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了,我看这些字就像蚂蚁在满桌爬一样。”伏案工作到头昏眼花,卡弗缇靠到椅背上用手心捂着眼睛,“再多一眼都要钻我眼睛里了。”
“哇啊——你这比喻也太瘆人了吧!”他妻子在一旁帮他整理着文件。
这活本来应该是他侍从的,如果没有那场爆炸的话。
“要不要休息一会呢?你要是累死了,小莫娜现在可批不明白这些文件。”
卡弗缇也承认自己确实要撑不住了。
从后半夜躺下到早晨起床,他也就睡了不到五小时。昨天一整天满打满算,躺下的时间大概将近三小时吧。
两天加一起都凑不出八小时的睡眠时间,除了吃饭和如厕剩下都是各种工作正事连轴转,他这岁数这么熬是真有种要死的感觉。
“我去睡一会。”他走向沙发,“五分钟后叫我起来。”
“五分钟?”
“呃……十分钟?”
“十分钟也……”
“十五分钟,不能再多了。”卡弗缇躺到沙发上,“不然今天处理不完了。”
“没有相对不那么着急的吗……”
“你身后那摞。”
他妻子回头看了眼,那数量真的光是要整理都让她头大。
“这些,全是……”她记得她丈夫前段时间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新增加的?”
“对,我自己瞎折腾出来的。”卡弗缇自嘲道,“还净是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昨天他借着抚恤金维修款的事,把削减王宫内生活开支摆到台面上,因此收获了骂声一片。
甚至有个贵族大臣为了表示抗议,今天的御前会议是光着身子来参加的。
卡弗缇能理解他是想表达“再减就要连衣服都没得穿了”,自己也保证过减完依然足以维持他们作为贵族的体面。
但一个有啤酒肚的中年男性,对着一个性别男性向女的中(壮)年国王,说不收回成命他就不把衣服穿上,这个威胁的运作原理是什么呢?
不穿衣服的是他又不是卡弗缇自己,众目睽睽还有女贵族在场,人家不尴尬,国王有什么好尴尬的。
都不如换个妙龄女郎来,起码还能让自己分分心。然后对策就是把勇者叫来一起看,化被动为主动,就是回来容易挨骂……
这时,躺在沙发上的卡弗缇感觉有人在他旁边,睁眼就看见了想象中会骂自己的女人。
“虽然警惕点是好事,但你这样是不是容易神经衰弱呢。”妻子轻轻帮他盖上毯子,还掖了被角,“那些工作,全都只能你一个人亲力亲为吗?”
“小本他平时能帮我一小部分,有限。”卡弗缇再度闭上疲惫的双眼,“我这次主要是看得慢。没办法,反对的太多了,怕他们跟我玩文字游戏给自己开后门。”
财政大臣为了回避钱的问题死命扯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时,他就已经开始有这样的顾虑了。
然后昨天两边最后妥协出的方案是抚恤金先统一给一部分,剩下的按之后的“治疗”结果来。大家一起把希望寄托到皇家大法师身上。
等到今天的御前会议,就有人提出说,如果大法师失败了,死者复活成魔物也可以少给抚恤金。
卡弗缇的脑子瞬间像在冲水的马桶一样,“死者复活成魔物也可以少给抚恤金”打着转儿地就跟着水流一起进下水道了。
如果不是旁边那个在冬季的大殿上赤条条的大臣连打了七八个喷嚏,他自己都回不过神来。
怎么说呢……黑暗魔王都比说出这话的家伙像人类吧。
也是幸好这群文官没条件也没胆量先斩后奏,见国王真发火了便不敢再有什么后续。
但总之卡弗缇是不敢放手让他们自己搞了。
“之前那些国王也全都是这样吗……”
“我父亲不管下面呈上来什么,只要听起来是好的他都会通过。”听到妻子关心的声音,卡弗缇闭着眼睛答道,“大哥掌权时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可以一点公序良俗都不考虑。”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昏君暴君我哪个都不想当。我希望后世的历史学家提起我,至少能算是功过参半。”
停顿片刻,他接着说。
“也不能是个亡国之君。”
卡弗缇睁开眼,不知是因为用眼过度还是说到动情处,那双眼睛湿润得泛着光。
“我曾以为只要大哥和他的爪牙从世界上消失,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可现在这王位我越坐,越觉得整个国家都摇摇欲坠的。别说是传给孩子,连我自己都……”
“停下吧,亲爱的。你现在太累了,这些事请在好好睡一觉、醒来精神焕发时再想。”妻子俯身握住他的手,“一切还是会慢慢好起来,世界女神保佑着诺赛斯。”
卡弗缇点点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遮住双眼。
王后悄无声息地去将阳光会晃到他的那侧窗帘拉上,站在另一侧朝花园望去。
