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克里欧斯基于理性深思熟虑选出的最优解。
先前他只考虑了挚友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后,会不会抑制不住暴出关于某位女士的过激言论。
可经莲娜提醒之后思来想去,比起不一定真会发生的事,他更该担心那位观剧者得知错过了一段她认为重要又精彩的剧情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或者过后自己再跟纳多希斯到塔外面演一遍,两人大概率要么浮夸要么寡淡的演技女神看了又会有什么感想。
遗憾,失望,不满,愤怒,拿他们撒气,或者随机迁怒到世界中任何一个生物头上……
这还不是最糟的。
尽管他们在高塔内说的东西神听不见,但他开传送门邀请纳多希斯这一幕神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克里欧斯之所以敢这么干,主要是先前他跟萨维杰合作过程中和结束后,柯洛克女士都没有明确告知过他不能对戏。
排除“观剧的神自己没看出来,某个黑精灵也没打小报告”这种小概率事件,那就是世界女神只要最后让她看到的故事有趣,过程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即使哪天她突然打听上这两个男的在背着她干什么,克里欧斯也可以拿“跟萨维杰那次一样”搪塞过去,甚至都不算说谎。
可是一旦呈给她的东西反而变得无聊了,她会不会往深了想想,从而质疑起这两人到底在密谋什么呢?
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应付?是说自己导演水平有问题,让神放弃自己这个反正也活不长了的,来暂时保下纳多希斯?还是晚节清仓大甩卖,跟她说自己和纳多希斯其实是俩基佬,指望她能相信同时不觉得恶心也不会有兴趣让两人在她面前表演一次?
于是哪怕对纳多希斯以及克里欧斯自己都非常残忍,克里欧斯还是不得不把关于自己的恶耗也料理成一次取悦神明的表演,端给那位观剧女神供她品鉴。
只是……这确实太残忍了,克里欧斯本来就发自内心的不想讲,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希望再当着好友的面控制不住自己哭起来。
那就不要亲口说出来好了。
克里欧斯本打算拜托莲娜,而后又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人选——
泰兰妮娅。
只要将克里欧斯和泰兰妮娅的界限分开,视作两个不同的人,克里欧斯是克里欧斯,泰兰妮娅是泰兰妮娅,那么克里欧斯对泰兰妮娅来说就不是“自己”而是“别人”,泰兰妮娅只需要告诉纳多希斯“有个她知道的人快死了”。
这样想是不是一下子轻松多了?
可实际上真说出口的那瞬间,泰兰妮娅依然感到心窝像被什么压着一样喘不上气。
不行啊,自己是泰兰妮娅,实际上跟克里欧斯大人都没真见过面不能算很熟,所以克里欧斯大人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这种事自己不应该有多触动才对。
将不该出现的情绪压回心底,泰兰妮娅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纳多希斯的反应。
选择由泰兰妮娅转告,还有一个原因是有些事她能做,克里欧斯本人和莲娜不行。比如察觉纳多希斯状态太差时给他一个拥抱,预感对方即将说出不该说的话前用一个吻堵上去。这不就连克里欧斯最开始的顾虑都一起解决了吗。
泰兰妮娅做好了随时行动的准备,此时纳多希斯还在那愣着,双目空洞,面色晦暗。
对他来说还是太突然了吧,本来就是一时间任谁都难以接受的消息。
纳多希斯他经历过母亲病故,为了救妹妹亲手让她留下残疾,现在又得知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命不久矣,出于人类的自我防御机制他会先在心理上逃避这个问题,然后……
这时候在安静了许久的房间里,纳多希斯终于开口再次发出声音。
“灵魂……衰竭……”他先是喃喃重复着他听到的最后四个字,“灵魂衰竭,你的父亲,他是,灵魂衰竭……”
泰兰妮娅轻轻点点头。
而后他用打着颤的声音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泰兰妮娅又轻轻摇摇头。
“那么,我能做什么?”他的话带上了轻微的哭腔,“我是说,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泰兰妮娅依然摇摇头。
“我就只能干看着,直到同时失去最重要的朋友和最爱的女孩?”
这次换泰兰妮娅楞了一下。
克里欧斯无疑是纳多希斯最重要的朋友,可最爱的女孩……不,不行,等一下,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衰竭的是灵魂而不是肉体,最后不是克里欧斯和泰兰妮娅全都留不下吗?”
停下吧,别再说了,特意换了身体变成另一个人,到头来还是逃不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吗?
“凭什么啊,至少——”
情急之下泰兰妮娅无论如何都想让纳多希斯住嘴,不管他还要说什么,撑着桌面将身子伸向坐在桌角另一侧的家伙,按原计划用亲吻把他的嘴堵住。
大概是一时间情绪波动太大,泰兰妮娅坐回去时,两行泪水自己从眼角流了出来。
或者大概是……不对,为什么直到现在自己还在妄想作为旁观者理性分析一切呢?明明是自己快死了啊!所以从始至终自己才是在逃避问题吗?
