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诗淼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早就习惯了。”
“欸，好厉害！现在一个观众都没有，我的腿都抖成这个样子，待会被大家看着时候一定话都说不出来吧。你能教教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声音怎样才能不抖吗？”
“一开始的时候我声音也是会抖的哦。不过后来发现如果把目光聚焦在一个人身上，想着这出戏是为了他一个人演的。只要不让目光在全部观众上失焦，感觉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这样啊，嗯！我待会也要试试这个办法！”
今天的严念鱼好像格外的粘人，一个劲朝着苏诗淼身上贴，像是只不停寻找树干的可爱小树櫴，一直把苏诗淼纤细的小臂往怀里抱。
苏诗淼对严念鱼锲而不舍的亲密举动也有些无助，难为情地推着她的脸推开她两三次无果后，一脸无奈认命地接受了她的青睐，任凭她抱着自己。
表演的休息准备室里，看着嬉闹抱在一起的两女，我难以自控指尖微动。
啊！已经可以想象到手臂被严念鱼夹着是怎样温暖柔软的美妙触感了，我要是苏诗淼在感受过这种感觉之后也一定不会愿意挣脱这样的怀抱。
眼前两女虽然其乐融融显出一副无比和睦的光景，但我的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下午分别时苏诗淼不自然的身影。
“真的没问题吗？”我低头垂目喃喃自语。
“没问题的，安心交给我吧。”站我身侧，正捧着剧本不断重温的莫淳博以为我的自言自语是在向他确认情况，拍着胸膛自信满满地说道。
上周六我们三人确认剧本之后，发现如果不追求一人饰演多角色的话，我们的人手是不够的。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选择发消息向莫淳博求援。
作为学生会主席，他大大小小出席过不少会议，在众人瞩目下抛头露面地进行过不少发言演讲。所以我想着利用他这点长处，请求他来替我们演说旁白。
没想到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一向不靠谱的莫淳博居然意外地可靠了一回。
莫淳博向我打听了舞台剧演出的时间之后，求爷爷告奶奶地四处奔走，拜托学生会的同僚下属，在演出时间段暂时顶替他，接替负责开放日期间管理招待校外社会人的任务。
至于旁白练习，我周六就把电子稿传给他提前熟悉了。
旁白因为不用上台的缘故，可以一字一句对着稿子念。
只要事先熟悉，做过这么多演讲的莫淳博大概率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戏剧社的各位同学们，马上要到你们上台表演了，请做好事先准备好哦。”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拉开了，一个胸口佩戴着学生会徽章的女生探头进来，细声嘱咐道。
忽然，她好像是看见了什么惊奇的外星生物一样，声调忽然一下子拉高起来。
“会长！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说奶奶病危了，这个时间一定得陪在她身边吗？”
好老套的借口，我心里对受到无妄之灾的淳博奶奶稍稍表示歉意。
莫淳博端出会长的架子，连忙比着嘘声的手势，拜托着自己的下属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是是是！”学生会少女好似感觉到了莫淳博的坚定决心，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希望一会您能快点回来，少了会长大家现在可乱成一团呢。”
目送着学生会少女小跑着忙碌离去的背影，我心思微动，没想到平日里一副懒散模样的莫淳博在学生会居然这么备受依赖。
撇了一眼正举着剧本，挠着脑袋的莫淳博，心底泛起几分内疚的感觉，担心自己的任性举动会破坏自己的好哥们在学生会的威信。
“该上了哦！”莫淳博似乎看出了我的忧心，露出可靠自信的微笑，忽然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散了我心里纷杂的杂念。
是啊，我们三个的演出是时候开始了呢。
“准备好上台了吗？”
我扭头望向两女，两人不约而同早就安静地在一旁等候着，望眼欲穿。
“嗯！”
灯光熄灭，幕布落下。
一片昏暗中，舞台中央，戏剧社传承下来的木剧台之上。
我闭着眼，陷入看戏坐的摇椅中，放松任凭身子随着它轻摇，听着俩人的呼吸交融。
耳旁传来幕布拉开的沙响，声音一下子繁杂起来，有嬉笑、有打闹、大呼小叫纷纷扰扰。
强烈的光线刺激着我垂下的眼睑，睁开眼舞台的打光灯正环绕着我。
茫茫多的视线一下子化作洪河吞没了我，脑子像断了发条的钟，停止了运转。
【好戏开场了！】
【剧院里，少年公子林鸱和打杂少女千代，机缘巧合下初识偶遇。】
场馆扩音器里莫淳博浑厚的旁白声，一下子压住了观众人群的喧嚣，预示着演出的开始，也将我思绪拉回现实舞台。
收束心神，回忆起和眼前人儿的第一次相遇，第一次聊天，第一次牵手......无数点点滴滴的片段流淌过温柔眼波，带着那道倩影游入我的眼底。
怀着这份人生只若初见的感情，我凝视着严念鱼，彻底融入剧本角色的心境，成为了林鸱。
......
