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珀尔丝和同伴嘉娜丽一起,坐在廉价餐馆里嚼着粗糙的食物。
劣质魔晶灯努力发着光,却只能将本就不白的墙壁照成昏暗的灰色。
周围其他顾客喁喁谈论着下午广场上那场处刑。
“看衣服好像不是贵族啊,是不是被什么人利用了?”
“我在刑场听别人说,那家人欠了很多钱……”
“他爹妈回去就自杀了。”
“真可怜啊,权力的牺牲品~”
对生性喜欢猎奇的冒险者来说,关于王室的阴谋论是他们津津乐道的下饭菜。
而珀尔丝听着一个无辜的可怜生命就这样因他人的争斗消逝了,只觉得又干又硬的面包变得更加难以下咽。
为什么……那只是个被利用的平民,处死支使他的坏人就好,为什么要杀掉他呢?
在记忆中一闪而过的答案,是曾经被通缉的乌彻告诉给她的“真相”。
珀尔丝瞬间感到脊背发凉,停止了咀嚼。
乌彻,说起乌彻来,前些天她看到乌彻的通缉令被撤下了。
并非沉冤昭雪,而是真正想拯救大家的人背负着骂名遇害了。
还有乌彻效忠的大王子殿下,昨天今天全城哪里都在说他变成魔物的事,说什么“罪有应得”。
只有一个大叔说,那是阴谋,是污蔑,是见不得人的魔法实验。那些内容全都能和乌彻的调查结果一一对应。
可还没等犹豫不决的自己上前询问,巡逻骑士就赶走了所有围观者,还带走了大叔。
珀尔丝想起那个大叔,就愈发害怕哪天也在刑场上看到他。
可是看到了又能做什么呢?
她不是故事里惩恶扬善无所不能的主人公,只是现实中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冒险者。
就算知道了真相,她也什么都拯救不了……
“珀尔丝……”嘉娜丽小声叫了她一声。
“唔——”珀尔丝连忙喝水把嘴里的东西顺下去,“什么事?”
“海尔德还没回来……”
“啊,她说今晚会回来晚点,要去看朋友。”
说起海尔德的朋友,两人很自然地都以为是之前哥布林事件中幸存的受害者,当时她无论如何都要救下的同公会的伙伴们。
而此时的海尔德,正敛声屏气蹲在菲丝妲房间床下的密道里,偷听上面的对话。
“还是背不下来?死记硬背都背不下来?”对方似乎是神殿里的祭司,“再跟我读一遍。‘创造并庇佑着这个世界的世界女神’。”
“创……创造……并……并……”
“你突然不认识通用语啦?”这个祭司的声音一点耐心都没有,“这是‘创造’,这是‘并’,这是‘庇佑着’,这是‘这个世界的’,这是‘世界女神’。读吧。”
“创造,并庇佑着……这个世界的……”
接着菲丝妲的啜泣声持续了一会,又越来越小。
“哭完了?接着读吧。”
“我……”
“行行好吧,你哭,我才更想哭呢!收获节都过去了,这都多少天了?我们愿意每天跟你耗着吗!”那家伙的态度一点都不像在和王妃殿下说话,“你赶快把它背下来,然后大家都解脱了不好吗。”
“我……”
“你还想不想见你妈了?再不配合我告诉陛下了。”
安静了一会,菲丝妲用颤抖的声音读了起来:“创造……并庇佑着这个世界的……世界女神。”
“啊,很好,一开始这样不就好了~”
这家伙怎么能这样对菲丝妲!
海尔德听得来气,却还要努力压制自己的呼吸声。无论身心都憋得难受。
终于,房间里的祭司说:“好,今天的时间也到了。你自己好好复习,争取早日给陛下交差吧~”
之后是坐着的人站起来发出的噪音,“这点工钱根本不够精神损失费”的抱怨伴着脚步声在房间中移动,最后以一声门响结束。
确认除了菲丝妲的抽噎再没有其他声音后,海尔德从床底爬了出来。
“别出声,是我,我昨天来过……”
“……海尔德?”
菲丝妲还记着自己叫什么!海尔德惊喜得差点弄出大动静来,好在她的职业习惯让她控制住了自己。
“对,是我。”海尔德努力压低声音,“刚才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那样对您?”
