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长拄着拐棍哆哆嗦嗦又气势汹汹地来到王宫门前。
一进去他就看见一对平民打扮的中年男女正跪在卡弗缇面前呼天抢地。
“求求您了!那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求您饶他一命吧!”
“让我们替他死吧!求求您了,要杀就杀我们吧!”
“这是在干什么?!”大祭司长差点摔了一跤。
“这是在干什么!”老国王连忙上前。
“这是在干什么。”爱丽文依然就是吐个槽,同时祈祷别又是什么麻烦事。
“这是在干什么?”只有姬娜是真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姬娜和爱丽文出发去神殿后没多久,一名男子企图闯入王宫,并声称自己是现今国王流落在民间的亲骨肉。
侍卫禀告的内容,对卡弗缇来说就像个无聊又恶俗的笑话,笑话的主角还是他自己。
要是能冲动点,他真想直接把这人砍了。不过卡弗缇是个足够冷静的人,就算听起来不像跟帝国和叛军有关,也该先审审这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再加上“外边有很多女人和私生子”这种人设一旦立住了,就是世界女神来亲口为他作证,也拦不住民间的小道传言、戏说创作。来“认亲”的“亲骨肉”见都不见一面就下令杀了,传出去最后能传成什么样可由不得他自己。
于是卡弗缇还是过来了,见到了外表看起来可能跟自己都差不到十岁的男子。他有种自己被当傻子耍的感觉。
那名男子也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后便跪到地上,用拙劣到尴尬的演技大声哭诉起这位国王当年怎么对不起他们母子俩。
这家伙编出来的东西听着怪耳熟的,卡弗缇当冒险者时至少听过三个有类似情节的民间故事。
并且往自己身上这么一套,差不多是“不到十岁就自己跑出王宫喝醉酒还添了个儿子”这种程度的离谱。
然后就是卡弗缇派人去把这个人的生母以及生母的丈夫叫来。说是对质,实际上更多是处决前需要通知一下家人,如果家人算同伙就顺便一起抓了。
再接下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中年夫妇跪在国王面前,哭喊着乞求饶恕他们犯了死罪、正被押走审讯的独子。而这个死罪是冒称自己母亲和国王有一腿才生下的自己。
卡弗缇同样既是儿子又是父亲,当然也觉得这对父母可怜。但他的同情最多只能让这两人唯一的孩子少挨几鞭子,示众和绞刑一样都免不了。
在审完之前,这肝肠寸断的哭声令他格外难熬。
难熬,起码等时间到了就行。但当下这很快就不只是“熬”的问题了。
卡弗缇看向进来的一串人。看到大祭司长能自己走过来,没有多惊讶只是有些失望;看到爱丽文和姬娜在,起码自己不至于孤立无援,可以稍微安心点。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朝自己走来的父亲身上。
“他们的儿子妄图擅闯王宫,冒充王嗣,诋毁王室。”卡弗缇解释道,“光是‘冒充王嗣’一条,就足够处死了。”
如果来求情的是单纯善良的神使大人,对其中利害稍作解释他就能理解。可眼前的老国王明明目睹过继承之争是何等腥风血雨,却依然试图劝说自己的三儿子赦免那个冒充者、当个仁慈的国王。
“我不认为按法律量刑的国王应该算作暴君。”不然继位第二天早上就先杀佣人再杀平民,这种事难道还能是卡弗缇自己愿意吗。
“可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是家中的独子,你杀了他他的父母怎么办?”仁慈过头的老国王说。
卡弗缇面如死灰地望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再开口的爱丽文和姬娜,在爱丽文将视线移到别处后,又不得不面对他的老父亲。
“那以后什么能杀头的事,找些独生子就都可以干了。”他不想和自己父亲这样说话,但不这样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父亲了。
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老国王还在絮叨个不停,直到有侍卫回来禀报审出的结果。
那个人不顾一切要冒充国王私生子,并不是为了成为王位继承人。
而是欠高利贷后走投无路,想起坊间当笑话讲的“国王(三王子)的钱全拿来付私生子抚养费了”,就准备自杀或被杀前最后赌一把。
“怎么又欠了——”“不是还完了吗——”
那对平民夫妇听了不禁叫道。
“泼坦西的高利贷不是都勾销了吗?”卡弗缇也觉得奇怪。
“是昨天刚欠的。”侍卫答道,随后报了个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还不起的数字。
“他……昨天……不是说去朋友家……”原本就跪在地上的平民夫妇脸色越来越苍白,就像灵魂在逐渐离开肉体一样,互相扶着对方才没有倒到地上。
“怎么欠出那么多的?”老国王问,“是有什么苦衷吗?”
