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舞台预留给我们的时间估计也就三十分钟,所以严念鱼写的剧本并不是特别复杂。
我扮演的少年公子林鸱和严念鱼扮演的打杂少女千代在剧院偶然相遇,
此时剧场上正在上演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罗密欧与朱丽叶》。
借着这部戏剧,两人一问一答间慢慢思想交融,暗暗产生了情愫。
和其他俗套的剧情一样,这对年轻男女的身世注定是不相匹配的。
苏诗淼饰演的富家恶千金梅拉在两人间横插一脚,想要横刀夺爱。
原本观众喜闻乐见的喜剧该是林鸱拒接梅拉的示爱,跨越世俗的偏见和阻挠,最后坚定地和千代走到一起,修成正果。
但是因为梅拉不小心从剧台之上的剧台失足跌落,失去平衡的刹那她扯下了林鸱华丽的外衣,露出了底下泛着的金属光泽。
在这一刻林鸱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什么少年公子,只是剧院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用来演戏的智能人偶而已。哪里是他和千代在看戏,他们本来就是戏里的一部分。
尽管如此,林鸱还是下意识义无反顾纵身而下,落地前将自己垫在了梅拉身下。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能听见不论是剧台上还是剧台下的少女都在为他哭泣。
剧院老板的旁白开口解释:
为了保护自己剧院好不容易费了大价钱捧红的女演员,不会因剧生情传出绯闻而贬值,剧院一直采用的都是智能人偶来饰演男主角。
好在这次意外没有人员受伤,只是人偶的表演芯片被摔坏了而已。
最大的损失不过是因为人偶无法继续表演,演出被迫终止罢了。
像这样廉价的人偶剧院里要多少有多少,有修芯片的闲工夫不如更换一个人偶。
失去演出价值的人偶林鸱理所当然地被剧院雪藏,遗忘在布满灰尘的角落里。
再次睁眼,人偶林鸱发现自己身上破损的部分已经被人完全修复了,连同被扯破的华丽外衣也一同被细心缝补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
剧院老板的旁白又一次开口解释:
上次“林鸱宁愿放弃生命拯救恶千金梅拉,错过了与真正相爱的千代的美好未来”的演出本来该是一个巨大的演出意外。
但是因为台上千代最后动人地伤心落泪和台下梅拉懊悔地嚎啕大哭,让观众们误以为故事真正的结局就该是这么样荒唐的悲剧。
将喜剧演成了悲剧,反而大受好评。要求重映的呼声一阵比一阵高,林鸱的存在又有了新的价值。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保全自己继续再沉睡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祈祷有朝一日能重新复出。还是重新走上舞台再次复现上场演出的悲剧,明知道自己最后会伤得支离破碎,也要再一次感受和千代那注定是悲剧没有结果的爱。
这部戏的最后以“林鸱义务反顾地走向舞台上的千代走去,踏上了这个吃人的剧台,像是他们初次相遇时那样”收尾。
整体上给我的感觉,严念鱼写了一部文艺味十足的剧本,描绘的这种“明知道两人相遇最后是悲剧,但仍然义无反顾朝着终点奔赴”的爱,让我这种不喜欢看言情悲剧的好汉都不禁为之动容。
我现在慢慢有些了解那些小说家或者漫画家为什么宁愿冒着被寄刀片的风险,也总是要整一些刀人的恶趣味。
剧本设计的时候严念鱼也许就考虑到了我和她都是两个菜鸟演员,所以剧情的主要推动全部依赖于演员之间的对话,很少需要我们做出一些富有张力的动作。
托剧本的福,排练的时候我们唯一需要多次预演其实只有苏诗淼饰演的梅拉撤掉我的外套,两人一起跌下剧台,然后我垫在她身下这一系列稍有难度的动作。
演出的时候,我们当然不可能真的从主舞台上掉下去,毕竟那个高度指不定真的会把我摔出个三长两短,到时候真就成演出意外了。
据苏诗淼说戏剧社有一个祖传的木板小剧台,高度刚刚好合适。到时候我们只需要想办法把那玩意弄上主舞台,在舞台上的剧台上就可以安全演出这幕场景。
“真是意外的顺利呢。”
严念鱼的语气有些得意,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似乎在表演上还挺有天分的。
排练时不仅完全不会像我一样偶尔出现磕磕绊绊忘词的时候,更是能够完美地复刻出千代懵懂无知,一颗心全部挂在林鸱的初恋少女心境,让在一旁想要帮她矫正台词的苏诗淼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揪出她语气语调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也许是因为创作剧本的人就是严念鱼,她才能这么懂得自己笔下的孩子该是什么样子的吧。
“演出的时候我们三个意外的合拍呢。”
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由有些忐忑地瞄了一眼苏诗淼,她正面无表情地在卷着地上的瑜伽弹力垫,对我意有所指的话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
合拍,对于一个演出团队当然是件好事,但是放在我们三个身上就显得有那么一点不合适了。
毕竟我们当中存在着苏诗淼这种从小就接受专业的演员训练的表演天才所在,她的演技理应是最博人眼球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之前说过她的演技对我来说是一种压力,希望她做我们陪衬的缘故,我冥冥当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收着自己表演的力度。
虽然她不论是念诵自己的台词,还是刚刚陪着我从饭桌上一次次跳下,摔在瑜伽弹力垫上练习演出动作时的表演都完全没有一点瑕疵。但仅仅也就只是没有瑕疵而已。即使没有真正看过苏诗淼的表演,但在我的想象里她应该是更加光彩夺目的样子。
我有点后悔对苏诗淼说出那番话了。如果为了帮助严念鱼能写出剧本所撒下的谎言,让她没有办法尽情享受三人最后的表演,那我又该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后面的话。
我纠结起自己到底要不要告诉苏诗淼真相,戳穿自己为了保护严念鱼撒下的谎言。
“小江水,看起来我们今晚好像没有再睡在念鱼家的理由了呢。”
苏诗淼收拾好排练留下的一片狼藉,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松了一口气。
“毕竟排练什么的都挺顺利的嘛,看起来可以不用通宵熬夜了。”
我对自己话语里流露出的惋惜都感到惊讶,没想到这才短短两天半的时间,三个人聚在一起的热闹环境就能让我有些抗拒回到自己那住了那么多年熟悉的家。
“欸!只要你们想,在这住多久都可以......的吧?”
