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王宫这边算是风平浪静。
起码表面上无事发生。
卡弗缇和他父亲昨晚吵完后谁都没跟谁道过歉，今天依旧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聊着些重要或不重要的东西。
有个贵族大臣告恙说是发烧了，就是昨天不穿衣服抗议削减生活开支的啤酒肚大叔。卡弗缇确认过是真病了后，想法只有两个字——活该。
少了一个反对的大臣，今天御前会议也没好到哪去。
他仅仅是在听王城街道维护方案时，随口问了嘴南区除了主干道外其余地方怎么办。耳边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国库空虚”、“财政赤字”、“劳民伤财”……
维护贫民聚居区的街道也该算劳民伤财吗？
可当下也确实没预算没余力管，就姑且先通过了。
他是会后因为别的事见到一位比较器重的宫廷法师时，从对方口中得知“委派关于王城南区的工作”在那些大臣之间，算是个轻量版的“派驻冰境城”，属于拿来整人用的。
认为自己“被整了”的大臣自然一肚子怨气，办事时要么敷衍了事，要么迁怒南区平民，当然这二者也可以同时进行。反正最后的确只有劳民伤财一个结果。
卡弗缇心里觉得之前威格特在南区如此活跃，泼坦西却毫无察觉，说不定也是被手下人这种观念坑了。
哎呀，长兄大人呀，那个女佣还关着没审完呢，根本没时间，不知道多关几天能不能让她说话利落点。
话说回来，前些年在贵族大臣眼中比流放冰境领北部还可怕的不毛之地，有了魔晶矿的油水后竟还被这帮人惦记上了。
同样在今天的御前会议上，有人提议暗临领应该再多安排一个人类副官，不能完全由魔物统辖。
不留到领主会议上说，非得等萨维杰和克里欧斯都不在时提，一定是没安什么好心吧？
萨维杰的妻子在王宫里，但没必要劳烦她被推到这来，卡弗缇一句“等新的防护措施研究好后人类也可以去魔晶矿现场视察”，这事就算讨论完了。
现在想想如果真按当时的气话实施了，“暗临领的人类副官”大概会变成一个新的迫害同僚方式吧。
至于那位替他办过事的宫廷法师私下找他是因为什么……
“陛下，我不希望挑拨您和任何人的关系，但有些东西实在不让您知道不行。”
对方进来时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卡弗缇批文件批得灵魂快出窍了，只反应过来对方有事要告诉自己，便答道：“说吧。”
“我为了找关于幻象魔王的记录，去跟精灵借了古文献的誊写本。”宫廷法师将一本册子翻开呈过来，“虽然仍找不到对付幻象魔王的办法，但我发现了这个。”
上边的古精灵语卡弗缇一个词都不认识，但那张插图真是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什么——
花束般的巨型手臂，或伸向天空，或砸向地面。
“这一篇讲的魔王叫‘杀戮’，看外形和描述极可能是前段时间袭击北区的‘天罚’。并且，它还有个亚人类形态，是个黑精灵……”
“你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应该早就知道了。”卡弗缇微笑着打断他的话，“杀戮魔王，神的旨意，天罚的化身，现在反过来帮我们对付幻象魔王了，是这样吗？”
“是的，陛下……”宫廷法师的表情诧异又忧虑，“但您为什么……”
“我懂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既然比你我更了解魔王的人都不认为会有问题，借助其他魔王解决魔王未尝不可一试。”
“呃……抱歉，陛下，我真的不是要挑拨您和克里欧斯大人的关系，可其实一直有个传言，说黑暗魔王杀死那些贵族，是皇家大法师背后指使的……”
“那可真是做得好呀，实际有本事把我长兄推上王位的，几乎都死在那时了。你看大家的仕途是不是顺畅了不少？所以都不要再说这种过了河拆桥、得了便宜卖乖的话了。”
“……是。”
“黑暗也好，杀戮也好，接受他们的合作已经是当下最优解了，你也不想放弃一整个魔晶矿再一口气打三个魔王对吧~我们可不能当精灵那样自命不凡的蠢货。”
狐狸眼的国王抬头望着面前的法师。
“要是还怕有什么差池，真到那时候你们可以说我是被魔王蛊惑了。”
“是，陛下。”宫廷法师收起册子，“还有件事，王宫里有个不知源头的传言，说圣女大人变成了魔物……”
“这个呀，我也听到过。”甚至源头他也差不多能猜到，“让他们接着传吧，最好传到神殿里，看能一次气死多少个老东西。”
“可是……”
“真传到神殿里，那群祭司但凡脑子正常，都该拼命到处辟谣的。”卡弗缇继续说，“对他们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圣女变成了魔物’，而是‘圣女变成魔物后，世界女神依然照常给她神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将来可能真会出现天生就是魔物的神使圣女。”
“啊哈哈哈，还是学魔法的脑子灵活，我都没想到这一步。”卡弗缇笑着，“他们光是宣扬‘圣女是为了和平，屈尊联姻给黑暗魔王’那努力劲儿就已经够可怜了~”
金色的狐狸眯着眼睛。
“但不管圣女有没有真变成魔物，圣女变成魔物的传言有没有扩散出去，只要处理妥当结果都不会对我们不利，甚至还能借机解决一些问题。所以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现阶段我们听着就行。”
接着卡弗缇让宫廷法师自己搬个椅子坐到他对面，又打听了些王宫里的其他事。
“对了，这次讨伐幻象魔王时你的表现，我会找机会让克里欧斯知道。”而后他想起这回事就直接说了，“算是‘替身’的事连累你的补救。”