今天的天气,如果她丈夫不忙真的很适合一起出去散散步,她的女儿也应该和朋友一起出去晒晒太阳。
按昨天那个黑精灵描述的安全区范围,虽然不是整个庭院都严丝合缝嵌在里面,但只要别太靠近围墙就没什么问题。
不过凭这对父女的谨慎程度,两人估计都想着反正皇家大法师很快就会回来调整,几天不出屋又不能真憋死。
明明都很喜欢冒险,却又惜命得过分……也不算坏事吧。
当然,窗外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王宫中其他人依然什么都不知道地照常生活着。
昨天黑精灵也警告过,安全区的具体范围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
要是传到外面去,一是会有谁别有用心借此干什么,国王夫妇不会不清楚。单是制造恐慌、煽动人群往王宫里闯这程度都够喝一壶了。
二是那个幻象魔王狡诈归狡诈,心智还是更接近幼童,有些东西(比如可以利用围墙和安全区间的缝隙)不提醒他,他还真不一定花多长时间才能发现。
至于其中和其他的变数,留下的人除了老老实实待在安全区内别添乱也做不了什么。
王后忽然想到,民间传言中一直认为黑精灵会带来灾祸,有没有可能其实是黑精灵比其他种族更擅长感知灾祸的征兆呢……
她正望着窗外思索这些事,身后的丈夫突然坐起来了。
“还没到时间呢,再躺一会吧。”
“啊,我就是忽然想到,怕再睡醒忘了。”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联络起暗临城的领主办公室。暗临的领主当然不在那,接通的是代理其日常工作的魔族副官狄莫。
在逐条确认过暗临领限制人类私自变成魔物的法规,又听对方介绍了一些这个世界自古以来即存在、防止过多人类转化为魔物的自然法则后,卡弗缇心满意足地回沙发上躺下了。
“关于魔物的事,果然还是魔物比人类更了解啊。”
可没过多久,他又突然坐起来了。
“你又想到什么了呀!”
安静躺着时,卡弗缇的思绪就开始乱飘。想到暗临领,他就联想到那边某位工匠制做的金属义肢,然后是今天早餐时,那个跟莫娜奇关系似乎很好的贵族男孩给伙伴们展示了他的金属小指,并表示希望其他孩子以后叫他“钢铁小拇指”……
再想到那小子长大后成为公主夫婿的可能性有多大,卡弗缇表情痛苦地问他妻子:“亲爱的,你能接受我们女儿将来的结婚对象叫‘钢铁小拇指’吗?”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不也娶了我来着~”王后答道,“再说了,小莫娜才多大,至于现在就急着说这个吗。”
“啊,也对,她择偶标准不可能低,说不定都看不上人家。”卡弗缇再次躺下去,“要是将来从学校带回一个,起码智商和魔法天赋不会低,最好是搞研究的,对参政没兴趣……”
“好了好了,你还睡不睡了。”他妻子过来重新把毯子盖到他身上,“未来女婿什么样你上梦里看去嘛。”
“对了。”卡弗缇抬起头。
“又怎么了呀~”
“为了防止后世历史学家认为你我感情不和,该不该哪天把你作为王后的加冕典礼也补上……”
“你还睡不睡了!”提起这事,他妻子顿时气得像被倒着梳了毛的猫。
卡弗缇笑了笑,这回他是真要睡了。
半梦半醒间,一些记忆又莫名其妙地像反酸一样涌上来。
像是昨天,格罗姆公爵跟他提出说要离开王宫时,自己以为他是要避嫌,原因是幻象魔王说的那些话以及某些贵族大臣的什么言论。
于是便劝说道:“不管别人说了什么,我都希望你能留下来。不然你就这样走了,岂不代表我是个随便什么谗言都能听进去的糊涂蛋吗。”
格罗姆公爵听后面露难色,答道:“呃……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必须和我的老师一起出去追踪幻象魔王。”
“啊,是吗,是这样啊……”
“嗯,是因为这个。”
“哦,那就没办法了啊。”
“是啊,没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嗯……”
这回忆尴尬到卡弗缇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又怎么了!”他的妻子叫道,“不好好休息你在做仰卧起坐吗!”
“我做了个噩梦。”
“哎呀,这样真的是神经衰弱了吧……你梦到什么了?”
“一点也不想回忆。算了,睡够了,继续工作吧。”
卡弗缇伸了伸胳膊,起身回到办公桌后。
不过说起那个幻象魔王来,有些事还真是后怕。
假如在他大哥泼坦西还活着的时候,幻象魔王找到卡弗缇面前,别拿那么假的契约,单说要给自己力量,自己又当真不会病急乱投医吗?
啊啊,算了,过去没有发生以后也不会发生的事,就不要去多想浪费精力,更不该为此忧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