想让我看清你现在的表情。
但这个时间这怎么能让你逃掉。
我将她的秀发拨开,拢到耳后。
在张脸上看到流露出的是怎样复杂扭曲的情感,
迷惘、仰慕、后悔、自责......
我只明白了一件事,苏诗淼这些扭曲的情感杂交在一起后绝对不是纯粹的爱。
太好了,我的担心还没有落在实处。
从今往后我们一定要成为形影不离的三个人,我可不想给苏诗淼看清自己的机会。
不想让属于自己的温柔再被其他人分走,不想再重新感受那份不公了。
没有等她回答,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或许我们今后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我趁她没还回过神,举起手机,“咔嚓”一声拍下了我们两个人牵着手的合影。
照片中的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形成了一副美妙的构图,冰冷的甜美和甜美的冰冷。
真是违心的话语,明明能够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可能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啊!上课的铃声打响了,这样是要迟到了嘛?
既然这样,我拨通了妈妈的视屏电话。
“喂妈妈,抱歉今天是编剧部那边最后的截稿日期,我想在活动室里赶稿子。今天就不去上课了,麻烦你帮我和老师请个假。”
我一边拜托着,一边旋转着通过视频给她看了一圈我所在的活动室,顺带巧妙地避开了苏诗淼。
妈妈同往常一样并没有对我的爱好进行评价或是指责,只是在确认我的安全之后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挂断电话,我装作可怜兮兮样子地看向目瞪口呆的苏诗淼。
“你也得陪我翘课哦,可不许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诗淼,比起回教室听理论课或上自习,在这练习对你来说更加舒服吧。”
我对艺术班的同学存在着刻板的印象,他们的校园生活比起普通学生好像更加的宽松,毕竟他们的课表上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自习。
“你把我当成空气就好啦,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
看看你究竟是有怎么样的魅力,能够轻而易举地从我身上分走江水一半的温柔。
“毕竟这样我才能专门为你打造一个合适的剧本嘛。”
接二连三地说出挽留苏诗淼的话语,我一点都不想给她开口拒绝的间隙。
看着她终于无奈地点点头,我露出了如往常一般甜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