“怎么能一下子欠出那么多,当然是去赌钱了呗。”爱丽文终于开口了,“泼坦西的赌场没了,他还能自己去找其他黑帮的赌场,接着借钱接着赌。”
“这……人……岂不是……”姬娜还记得莎莉被赌鬼父亲卖作奴隶的经过,简直是听一遍一辈子都能想起来的程度。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包括心软的老国王都清楚后边可以接什么——完了,废了,没救了……
平民夫妇又哭了起来,这次只是安静的啜泣,没有再求谁饶恕他们的儿子,却比刚才更加绝望无助。
卡弗缇向他们承诺这笔巨额债务将完全由王宫处理,行刑前也会给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同唯一的孩子道别。他觉得能做出这种决定,自己真是个悲天悯人的善良国王。
没有谢恩也没有再乞请什么,那对夫妇像两副傀儡一样被侍卫带走了。
现在这里没有平民在,卡弗缇再次看向拄着拐棍快要站不动却不敢坐下的大祭司长。
“你身体那么不好,干不动了还是趁早回家歇着吧。”
这话不礼貌到他父亲都在一旁直皱眉。
“我还干得动,还,干……咳咳咳……”大祭司长全身打着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正努力挺直腰板,“为什么,候选人……咳咳咳……”
“你看你话都说不完整了,候选人的事还操心什么……”
“卡弗缇!”老国王制止了他将那老头再气倒下一回的尝试。
“总之,候选人的事……”大祭司长喘了口气,“我不同意!”
“不同意就不同意呗,早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事了。”这次换爱丽文了,“再说,圣女能当,大祭司长有什么当不了的。”
大祭司长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老国王又急忙去求圣女大人别说了。
“这样吧……”好不容易恢复点的大祭司长说,“姬娜要是能把神谕城的黑帮问题解决了,我就同意她当候选人。”
“你在说什么啊……”老国王回头说,“她一个小姑娘……”
“她一个小姑娘,也不该当候选人啊!”大祭司长一激动,气又喘不匀了。
“黑帮的问题关大祭司长候选人什么事?”爱丽文又开口了,“是因为神殿和黑帮有什么关系吗?还是有什么关于泼坦西的烂摊子?”
大祭司长还没到被气死的程度,但差点昏了过去。如果不是身后的祭司们扶了一把,他倒下说不定就把哪摔骨折了。
老国王本来想着要是老师在这就好了,但又忽然想起上次领主会议上,克里欧斯是怎么跟大祭司长动起手的。
“好了好了,先送他回去休息吧。”卡弗缇把那群祭司和大祭司长一起撵走了,又吩咐周围的人说,“去叫威格特来。”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这确实都应该是交给威格特团长的事。
老国王也被佣人们扶回去休息了,卡弗缇手头还有一堆事要忙,姬娜跟着爱丽文一起回到房间。
“那个,爱丽文,关于黑帮……”
“你不用管,也不用你管。”爱丽文边脱铠甲边说,“那老东西爱怎么说怎么说,等他断气了你去赴任就行。”
“嗯……”姬娜低着头,“那个……让我当大祭司长候选人,其实并不是因为对我的认可吧……”
“神学你不是学得挺好的吗。”爱丽文随口应了一声。
“我就是觉得,不应该只是会背《与国王问答》就能当上大祭司长的吧……”
在卡弗缇还是王储时,姬娜好奇过他平时读什么书而研究过办公室的书架。那上面确实没有她认为的“闲书”,并且那本神学经典著作就摆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
“呵……”爱丽文冷笑一声,“那帮老祭司但凡能有百分之六十以上是按那本书说的执行,神殿都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姬娜想一想,好像也确实……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最常见的把自己搭进去的FLAG之一嘛。”爱丽文把铠甲收好,“我觉得你别听那老头气昏头说出来的去干不该你干的事,才是对智商最好的证明。”
“嗯……我知道了……”
姬娜作为一名在神谕城从小住到大的普通居民,尤其绝大部分时间还是个乖乖女好学生,再加上经历过绑架事件,对黑帮的认知也确实都是些不该她掺和的可怕东西。
而且在姬娜的印象中,黑帮活动的地方一定都又脏又破吧,说不定满地都是垃圾和下水道污水,还有老鼠和蟑螂……
这样想着,姬娜放弃了参与解决王城的黑帮问题,准备回自己房间去。
她在走廊上遇见了看起来毛毛躁躁的瓦莉安。
“瓦莉安,我给你讲刚才的事啊?”
“等我回来再说吧。”
“你去哪呀?”姬娜快步追上她。
“回趟家……我父母家。”
“你家里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瓦莉安加快脚步跑了起来,“我先走了,午饭不吃啦!”
“呃……嗯。”
瓦莉安不想说,姬娜也不好跟着跑起来追着问,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中午王宫里又吃了一顿凉掉的午饭。
下午冒充国王私生子那名男子就被绞死了,他的父母没再关心高利贷和黑帮的问题,回到家中后便双双自缢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