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夜里被那声巨响惊醒,菲丝妲直到天亮都没再合过眼。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如此震耳欲聋,而后走廊上、窗外面又一片嘈杂,不安与焦躁像浓烟一样呛得她喘不过气。
尽管骚乱最后逐渐平息下来,菲丝妲依然没来由地恐惧着,害怕得不敢入睡。
睡不着躺在床上,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各种事情。
像是她母亲曾经跟她说过,坎普伊珀皇宫的花园又大又漂亮。
菲丝妲也幻想过自己穿着华丽的衣裙,在又大又漂亮的花园里散步喝茶……
可是帝国皇宫的花园,她都还没来得及走进去转一圈。
现在王国的王宫,虽说看起来整个都比帝国的小太多。
菲丝妲却依然没机会将它的花园完整逛一遍。
一开始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她向女佣安洁赫特提出想去花园透透气,得到的答复都是些今天降温啊太冷啊容易着凉啊——还是不要出去了。
等那个诺赛斯的女佣离开时,母亲就偷偷对菲丝妲说:“她是在故意怠慢你,这季节哪天不冷不降温啊。等你成了宠妃,就让她天天去院子里站着吧。”
“可是妈妈呀,博隆德尼大人要我们必须宽恕他人,不可以心怀怨恨。”
对博隆德尼的信仰,是菲丝妲在异国他乡最大的精神寄托。
偶尔天气实在太好了,安洁赫特没理由拒绝,就带她去花园门口晒一会太阳。
菲丝妲还想再往深处走。沿着小径,她撞见自己嫁的男人正陪着一位妇人在拔花圃里的杂草。
“哈哈,你拔不动的,亲爱的,这小玩意土下面根能长一米长呢。”那时还是王储的男人比划着,“而且拔断了不用等春天,过几天它就能再长出来。”
“啊~真讨厌~这也太顽强了~让园丁来挖吧。”
菲丝妲都没有再往前走,就被安洁赫特推搡着回房间去了。
之后她把这件事讲给母亲,母亲告诉她:“一定是那女人把自己的人安排到你身边,她年老色衰,害怕年轻漂亮的你夺走殿下的宠爱。”
“妈妈呀,这里的人果然野蛮又蒙昧,要是有一天能向他们传播博隆德尼大人的教义就好了。”
然后,在想象中的那一天到来前,菲丝妲先被强迫改信异教,还被和母亲分开关了起来……
留下那个告密的安洁赫特依然监视着自己,比之前还要肆无忌惮。
在那之后,别说是花园,她连走廊都不被允许去。
还有,她以公主的身份嫁的那个男人啊,确实是王子,确实非常英俊,就像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可是那天他闯进来夺走神像时狰狞的面孔,菲丝妲单是回忆起来都会怕得手脚发凉。
那么可怕的男人,那么粗野横暴的异教徒,那是菲丝妲的丈夫。
将来总有一天菲丝妲要和他拥抱,接吻,躺到同一张床上……
“妈妈呀,我该怎么办……”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顺着脸颊洇到枕头上。
要是当初母亲不把身世告诉自己就好了,她们母女俩都能平凡地度过一生。
自己就算嫁个小贩农夫,每天为吃穿犯愁,都比住在这座王宫中强。
这座王宫是豺狼虎豹,是妖魔鬼怪,随时都会将她和母亲撕成碎片啃食得骨头都不会剩下。
连灵魂和信仰都不能剩下……
菲丝妲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把脸洗干净,再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枕着湿答答的枕头,想象着博隆德尼神像的模样,不敢出声地祈祷着,直到天亮。
早餐后没多久,安洁赫特突然冲进房间,弄出很大的声响。
受到惊吓的菲丝妲差点以为自己连在心里祈祷都能被这些人发现。
但安洁赫特没有拿她这一瞬间的惊慌做文章,甚至对方的表情看起来也刚被什么吓得不轻。
“一会要搬家,你自己把东西收拾好。”
带着颤音丢下句话,安洁赫特又匆忙出去将门反锁,在走廊上留下一串由近及远的脚步声。
菲丝妲站到门边,听见外面有工人交谈,才得知昨晚的声响是什么爆炸了,她住的地方也要跟着炸塌的部分一起翻新。
忐忑的心稍微放下点,菲丝妲又忽然想到,她搬走后是不是就见不到海尔德了呢。
海尔德,她也和自己一样,是博隆德尼大人的子民。
菲丝妲被关到这里,失去自由,同母亲分开,还被剥夺了信仰,那位突然出现的同胞族人就成了她最大的慰藉。
海尔德一定是被博隆德尼大人派来拯救自己的。如果不是她,菲丝妲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撑下去。
可现在,连菲丝妲自己都不知道一会搬家是要搬到哪去,海尔德她还能找到自己吗?