严念鱼的声调慢慢低落下来,好像说到后面自己也发现自己的话有多么的不切实际。
“没关系的哦。我们三个今后一定有许多机会像这样聚在一起的,是吧?”她急忙补救道,微垂的眼眸布满希翼之色,死死扣住我的衣角。
“两位,我先走一步了哦。”
苏诗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门口换好自己的鞋子,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那因不忍心马上要说出口的承诺。
“等等!”我和严念鱼异口同声地朝她喊道。
“我到车站前和你顺路,一起回去吧。”我先开口道。
“我也出门送你们一程。”严念鱼紧跟着说道。
“念鱼,今晚还是要停水的哦,再不去洗澡可就没的洗了哦。”严母的声音适时从楼梯口传来。
“听话,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有一场大仗要打呢。”我偷偷揉了揉少女的脑袋,轻声说道。
少女不情不愿地撇着嘴,松开拽着我的衣角。
看着她走上楼梯消失的背影,我转身朝门口快步向那个早就不见的人影追去。
“喂,等等!”我大喊着。
但是不远处的人影好像完全听不见我的呼喊,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自顾自地向前走着,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等我的意思。
“没听见我喊你吗?”
我背着那重重的行李箱,大步跑到了她的身后,气喘吁吁地紧跟在她后边。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啊!”见她一句话也不愿意回我,我喘着粗气有些烦躁地抱怨着。
苏诗淼的脚步突然停下,让紧跟在她身后的我也不得不跟着做了一个急刹车,险之又险地差点撞上去。
她转身扭过头,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上上下下仔细起我的样子,摩挲着下巴,有些疑惑地自顾自说道:
“不高,也不帅,就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一个样。”
“这点我非常的有自知之明啦!”
突然之间苏诗淼怎么评价起了我的外貌,难道我其实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那个男人的这事情露馅了?
“表演的技术越练反而还越不如以前。”
“关于这个.....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抱歉。”
在表演方面,苏诗淼的话语权可远胜过我们另外的两个人。如果她认为我退步了的话,那肯定是在我还没有发现的地方出现了篓子。
“还有那叫什么平等的温柔?呵,明明心里面有着最大的不平等。”
“啊这?我明白了,抱歉。”
如果上一声“抱歉”我还抱有对自己的表演哪里出现了问题的困惑,那现在这种困惑已经完全消失了。
苏诗淼只是在执行发现我藏在浴室偷听她们洗澡的闺话时没能来得及执行的缓刑而已。
简单地说,我觉得她只是想臭骂我一顿,出出气而已。
“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你什么都没明白。”
听见我的道歉,苏诗淼完全没有消气反而变得更加气愤,扭头再没有理睬我的打算,朝车站加快脚步走去。
“别跟着我!”苏诗淼突然大声地喊道,吓得我愣在原地动都不敢动,有些手足无措。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情绪突然这么失控。”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苏诗淼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后知后觉充满歉意地低声抱歉,“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好吗?我怕控制不住说出来的一些话会刺到你。真的......对不起。”
“可是,明天还有......”
“没事的!明天之前,我一定会整理好自己的。所以说.....明天见!”
遥望着她抛下快步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她好像有事情在瞒着我的违和感。
想弄清楚这股违和感究竟来自于哪里,但又不好意思听见那样的话后还死皮赖脸地追在人家屁股后面,我停在原地思考了片刻,掏出手机,翻看里面记录着的为数不多的女性好友联系方式,斟酌着向严念鱼发去了求助的消息。
【严念鱼你有苏诗淼的QQ联系方式吗?关于明天的演出我还有一点疑惑想问她。】
【好的哦OVO!】
回复得好快!她不会边泡澡边在玩手机吧,这种时候该触发误触视屏通话的剧情了吧。
【不过得等我先洗完澡哦。晚点再把诗淼的QQ账号推给你。】
【帮大忙了呢。】
暮色降临,疲惫推开家门,灯光都懒得打亮,我摇摇晃晃扑倒在自家床上,把头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
明明没过多长时间,空荡荡的家里连同空气中飘散的味道都显得有点陌生。
掏出手机,严念鱼应该是在我坐车回家路上的时候把苏诗淼的QQ联系方式推给了我。
我忐忑不安地发去了好友申请,心里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对她身上的违和感打破砂锅问到底。
对方也许正在玩手机,好友申请通过得很快。
【?】
冷漠的问号好像完全不给我留下一点发问的空间。
【没什么。】
【就是想提醒你好好休息,早点睡,晚安!】
害怕继续追问下去反而会更加激起苏诗淼的厌恶,我死死盯着发亮的手机屏幕,最后还是只能叹着气敷衍着,没能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你也是。】
好在屏幕另一头的人好似并没有多想,同我一样敷衍客套着。
甩开手机,呆呆凝视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我对明天的演出突然有了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睡不着,这怎么能睡得着。
一闭眼,耳旁自己的心跳大如擂鼓,轰鸣不止。
我翻起身,打开台灯,从包里掏出了剧本,在一片寂静中一次次温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