“不算连累，陛下，那的确是我自己选错了方法。”一听这个，宫廷法师满是难以掩饰的谄谀，“是我考虑不周连累的您。”
“反正既然决定了让你晋升，路还是铺得越早越好。”卡弗缇说，“说起来……我也肯定不会想挑拨你们，但实在有点好奇，你对克里欧斯真的一点不服气都没有……”
“不服不行啊。《全知全能之书》他读完了没死没疯没变成废人，我连想都不敢想。”宫廷法师答道，“脱光了跳岩浆里游三天再自己爬上来都比这容易多了。”
提起专业领域的东西，那个法师话抑制不住地多了起来，卡弗缇就结束对话把他打发走了。
等宫廷法师把门带上关好后，一直在一旁当背景板的王后长舒一口气，说：“终于走了，我听得都有点反胃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就是这样嘛。”
说罢国王陛下心虚地回头看了眼窗外的天空，又转回来望了一眼办公室中的影子。
此时注视万物的神明正期待着她更想看的东西，黑暗的魔王则在野外路上赶着马车。
晚些时候，晚到天黑，晚到该回房间睡觉时，姬娜走出了图书馆。
她今天依然在研究帝国那个虚构神，抽空读了一会别的书。
其中有本《我的处世哲学》简直是标题诈骗，名叫处世哲学，内容却只有作者吹牛又自恋的自传。
等读到写书的人贬损与其同时代的圣女，就是《与国王问答》记录的那位时，姬娜没忍住将书摔了出去。
“对不起……”随后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王宫的图书馆，那本书是王宫图书馆的藏书。
管理员情绪平稳地帮她捡了书，告诉她这个作者生前自视甚高，后世评价也很差劲，但书中提到不少当时王宫内外的事件，作为历史研究佐证价值很高所以才留了下来。
生气归生气，姬娜多少有点好奇里面还有没有其它关于那位圣女的内容，尤其是外边的书上看不到的。
她硬着头皮快速往后翻，直到看见作者把阻止内战的主要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还说那个圣女“徒有其表”……
姬娜这次克制住了扔书的冲动，安静地将那本让她想骂出声的东西塞回书架上。
“对了，我想起来了。”管理员说，“那家伙最后是被流放死在了外边。”
“那真是替天行道了。”
姬娜坐回去继续读她的正经书，中间离开过几次是去吃饭或上厕所，最后晚班的管理员提醒她注意身体，这才离开图书馆往回走。
“纳多希斯，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在走廊上，她遇到了自己的队友。
“我有点不太想睡，想出去吹吹风。”纳多希斯答道。
“现在，出去吹风？”姬娜站在走廊上都没觉得多暖和，“你确定？”
“……我不确定。”纳多希斯抓了抓脑后的头发，“就是心烦，想散散心。”
“那个，要是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姬娜虽然不擅长宽慰人，但总比眼看着他出去挨冻强。
“呃……还是算了吧，这么晚了耽误你休息。”
“没关系的，之前你不也陪我干等了一晚上吗，就当是我的回礼吧。”姬娜说，“我明白有同伴在外面努力着，留下的人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心情，我也和你一样，所以这两天才都待在图书馆里。”
“啊，是呀，要是有我能做的就好了……还是先回去吧，确实有点冷。”纳多希斯转身往回走，“图书馆……姬娜你今天也去图书馆了？”
“对，我刚从图书馆回来。”姬娜也跟了上去。
“看书看到这么晚吗？真厉害……明天你还去吗？”
“当然，现在正是该提升自己的时候嘛。”因为努力被夸，姬娜很难不得意。
“那明天你把我也带上吧！”
“好呀，明天吃完早饭——”
等等？
纳多希斯要去图书馆？
反应过来后，姬娜的表情变得如同“某天突然听到克里欧斯说要去晨跑”。
“你也要去图书馆看书？”她忍不住问。
“对，就是也想提升提升自己，不然克里欧斯……还有王宫里其他人说点深奥的东西我都听不懂。”
“啊，那好啊。明天吃完早饭就去吧。”尽管姬娜总觉得他能在图书馆里坐到午饭前都困难。
“对了，要不要也叫上布瑞特？”
“诶？他——”
姬娜本来想说布瑞特昨天去过一次，但他当时是在带着莫娜奇和露丝黛丽到处玩。这次如果以“一起读书”邀请他……
“行啊，大家一起。”
“那我现在就告诉他去~”
“现在？！”
“嗯，我出来时他说过一会睡，现在应该还没睡呢。”
纳多希斯加快脚步走到布瑞特的房间门前。
“布瑞特，我能进去吗？”
“能！”屋里传来了布瑞特的喊声，随后是穿着拖鞋跑过来的声音，最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姬娜也在啊。正好，萨维杰说有个好消息！”
“啊？抓到幻象魔王了？”
“还没，哪那么好抓。”吊坠里的小黑史莱姆等门关好后说，“是说，瓦莉安的病能治了，她现在跟我们在暗临城，好了就回来。”
“真的吗？太好了！”
萨维杰通过小史莱姆欣慰地看着雀跃的同伴们，决定等把瓦莉安送回去再说她被幻象魔王袭击的经过。
说起来，格林薇琪和瓦莉安睡前有记得熄掉蜡烛吗，就算宫殿是砖石的，卧室里也有床单窗帘之类的易燃物。
跟王宫那边的同伴们道别后，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两人房间内的情况。
只见瓦莉安笔直地平躺在床上，格林薇琪则手持烛台站在床边。
紧接着她注意到了萨维杰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将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到嘴唇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