逃避最不想直面的……
泰兰妮娅再也抑制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泰琳,啊……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哭,纳多希斯忽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不知该安慰她还是该给她擦眼泪,“对不起,我只想着我自己,明明你才是最痛苦的……”
听到纳多希斯的话,泰兰妮娅更是哭得气都喘不匀。
不管是有个交心朋友的克里欧斯,还是有人爱着她的泰兰妮娅,他们都不想死,也都不愿意告诉最在乎他们的人自己活不长了啊。
更加手足无措的纳多希斯实在没办法,就挪过去点把泰兰妮娅搂到怀里,抬起头茫然不知该望向何方。
在同他视线碰巧对上时,街上另一座房子里的施法者心虚地收起了监视魔法。
稍早些时候,迈那夫妇发现房子里有人活动却不是从正门进去的,不知是格罗姆公爵回来了还是有可疑人士溜进去图谋不轨,就决定先看看里边的情况。这次大白天的对方还在一楼,他们就回到自己家中再用魔法监视。
看到画面上的勇者大人后他们还松了口气,想关掉前听那边有事要说没忍住接着往下偷听几句,结果就听到了那么爆炸性的消息。
皇家大法师克里欧斯•帕林吉涅出现了灵魂衰竭,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真懂魔法的都该明白那位大法师对魔法发展的贡献,尤其迈那夫妇更能理解读过《全知全能之书》还积极入世之人的价值。
“皇家大法师……灵魂衰竭……”收起监视魔法的迈那太太转头看向她丈夫,“这也是天罚的一部分吗?”
“对王国的魔法界乃至整个国家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啊。”
“是呀……”
“灵魂衰竭是什么?”
迈那夫妇回过头,他们的女儿正站在二人身后。
“是说灵魂……相当于灵魂得了绝症。”
“绝症……会死吗?”
“嗯,最后会……这个情报切记不能外传,万一让帝国人知道可糟了。”
女儿表情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说起来,明明几天前大祭司长快不行了(后来似乎又行了)的消息还在被大家随口拿来聊呢。
之后迈那太太出于不(好)放(奇)心,又放了一次监视魔法。见娇柔少女依偎在勇者大人怀里低语着“想在最后任性活一次”,连忙又关了画面,还紧张地回头看了眼仍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女儿。
实际上那边泰兰妮娅冷静下来后,是在向纳多希斯诉说克里欧斯对最后这段人生的打算。
倒不是想彻底撂挑子,该他救的人还是要救,救不回来也想让阵亡的侍卫们走得相对体面些;该他管的各个方面他照旧会管,也有意识尽可能安排了将来接替自己的人员。
克里欧斯就只是希望能在剩下的时间里遵从内心多做些喜欢的事,比如和队友们一起在外边到处跑的时光就让他感受到了难得的快乐。
再加上只要留在王宫里,就随时会有各种工作冒出来。克里欧斯希望等自己这波忙完后,队伍可以借着“讨伐幻象魔王”的名义再一起出去冒险。
虽说就只是克里欧斯和泰兰妮娅想跟同伴们一起出去玩。
纳多希斯脑子时而完全混乱时而一片空白,泰兰妮娅说了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最后不得不回去继续工作的泰兰妮娅变回克里欧斯,纳多希斯刚才看着泰兰妮娅心痛,现在看着克里欧斯又是另一种难过。
“对了,我给整个房子包括院子也加上了能阻挡幻象魔王的结界。”克里欧斯看起来倒轻松了不少,“要是在附近遇上了,这里也可以当个安全屋。”
“嗯……”纳多希斯心神恍惚地应了一声。
“纳度,很抱歉刚才跟你说了那些……”
“不,那个,谢谢你这次没再瞒着我。”
纳多希斯被传送回王宫时,午餐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咽不下去,就只是颓然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天空从午后的明媚一点一点暗下去。
之后有人敲门,他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勇者大人,我听说您中午没吃饭,是在老师那儿吃了吗?”卡弗缇本来是笑着进来的,见纳多希斯表情不对,自己也收起了笑容,“您是去老师那儿了吧?”
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是完好无损的侍从小本。难怪卡弗缇会高兴。
“勇者大人,谢谢您救我……”侍从小声说。
“嗯,好好活着就行。”纳多希斯木然地看着他们,“好好活着就行,好好活着……”
而后,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国王和侍从以为勇者大人是刚才又见到了那些侍卫的惨状,主仆二人一同安慰着他“大家都尽力了”。
实际上让纳多希斯感到痛苦的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尽力”。
对了,有件事,泰兰妮娅交代他的……
“等……克里欧斯回来……我们出去……讨伐幻象魔王……”
“好的好的。但您先把饭吃好了,不然没力气去战斗啊。”卡弗缇拍着纳多希斯的肩。“一会儿吃晚饭我们再来接您,好吗?”
“嗯……”
卡弗缇认为自己把勇者大人安慰好了,就带着侍从往办公室回。
纳多希斯又在悲伤中沉浸了一会,想想也确实不能一直这样,最后起身去洗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