“你说，如果罗密欧和朱丽叶知道他们爱情的结局注定会是悲剧，上帝再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时，罗密欧还会在舞会上对一见钟情的人儿搭讪说出那句“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愿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朱丽叶还愿意给出求爱的少年“不要把我的允诺看作无耻的轻狂。”的回应吗？”
千代一动不动举着扫帚，看着剧场上的戏剧演出落下帷幕，呆呆出神自问自答着。
“一定会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哪怕知道自己爱情终点的归宿是死亡的坟墓，他们还是会重新踏上两人短暂的旅途，会选择更加细心地品味温存在一起每一秒，而不是撇开俩人对视的第一眼。”
千代面前摇椅上的少年，听见她的喃喃低语，回过头肯定道。
剧院悲乐的鸣奏声中，少年少女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神中倒映着彼此，一眼万年。
......
第一幕的剧情里俩人感情进展得很快，林鸱和千代借着莎士比亚的爱情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思想不断交融着，倾述着俩人一见钟情的好感。
钩尖的饵料越是诱人，咬钩的鱼儿挣扎得越是痛苦。
剧本开头写得越是美好，结尾前将这些美好全部撕碎时落下的泪花才会越多。
舞台场馆里的人出乎意料得多，其中有不少是因为沐和社长慕名而来。
戏剧开始的时候不少慕名而来的人看见舞台上都是些名不经传的学生，本准备唏嘘着离开，但剧本“龙头”营造的不错的暧昧氛围感，让他们稍微产生了一点看下去的兴趣，重新坐回椅子上。
......
“千代，你的存在让我重新审视了生活的意义，爱情不仅仅是激情的火花，更是两颗灵魂深处的共鸣和救赎。”
林鸱数不清第几次重进踏进这家剧场，正边捧着剧本默读着，边向千代倾述着自己真挚的情感。
“林公子，你的爱如同冬日的阳光，温暖而遥远，它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却也让我看到了自己无法触及的彼岸。”
椅子后面千代细心温柔地帮林鸱梳理着发丝，言语间充斥着遥不可及的心上人的渴求与胆怯。
“我曾以为，身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标签，在这个世俗的世界里你我两人的身份如同两条平行线看似永不相交，”林鸱紧紧握住千代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眼中闪烁着跨越一切的决心，“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爱比任何身份都要真实，足以让我们跨越一切。”
感受到少年赤诚的心意，为了回应那不顾一切的爱，千代俯身在林鸱额间留下轻轻一吻。
......
