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花草茶确实不好喝。苦味被糖中和了也还是有股难以形容的草药味。端茶的女佣说是能提神,却尝不出咖啡或茶叶的味道。
只是单纯好奇这玩意不会真靠难喝提神吧,萨维杰试着鉴定了里面的药材。
虽然不能完全鉴定,但已知的几种草药列在一起,似乎有点微妙的眼熟。
之前萨维杰也担心过,联姻过来的公主会把帝国的血脉带进诺赛斯家这种事。
不管会不会用到,他研究过一点这方面的东西。
虽然研究着研究着,重点就变成了看那些东方人的宫廷争斗能玩出多少花样。并且后来那个帝国来的王妃因为塑像的事被禁足了,他也就没必要再多操这份心。
但他确实了解了一些可以混在食物里、以极隐蔽的方式致使胎儿流产或畸形的毒药——其中大部分甚至本身并不是毒药而是药材。
“单拿出来确实都是对身体有好处的草药。但就算功效不同,它们也都有一个共同的副作用,就是会让孕妇流产。”
萨维杰将其中一个小瓶收进背包里,又拿起另一个展示给卡弗缇和在场其他人。
“很难说这只是个巧合。我想还是有人有意向谋害我的孩子,谋害圣女大人的孩子吧。”
爱丽文听了,转身跑出餐厅,萨维杰连忙跟出去追她。
瓦莉安和纳多希斯互相对视一眼。
纳多希斯觉得自己跑得快力气大理应跟去帮忙,瓦莉安他们留在这就好;瓦莉安想跟过去看个热闹顺便有什么事帮个忙,希望纳多希斯他们能留在这。
他们看似默契地点了下头,实则毫无默契地一同站了起来。
“那个,我去吧。你们留下。”
“还是我去吧。”
“咱俩一起,布瑞特和姬娜留下?”
“那就这样吧。”
于是他们两个一起离开座位,把布瑞特和姬娜留下了。
现在餐桌前的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和这些冒险者不熟的贵族公卿当然不是嫌他们擅自离席不礼貌,而是自危。
姑且不说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起行刺事件。之前哪怕对象是大家私下闲谈中公认下不出蛋的王后(储妃),好歹也能和王位争夺贴上边。
这次呢?但凡昨晚参加过舞会的,都知道爱丽文肚子里是个小魔物,她丈夫是个大魔王。他们全家跟诺赛斯家族要说亲缘上有什么关系,只能看格罗姆家和桑克森家能不能跟王室沾点七弯八拐的远房亲戚。
这已经不是局限在争夺王位的范畴内了。
他们夫妻俩就只是站在卡弗缇这边而已,和能跟新国王坐在一张长桌上共进早餐的大多数人一样。
如果这是报复,投毒的主谋从犯没抓齐,接下来的早饭大家还敢往嘴里塞吗?
再加上爱丽文本身的身份,上来就连女神的圣女都敢谋害,这不就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你去找人来,鉴定里面所有的材料吧。”在越来越沉重的气氛中,卡弗缇连和宫廷总管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
“也鉴定一下我们要吃的食物吧。”不知是哪个贵族带着颤音说。
卡弗缇叹了口气,瞥了眼早就乖乖坐在餐椅上等自己的女儿,补上一句:“也鉴定一下所有人的食物和饮料。”
宫廷总管出去了。还没等他带有鉴定技能的人回来,留在餐厅里的人都听到了走廊里的尖叫。
“不是我!您认错了!不是我!不是我!您认错了!”
接着是爱丽文的声音:“不是什么不是!我记不住你,神可都看着呢!”
“不是!真的不是我啊!不是我干的!我没有!”
“你敢对世界女神发毒誓说不是你干的?”
“我对神发誓,要真是我干的,我不得好死!”
“你还真敢啊!”
后边乱糟糟的叫喊声,似乎是爱丽文要动手打她,萨维杰他们在拦。
之后被丈夫和队友围着的爱丽文气鼓鼓地回来了,回头冲门口骂道:“发这誓有什么用,是你干的你当然不得好死!”
“我该怎么发啊!”一个不算年轻、披头散发的女佣被侍卫押进来,“真不是我干的,您要怎样才能相信——”
“你敢不敢向神发誓,如有半句谎言,你全家从坟墓里爬出来变骷髅活尸?”
刚才还又哭又叫的女佣突然安静了下来,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爱丽文,就仿佛她自己才是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啊?哈……哈哈……哈哈哈……”女佣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啊,原来你全都知道啊,你这**还有脸说——”
她想要扑向爱丽文,却挣不动押她的侍卫。
“你知道吗,你们都知道吗?”她的头扭向在座的国王和贵族们,“我全家都被魔物杀了,爸爸,妈妈,哥哥……”
“你要报仇找杀你全家的魔物去,关我什么事。”爱丽文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你这**,去当人质竟然怀上魔物的孩子,还把它带回王宫。要是生下来了,这帮大人物一定会说什么‘这是人类和魔物和平相处的契机’吧?恶心死了!”