要搬去的地方,床底下也有可以通往外面的密道吗?
以及,菲丝妲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要是海尔德不知道自己搬走了,再从密道里爬出来时正好和那些工人甚至侍卫撞个正着……
来不及也不愿意继续往下想,菲丝妲情急之下灵机一动,坐到桌前撕一页纸写下要留给海尔德的字条。
把字条放进密道里,海尔德再来时看见了,就不会出来了。
博隆德尼保佑,真是幸好那个女佣没留在这,还把门锁起来了。
写好后菲丝妲深吸一口气,趴下钻进床底。
海尔德给她展示过那块可以掀起来的地板,菲丝妲费力地将它抬起,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暗得她看着就害怕。
把字条丢进去都不敢再多看一眼,菲丝妲就急忙将那块地板盖回去,还差点夹到手了。
接着,她还没从床底退出来,就听见了身后门锁转动的声音。
“哎呀,你什么都没收拾吗……你找什么呢?”
“我,我……”再次情急之下灵机一动,菲丝妲在床底摘下戒指握在手心,出来后就摊开手掌给安洁赫特看。
“这么半天你都在找它吗……快点把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吧。”安洁赫特无奈地说完后就没再管菲丝妲,回隔壁自己住的房间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回来后心情好像还挺好的?
菲丝妲怕安洁赫特再想起来去检查床底,也没敢说什么,老老实实收拾起她本来也没多少的个人物品。
收拾完后,她对着那几本异教读物犯起愁来。
别说不想带走,她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好了吗?”这时候安洁赫特又回来了。
菲丝妲还以为自己又要挨骂,或者至少要被嘲讽几句了。
但安洁赫特依然没多管什么,自己拿起那几本书和菲丝妲的行李,说:“没落什么东西吧?没有就快走吧。”
这家伙突然这么和善(和平时比起来),菲丝妲甚至有点不习惯。她都怀疑是不是博隆德尼大人突然显灵把这恶妇感化了……
她们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处快被拆成檐廊的走廊。
“他们在做什么?”菲丝妲看见那些工人在以奇怪的方式(魔法加魔法道具),将地板一块一块拆下。
“修房子呗。”安洁赫特真是心情不错了,连这种问题都愿意回答菲丝妲。
“修房子……要拆地板吗?”菲丝妲没见过有人这样修房子。
“要吧。”安洁赫特也没在意过这种事,也没想过要跟菲丝妲解释这边夜里炸成什么样了。
修房子,要拆地板……也就是说,床底下那块地板……密道里那张有两人名字的字条……
“我……好像有东西落房间里了……”菲丝妲试探着低声说。
“我不是问过你吗……”就算心情再好,安洁赫特听她这么一说也有点不耐烦了,“呼……我跟你回去找去,是什么东西呀?”
“啊,没有,没落,我想起来了,我带上了……”菲丝妲连忙说。
“真是的……”安洁赫特继续拿着行李往前走。
菲丝妲不敢再跟安洁赫特说什么了。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回去了,下面那么黑,她也不一定能摸到字条,如果很深的话说不定还会掉下去上不来……有没有可能,那些工人其实不会发现密道?发现了那么黑也看不到下面的字条……
只要别发现字条就行,不发现字条她和海尔德就都不会有事……
菲丝妲边向前走,边在心里默默向博隆德尼大人祈祷,求他保佑自己和海尔德。
保佑她们平安,保佑她们自由,保佑她们……
她的祈祷,世界女神柯洛克已经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