面对海尔德的疑问,菲丝妲沉默了许久才答道:“因为,我从坎普伊珀来,信仰的博隆德尼,在这里不被允许……他们要我改信世界女神……”
“那实在太——”意识到音量又有点大,海尔德连忙停下,聆听四周确认没有惊动什么人才继续说,“您如果有不能离开的理由,我可以帮您联系到坎普伊珀的人……”
“你……是……”菲丝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其实也是坎普伊珀人。”海尔德将手拍到胸前,“也是博隆德尼大人的子民。”
菲丝妲怔怔地凝视着海尔德的脸,双眼再次变得泪花盈盈。
“您如果有需要的,也尽管跟我提。”海尔德为她的公主拭去泪水,“我一定尽全力满足您。”
“你……可以为我带一个神像吗……不,不行,万一又被发现了……”菲丝妲摇摇头,“你可以……陪我一会吗?”
“乐意至极。嗯……方便的话,您可以告诉我您坚持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菲丝妲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冒昧了。”
海尔德陪伴着她的公主,直到再次听见走廊里朝向这边的脚步声。她逃得比第一次来从容了不少,噪音也小了很多。
这次女佣安洁赫特只是来催促菲丝妲熄灯睡觉的。
已经这么晚了吗?
以后海尔德还会再来找她的吧……
菲丝妲头一次觉得,这间囚室内的时间没那么难熬了。
此时在同一座王宫中,华贵舒适的客房里,世界女神的勇者正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纳多希斯不知道自己这样清醒地躺了多久,只觉得入睡前的时间分外难捱。
晚饭后没过多久,克里欧斯把传送门开到他的房间里,穿着怎么看怎么像连衣裙的睡袍,用绝对是在恶作剧的语气说:“一个人怪寂寞的,纳度你来陪我说说话呀~”
幸好房间里只有纳多希斯自己。或者但凡有其他人在,那家伙不会敢开这玩笑。
当时纳多希斯想着有心情闹着玩就说明状态不错,带着点欣慰留了张外出的字条就进了传送门。
塔上不是真的只有克里欧斯一个人,莲娜也在,不过这次是克里欧斯亲自为他泡的茶。
接着那家伙坐下来,同纳多希斯再次说起了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次克里欧斯是从曾经的队友们丧生、女神找到他开始讲起。这一百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尝试过多少努力,为了或者因为那位观剧者做了多少事……
他说他没跟任何人这样发过牢骚,包括萨维杰,甚至包括莲娜。他本来刚才都想先让莲娜回避,可莲娜坚持要留下也听一听。
“我,可以也去读那个《全知全能之书》然后帮你吗?”纳多希斯问他的好友。
“那我跟你说过不该说的不就露馅了嘛。”
“哦……呀……”
“退一万步,纳度,那种涉及世界本源的知识,学习和使用一定会伴随巨大的风险和代价。”
克里欧斯的语气严肃了很多。
“家族出身的法师尚且难以规避。你这样的门外汉,就算我把整本书都用你能听懂的方式解释给你,也无法确保在你身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呃……会发生什么呢?”
“轻一点的话,全身瘫痪或者变成傻子吧。”
“那轻吗!”
“理论上最严重应该是把整个世界毁灭掉。”
“呃……我有个问题。”纳多希斯看着他的朋友,“你自己在读那本书前……是怎么想的?我是说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决定读它的?”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好不容易拥有的朋友都死了,我也没有多想继续活吧。”克里欧斯将目光移向别处,“好不容易拥有的朋友要是也出了什么事,我真的会很难继续活下去。”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纳多希斯实在没法再在这方面坚持下去。
最后克里欧斯自己留在塔上,把纳多希斯传送回王宫的房间里。
现在在床上干躺着的纳多希斯算是知道克里欧斯为什么失眠了,那些东西他听完后他也睡不着觉。
那家伙曾说过知道太多只会让人一直痛苦下去,如今纳多希斯知道了对他来说“太多”的东西,也确实因为无力改变只能一直痛苦下去。
而在这之前他的朋友已经痛苦了一百年。
独自将一百年的痛苦作为秘密保守在心中,那家伙其实真的非常寂寞吧……
想着起码自己还能给朋友当个倾诉对象分担一点对方的痛苦,纳多希斯稍微好受了一会。
但很快他又因为想到“等自己老死了,克里欧斯该怎么办”而发起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