那个女佣情绪激动地说起一堆充满主观臆断的东西。
“都是因为你们,魔物跑进城里,说人类的城是它们的!以后还要大摇大摆地在神谕城里走吗?!魔物杀了人也不犯法,还要和人类生孩子,你们都是人类的叛徒——”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面目狰狞。
“就该让泼坦西殿下当国王,他能把魔物全杀了,你是昏君!满世界都是魔物,神根本不存在,根本没有神——”
侍卫们注意到卡弗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立即伸手捂上女佣的嘴。
“这算是招了吗……”卡弗缇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点,“我问你,谋害圣女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有谁指点过你?”
侍卫放开手,年长的女佣喘了几大口粗气后,大声说:“是王后!是王后给我的草药!”
“不是!”卡弗缇的妻子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
不止她自己,她丈夫和女儿,以及在场其他熟悉她的人,表情也都像这个女佣突然不说通用语了一样。
除了爱丽文。她面无表情地绕过刚才让她别冲动的队友们,来到女佣面前。
“临死前想把水搅浑吗?”爱丽文随手捞一把女佣散下的头发,在手上绕一圈扯向自己,“如果你觉得反正横竖都是死,我可得提醒你,死也分很多死法。”
“又能怎样,一刀杀了我和千刀万剐对我已经没区别了。”就算头发被扯着疼得龇牙咧嘴,这个女佣也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悔过,“你这人类的叛徒,我死后变成鬼也要——”
“鬼也是魔物来着。”爱丽文将手中的头发扯得更紧了,“不过没问题,当然有办法让你以魔物的身份下去见你的家人。”
女佣顿时瞪大双眼,嘴唇打着颤说不出话,随后全身也因为愤怒和莫名的惊恐发起抖来。
“现在请按照实事回答,是谁指使你害我的?”
“是……王……是过去的王后,过去的王后的幽灵。”女佣像所有气力都被抽走了一样,睁着眼睛双目无神地招认道,“她告诉我,一旦这个孩子出生了,就会成为魔物取代人类的导火索……还告诉我去哪里拿这些草药……”
“不可能!”这次轮到老国王目瞪口呆了,“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她不可能……”
“我就说她不会只是来看望女儿。”卡弗缇倒挺接受这个回答的,“除了你,她还告诉过别人什么吗?”
“我不知道,当时只有我……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这次是真不知道……”
“好吧,把她押下去详细审问,再把结果交给我。”卡弗缇注意到刚才出去的宫廷总管正站在门外,“本,进来吧。”
女佣被带走后,宫廷总管带来的人鉴定了刚才的花草茶。结论是按药效正常的人类胎儿很难保住,母亲也可能会大出血。
虽然这个结果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那女人,反正最后肯定是要处死。”
“她有没有可能,是被幽灵控制了……”布瑞特听了,小声问他的队友们以及坐在前面的国王。
“看状态一点也不像啊。”萨维杰在这方面还挺有经验的,“太清醒了。”
布瑞特回忆了一下自己和其他人中『心灵之暗』时和解除后的状态,好像确实……
“可她实际上也没有真伤到爱丽文和她的孩子,会仇视魔物也是因为有魔物杀了她的家人。”布瑞特的声音比刚才还小,“一定要杀了她吗……”
“没伤到是因为我和孩子都结实。”爱丽文靠在餐椅上,早就骂不动了。
“我知道神使大人心地善良。”卡弗缇说,“她确实很可怜又是被怨灵教唆,但她可以因此毒害神的圣女、诺赛斯的公爵夫人、王国的公民吗?”
“我是说,她没有得逞,按照法律应该……”布瑞特也没记住应该怎样,但反正没到必须死的程度。
“我懂您的意思。暂且不提她还有支持叛军和不敬神明之罪,如果是在民间,谋害未遂确实可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但这里是王宫。”
卡弗缇接着说。
“现在抱着同归于尽之心行刺的家伙已经够多了。如果刺杀重要人物失败可以不被处以极刑,您,我,还有在座各位,恐怕都要朝不保夕了吧——那样的话,整个诺赛斯会动荡成什么样呢?”
布瑞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被姬娜骂了句“你这笨蛋少说两句吧”,然后彻底安静了。
卡弗缇想了想,又补了句:“不过看她可怜,就在王宫里处决掉再安葬,不必示众了。我最多只能仁慈到这个程度。”
他本来还打算过段时间放宽一点魔物饲养的规定范围,但现在看到这个女佣,卡弗缇忽然觉得这说不定会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