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妇人匆匆回到软禁她的房间,坐到梳妆台前。
镜中的老妇人忧虑而哀愁,这样的表情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
黑衣妇人试着板起脸,再带上一丝怒意。
啊,对了,这才对嘛……不行,也不该笑,不能笑……
黑衣妇人伸出双手,想要拥抱镜中的老妇人,却被现实一样冰冷的镜面阻隔在外。
不行,不行,也不该流泪,她不会流泪的,她不可能流泪……
可是,在她活着的时候,自己又何尝不想看到她对自己微笑,为自己流泪呢。
“母后,对不起,我……兄长大人……对不起……”
黑衣妇人对着镜中之人哭泣着,直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从她面前传出来。
“喂喂,别哭啊,人家可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
“不要用母后的脸说这种话!”黑衣妇人迅速闭上眼睛,她确实一下子被气得哭不出来了。
“对不起哦,可我也没办法啊,我没有实体就只能这样跟你说话了~”
“援兵找到了吗?”黑衣妇人闭着眼睛拿出手帕擦干眼泪。
“找到了,找到了!所以我才叫你先别哭嘛,又没真到最后,我们还有机会翻盘呢~”
“还有……吗……那好,我再信你一次。”
“什么叫再信一次嘛~都帮你帮到这份上了,结果你还是那么不信任我?”面前的声音嘟囔道,“就因为我是魔王,所以你和其他人一样,都认为我是只会说谎的坏孩子?”
“我倒不担心你说谎,契约上什么都白纸黑字写着呢。”黑衣妇人说,“我不信任的是你的实力。”
“可以说得委婉点吗,太直白了听着真的好伤人(魔)。”镜中的声音委屈了起来,“我又不是自己想变弱。要是力量没被夺走那么多,别说帮你复仇,就是让你当整个诺赛斯的女王都没问题呀~”
黑衣妇人认为这家伙是又在吹牛,不打算浪费精力和时间再多跟他说些什么。
“那个,一会儿,如果还是失败了,就试着逃到外面去吧。用我给你的力量。”那个声音低声说,“复仇又不是只有扮鬼行刺一条路,说不定等我们都变强了,你真能当上诺赛斯的女王呢。”
黑衣妇人没有回话,镜中的声音继续说。
“要是成功了,我们就先把你给出去的密信截回来,然后你直接当诺赛斯的女王,当到老,当到死。”
“为什么?契约上明明说——”
“真是的,契约契约契约,就知道契约~”那个声音带着些许不满,“你不会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因为契约才愿意帮你的吧!”
“不然呢?”
“就是,嗯……我想要你的灵魂,其实是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想有个朋友,想有人能跟我说说话,最好可以一起玩。”男孩子的声音说,“所以你要是活着时能多陪陪我,晚点再带走你的灵魂也不是不可以~”
“……是吗。”
“呃……你要还是不相信我,那就当这是你帮我给圣女下毒的额外报酬好了~如果没下过毒,她今天也不至于追出来……对了,我想起来啦!契约上也没写怎样算复仇成功嘛,所以……”
“我相信你。”
“诶?真的吗?”
“嗯,是真的,我相信你。”
“耶!太好了!我好开心!我太开心啦!你终于肯相信我啦!!!”光听声音都能想象到这家伙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
“嗯,我也有两个孩子,他们再长大点说不定能和你玩到一起去。”黑衣妇人叹了口气,“只是他们被送走了……”
“那等你当上女王了,就把他们接回来!”男孩子的声音替她着急道,“逃跑也先把他们救出来!”
“嗯,谢谢你……”
黑衣妇人试着缓缓睁开双眼,镜中的“母后”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见她不再双目紧闭,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母后活着的时候,她从未在母后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谢谢你……”黑衣妇人一边再次用手帕拭去泪水,一边对镜中的魔王说。
“唔,你怎么又哭了啊?别哭了别哭了……哎呀,不好!”镜中老妇人的表情突然变了,“你的仇人来了,带了一堆人……很强,很危险……但是别担心,我幻象大人一定会全力帮助你的!”
“好,拜托了。”
整理完仪表,调整好表情,黑衣妇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梳妆台前。
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她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舒畅。
房间门“砰”一声被一脚踹开,斗篷遮着脸的“神秘人”举着枪,嘀咕了句“让他跑了”,侧身让到一旁示意身后的人可以进来。
随后国王卡弗缇在侍从、冒险者、宫廷法师、侍卫……一大堆人的簇拥下走进不算宽敞的房间。
与此同时一群大半夜被叫起来加班的骑士以及本来就在熬夜的法师也将窗外层层包围。
“因为一个弱女子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有失王室体统。”黑衣妇人优雅地起身向国王行礼,而后抬起头来。
这张脸除了不该有微笑,剩下的确实和卡弗缇记忆中那位老王后一模一样。
不过他们都是知晓了占卜结果才来到这里的。
“你还想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呢,我亲爱的妹妹?”