第二幕中，热爱戏剧的少年公子和自幼在剧院长大的打杂少女通过熟知戏剧里的经典台词一问一答间不断深入对方的精神世界，互诉衷肠表达着燃烧自己，燃尽世间阻碍的爱意。
通过生活的点滴交汇，林鸱和千代的日常已经融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只有成为像这样融为一体的整体，当两人头顶高悬着的名为“分别”的钝破镰刀落下时，才能最刻骨铭心地展现出那从殷切到虚弱的过程。
两人如梦如幻的日常点滴，散发着水果腐烂前甜到发腻的气味。
涌入进场馆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不少的观众找不到位置，站在场馆最后，构成了一道黑压压的人墙，人墙里面有不少是我们同校的学生。
开放日学校并没有设置课程，学生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艺术班的“高岭之花”和一个超可爱的女孩在主舞台这表演戏剧，闲来没事过来凑个热闹，结果发现并不是想象中的严肃戏曲而是发糖的恋爱喜剧，留下来乐呵着打发时间。
......
梅拉美目圆睁，厉声呵斥着林鸱。
“你该治治你的失心疯了，为了这个低贱的女人选择逃婚？”
“我们真心爱着彼此，不论多少阻碍，都会一起跨过去的。”
林鸱紧紧拉住千代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梅拉尖叫着恶狠狠地扑了上来，想用尖锐的指甲划花千代的脸蛋，夺回自己没成婚的丈夫。
......
看到这里，台下的观众逐渐失去原本的兴致，有的甚至已经开始窸窸窣窣地聊起天。
在他们一眼看来，这简直就是一部俗套到了极点的戏剧：一对青年男女不顾世俗身份的偏见跨过女反派等人的重重阻碍，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老掉牙的故事。
他们想的不过也没错，这本来就是剧院老板想要上映的“经典爱情戏剧”。
......
“啊！”
意外转眼间发生了。
梅拉扑向林鸱的那一刻，她的左脚踢到了右脚，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朝剧台下倒去，惊慌失措地随手一扯，将林鸱身上华丽的外套一把扯开，露出了外衣下藏着的金属光泽。
可惜这点阻力完全不足以阻止她跌下剧台。
“原来我也不过戏子而已啊。”林鸱喃喃自语，下意识松开了已经吓呆住的千代的手。
哪怕意识到了自己只是个表演用的工具人偶，林鸱还是义无反顾地从剧台上一跃而下，抓住了梅拉的手，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将自己的身体垫在她的身下。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林鸱能听见不论是剧台上还是剧台下的少女都在为自己哭泣。
......
台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消失了，观众屏息凝神地关注起台上的意外。
直到旁白交代剧场老板解释林鸱只是剧院的智能表演人偶并且因为损坏即将被雪藏的时候，不少人才漏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一开始舞台上演的是一部剧中剧。
知道台上上演的并不是一部傻白甜的俗剧后，台下的观众又略微提起兴趣，好奇后面故事要怎么发展。
......
“为什么我还会被唤醒？”
我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睁开双眼，活动了一下修复如初的身体，意外地朝藏在黑暗的人影不解询问。
旁白代替剧场老板解释道：
“明明只是一个演出意外，上部戏却因为两个女演员最后的哭泣，变成了一个饱受好评爱情悲剧，要求重映的呼声接连不断。为此，林鸱，身为人偶的你又被重新赋予了价值。”
“人们为什么会喜欢悲剧呢？”
“谁知道呢？也许喜剧距离人们的生活太过遥远，只有悲剧才能给予人们逃避现实的慰藉。”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关机后继续被雪藏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或者重新走上那个舞台再一次爱上千代，再一次摔得支离破碎。”
“知道了。明知道这没有结果的爱结局注定是悲剧，我也还是想再一次站在千代的身边。”
......
演到这里，这部戏就该在我义无反顾重新走向木剧台时落下帷幕了。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故事的余味当中，回味思考着结尾和开头呼应的“注定是悲剧的爱情”。
观众席上，远远地，我忽然眺望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
那几个月没见过人影的便宜老爹老妈居然有闲工夫跑到学校来看我的表演！
看着他们的疑惑中带着惊喜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得意，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表现貌似还不赖。
......
“等一下！”
清冷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回荡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又重新被拉回到了舞台之上。
我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