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坐着轮椅边上学的日子真是痛苦得不可方物,所以我不想细细回忆了。每天都和正常人一样,体会学习的苦,体会早起的苦,唯一多出来的是体会别人怜悯自己的苦。
尤其记得有一次,就那一次,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次我还是考得很好,终于要领到人生中第一个特等奖,那次的颁奖大会学校特地考虑到我,就提前让年级主任把我抱到大会堂里,毕竟那是二楼我上不去。第一个奖项就是特等奖,我骄傲地转着轮椅的轮子,骄傲地走到领奖台上,这一次想让大家用钦佩的眼光看我,甚至没有接受后边那位同学要帮我推轮椅的请求。意外总是神出鬼没,我当着全年级所有同学已经任课教师的面失禁了。
我很绝望,很痛苦,初中同学、小学同学、原642的同学,他们都用什么眼神看我……我拽着温热潮湿的裤子,用手掌贴在轮椅下方,想抑制尿液的低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一天。
过去我再怎么说也是个有名的人吧。我一直都很骄傲,不仅英语好唱歌也好,有朋友也说我长得好,分班前学习也出类拔萃,光是高一就有四个人向我表白……“当时是怎么拒绝他们的来着?好像是‘不好意思,我不会在这个小县城的学校找另一半的。’”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想起这句话,为什么当时心比天高,竟然有两年,这句话最后还是像根刺一样戳向我。
那段时间我很抗拒所谓的康复训练,我总是告诉家长自己学习很忙,处理情绪也很忙,那种事等上了大学再说吧。其实是我自己打心底里不想,因为觉得不会成功,所以干脆不要付出,也就不会有没有收获的失望。
终于度过那漫长的每一天,我从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一所不错的211。
高一那年暑假我开始赚钱,想着自己毕业后一定要拿着这些钱出去旅游。但真到了那时候,我却因为腿脚不便选择放弃。那也是没有办法,命运就是这么造化弄人。
小时候,爸爸曾经告诉过我,我们家在市里买过一个房,但因为我妈觉得离家太远,就退了,选择了县里的一个房子。三个月后,县里那个房子的老板卷钱跑了,交的那二十多万权当打水漂,房子和钱财两空。中考后,我考得很好,班主任却告诉我们县里的学生不可以报市里的学校,我就这样与重点高中失之交臂。
我总是在想,命运是不是对我有点太不公,先是失去了在市里上初中的机会,又失去了在市里上高中的机会,最后失去双腿,失去目标。我现在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大学毕业后回家乡当个普普通通的英语老师。那是我从小学以来的梦想,我的英语特别好,经常打比赛赢奖项,我也清楚自己甚至不能去市里发展,形象上的缺陷让我不得不做好最次的打算。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景信然,我已经两年没有联系他了,我这个样子,联系他了也没有用。可我特别想去他那个小区看看,他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个小区。哪怕远远的看一眼。
想法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个欲望缠绕着我,每一天。终于有一天,我出发了,带着我的爱宠——轮椅。
我只花了三个小时就找到了他的小区。我在小区门口看啊看,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区,普通的娱乐设施,普通的人工湖,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居民楼,一切都是那么寻常,但我爱的人就在里面。
像个贼一样观察了很久之后,我还是走了。反正我来这里就没什么正经目的,就是想看一眼。我这人,一会讨厌和人交流,一会又跑到人家小区门口偷窥,真是变态又恶心。
返程的路很顺利,没有想象中的故人偶遇,毕竟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我们的最后一面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而且我也不想再见,除了学校里的朋友的发小,那些仅有一面之缘的江湖人士都不知道曾经心比天高的我现在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只能在怜悯的眼神中过活。
大学和高中一样无聊,唯一不同的是有三位室友,我必须和她们交流。这里不是家乡那个小县城,妈妈不会给我办走读证然后千里迢迢地照顾我了,我也该锻炼锻炼自立能力。
大学我先考了教师资格证,我的目标就是回家乡当个小老师。然后又考了四级。和人交流也不是只会让人劳累的,我的室友们让我的思想开朗很多,我开始渐渐有很多爱好。她们也从刚开始对我的怜悯关爱变成打熟了后“没有分寸”起来。那让我感觉很好,像个正常人一样被对待。
因为我平时不爱出宿舍门,总是宅在宿舍里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她们就坚持不懈地要把我推出去看看外边的世界,跟其他同学交流。我一直不肯,本来我的计划就是跟她们打好关系就足够了。但架不住她们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了。
那是一个夏夜,空气中还弥漫着燥热,还好没有白天那么夸张得热。我们四个人在操场的最外道散步。
突然,我的轮椅不前进了,我看了看身后,企图寻找自己的室友,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我当时立马就想,得转着轮椅回去了。
直到一个男生,一个穿着白体恤,浅蓝色牛仔裤的男生,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举着一捧花,花的颜色只有淡粉色和白色。他局促地跑到我的正对面,然后单膝下跪。
我知道他要干嘛了,但我想不明白,我这样一个瘸子有什么好喜欢的。
他很青涩,就好像不是这个时代这个大学里的人,更像是一二年那会中学里的男生。
我这样观察着他,听他讲话:
“袁莱同学,你可能没注意过我,我是你同一届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的学生邹凯,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就觉得……你很可爱!不仅如此,你的名字也很可爱!……”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不愿意。”
从看到他跑过来,我就想远离。不是他的问题,是我不想跟多余的人扯上麻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爱,我对景信然的爱。即使我清楚自己不可能与他并肩,也无怨无悔地爱他。
我被舍友推回来,这场闹剧结束了。回来后,室友小心翼翼地问我会不会介意她们跟邹凯串通好的。我说不会,我就希望我的日子能过得平平淡淡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