“叫得真是恶心,谁是你妹妹呀。”
在众人面前,老妇人脸上的皱纹逐渐展开,整个人像时光倒流一样,最后停在和卡弗缇差不多的年纪,或者说看起来要更沧桑些。
王宫中待得久点的都能认出面前的女人,她是老王后晚年生下的孩子,是老国王的第四个孩子也是第一个女儿,被现在的国王下令幽禁于此……
“你又不是我哥哥。”大公主冷笑着,“我的哥哥就只有泼坦西•诺赛斯一人。”
一瞬间,卡弗缇觉得他二哥更可怜了。
“爱认不认,反正你我本来也没多少兄妹感情。”卡弗缇说,“但我还得看在父王的面子上,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我的母后、兄长大人还有丈夫全是被你害死的,孩子也被你们送走了。那全是我最重要的人。”大公主激动得发起抖来,“你还想给我什么机会?我只需要报仇雪恨的机会!”
卡弗缇又不禁替同样被她忽略却惦念着她的父王感到不值,以及,还有他自己。
尽管大公主的长兄和丈夫绝对是罪有应得,卡弗缇也不认为自己开恩留这个妹妹一条性命,她就能因此不怨恨自己,但是——
“你母亲的也要赖到我头上?就因为我出生了?”卡弗缇甚至有些好笑,“还有你那两个孩子,作为母亲你忍心让那么小的孩子陪你被关一辈子,你死了他们也继续被关到老?如果不是我妻子把他们……”
“够了!你这贱人生的贱人,娶的也是贱人,生的还是贱人!”大公主咒骂道,“你早就想找个借口杀我了不是吗?那就来吧,快来呀!”
卡弗缇下意识看了眼斗篷下的黑精灵,对大公主说:“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还想啰嗦什么?”
“我记得,你和你大哥一样,都是魔法盲对吧?”卡弗缇反倒故意放慢了语速,“那么你使用的这些魔法,又是怎么学来的呢?”
答案事先已经知道了个大概,现在他比起过程细节,更期待看对方能扳咬到哪个倒霉蛋。是格罗姆公爵,还是不在场的哪个宫廷法师,如果是克里欧斯就更搞笑了。
而大公主只是轻笑着说:“被关得实在无聊,我自学了一点。”
“你自学一点,就学到了大部分宫廷法师都达不到的高度?有这天赋你没从小开始学真是可惜了。”卡弗缇直视着对方,“还是说,你只是学会了召唤出一个比大部分宫廷法师都强的存在?”
“呵呵呵呵呵,你很懂嘛。”大公主笑出声来,“无需多言,你可以借助魔王的力量,我当然也可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来自远古时期魔王的力量吧!”
话音刚落,她面前浮现出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黑精灵戴着皮制手套的双手,一只食指包着扳机,一只抓紧烟斗杆。其他人也握紧武器,做好战斗的准备。
在人影清晰到可以辨认的程度时,大公主的笑容凝固了。
“等等,等等,不要现在接他们来这啊,太危险了!”
那两个人影正是大公主两个年幼的孩子。
他们在完全具象化后,茫然地四处张望,而后扑进妈妈怀里哭了起来。
“快点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大公主焦急地喊道,“快点送他们离开!”
“为什么呀?”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幽灵般的男孩子的声音,“你让我去找的援兵,好不容易找来了,临开战前又让我送走?那我们可真要输了诶~”
“什么?开什么玩笑!”大公主双臂搂着孩子们,慌忙回头看了镜子一眼,见给她力量的魔王不在里面,又望向房间其他地方,“他们——”
“他们不是最适合的帮手嘛,绝对会愿意帮你的~”那个声音甚至有点得意,“还能把我给的力量发挥得很好呢~来吧来吧,快快长大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能保护妈妈啦~”
两个孩子的哭声突然变成了惨叫,身上的衣服同皮肤一起裂开,被膨胀涌出的血肉撑破成碎片。
“对啦对啦,不过外皮为什么没跟着一起长呢?算了,不管啦~不影响战斗就行~”欢快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那么你们要加油,不要让我在姐姐大人面前出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