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一座小县城的病房内正躺着一位面色惨白的中年妇女，病房内很冷清，冷清的原因却不仅仅是病房中的环境冷清。
女人身旁只站着一个清秀干净的小男孩，约莫13岁的样子，男孩很乖巧。只不过此时他的蛾眉紧凑着，从三天前母亲无故晕倒时，他那双蛾眉便一直紧凑着，脸上没有过多的复杂的表情，白皙的小脸上是一抹平静。
他稍微用粉嫩的小手摆了摆脸，他厌恶这抹平静，因为这种稍显阴暗的平静实在是不招人喜，但他并非生来如此。
他从小生活在农村，小时候父母出去务工，他便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后来有一天黄昏，他在村外的河滨小学等待爷爷来接他放学，那天他很开心，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那天上课时他被老师表扬了，全班只有他解出了老师布置的数学题，为此，他心中兴奋了一天，他一直期待着放学，期待着和爷爷一同分享自己的喜悦。
“爷爷！爷爷！今天我被老师表扬了！全班只有我一个人做出了她布置的数学题，你可要奖励我一根小布丁哦！”徐洛想着等会儿这样和爷爷说。想着想着，他已经开始咽起了唾沫。
那天黄昏时依旧很热，徐洛一边流着汗，一边等着爷爷，可等了许久，那个身影依旧没有出现，他渐渐急躁，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相继离去，他又渐渐变得落寞起来。夕阳在滚滚江面上点缀出了朵朵细碎的黄花，黄花在江面上顽皮地悄而绽放又悄而消隐，似是在演绎着光阴的捉迷藏。
江畔采沙场庞大的机器已然停工，只留有些许小小的沙堆还未运走。徐洛此刻一个人蹲坐在校门口前的樟树下，他心中早已没了落寞，只剩下焦急，他急着想见到他的爷爷，只要能见到他的爷爷，他情愿不要小布丁。
徐洛最后没有等到他的爷爷，来的是他的奶奶。奶奶花白的鬓发在风中凌乱，红红的眼眶还挂着湿润的泪滴，徐洛心中不安地问:“奶奶，爷爷呢？”闻言，奶奶启齿又闭，顿时乱了分寸。不等奶奶开口，年幼的徐洛便明白了，因为他们心中的那份不安是同样的。
“你爷爷在接你放学的路上被运沙的卡车撞上了，现在被送到县里的医院里去了”奶奶片刻后悲痛地说道。徐洛凝滞着瞳孔看着奶奶，明明有了心里准备，顷刻之间他却仍被击溃。不过他并没有长久地被悲伤占据头脑，他又从悲伤中匀出了一些担忧给了奶奶。
爷爷少时双亲亡故，独自一人漂泊，忍着饥饿在各个村落之间辗转乞讨，幸而有一位善良的铁匠师傅收留了他，传授他自己的一身本领，铁匠师傅的妻子死得早，只留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便是之后徐洛的奶奶，虽然是独女，但徐洛的奶奶并不恃宠而骄，在徐洛爷爷的记忆里她永远说话轻声轻语，待人温和，滑嫩彤红的漂亮脸蛋上永远显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永远扎着过肩的长辫。
那时爷爷是唯一的学徒，奶奶经常在一旁帮衬着爷爷，爷爷曾对徐洛说:“说来也怪，我本来以为你奶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没想到是一个做活干练的婆娘，哈哈哈哈！”每当听到爷爷粗犷的笑声，一旁的奶奶总会不禁脸红，每当这时，爷爷会“变本加厉”地说道:“那时候，她还会细心地替我擦汗咧”。语毕，奶奶的脸便会更红一分。爷爷每每说到与奶奶的往事，眼神中全是骄傲与爱溺，奶奶会纵容他向孙孙吹嘘，眼神一如烟囱上的明月温柔。
经过几年的相处，老师傅觉得爷爷品性不错，便让他入赘。爷爷奶奶就这样草草地办了婚礼，此后平淡长久地生活了数十年，两人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娃娃，自己的孙孙，两人容颜慢慢老去，可他们之间总有某种东西抵过平淡年月，这种东西绝不是相伴的争吵，冷战。绝不是数十载的些许风霜。
而如今，应是两位老人携子之手共尽不多的余生之际，爷爷却遭此横祸。想到奶奶此刻的崩溃与绝望，徐洛第一次摆出那平静的脸，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始终看着徐洛的奶奶一脸诧异，徐洛连忙抱住了奶奶，不让他看自己的脸。“奶奶，我们去县里的医院吧，我陪你去”奶奶也紧紧抱着徐洛，沉下脸轻声道:“嗯……小洛，奶奶带你去”。
徐洛在樟树下站了起来，随奶奶走到不远处后忽然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樟树。
是夜，徐洛和奶奶坐着村长家的摩托车赶到医院时却被告知爷爷早已因流血过多而亡。“事情就是这样，还请老人家节哀，带着孙孙回去吧，明早你们的子女就到了”医生说。奶奶神情恍惚，呆滞地立在原地，紧紧抓住徐洛的手。徐洛感到吃痛，眼神盯着前方，脸色依然平静，冰冷的空气进入他的鼻孔，他的胸腔感到难以呼吸。
医生并不知道他们是从乡下赶来的，说完安慰的话便急匆匆地走了。奶奶沉默许久后便领着徐洛坐在医院门口冰冷的铁椅上。这位憔悴的老人就这样抱着徐洛，村长想来安慰，但想了想说了句“节哀”便骑车回去了。徐洛在奶奶怀中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医院外街道上一排排的樟树。
翌日清晨六点多，徐洛的父母匆匆赶到医院，一进来便看到奶奶怀里的徐洛顶着黑眼圈望着他们。他们连忙把徐洛抱了过来，悲伤之余带着奶奶安排爷爷的后事。徐洛的养姐徐沫还没回来，她大徐洛11岁，正在上大学。徐洛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那位姐姐，对于有关姐姐的记忆，徐洛能记起来的不多，只有些许小时候的片段，姐姐那时便异常的美，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瓜子脸时常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对徐洛也很是溺爱，有时碰上父母不在家，爷爷奶奶在外劳作时，都是姐姐照顾徐洛，她有什么好吃的都处处让着徐洛并微笑地说出千篇一律的谎言:“姐姐已经吃饱了哦~小洛你吃吧”。
徐洛最记忆犹新的是姐姐带着他一同洗澡，那时姐姐会露出她干净白嫩的皮肤，这时徐洛可一睹她那无瑕的身材，徐洛观察出姐姐白嫩的胸脯要远比同龄人更加丰腴，有次姐姐满脸彤红地抓住徐洛的手缓缓伸向她软软的胸脯，那是姐姐第一次脸红，也是徐洛第一次对姐姐脸红。后来姐姐要上大学，徐洛便和她相处不多，只不过她和徐洛离别时，趁着父母不注意，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徐洛的嘴唇，软软的，香香的。
“姐姐不在，小洛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哦~要成为一个坚强的男子汉呢，还有……”姐姐俏脸微红，轻声在徐洛耳畔说道:“要快快长大啊”。徐洛不明白，不过仍坚定地说:“我会的！”。
一阵簌簌的风从徐洛的耳旁吹过，徐洛打开病房的窗帘，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排樟树。
“小洛过来，来妈妈这，让妈妈抱抱”阵阵虚弱的嗓音传来，徐洛很乖巧地沿着声音过去了。表情依旧是极其平静，他虽然不是天生就这样，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天生就是个悲观者。
是否非得泣涕涟涟才是悲伤？不是。
在奶奶下葬时，他爆发过，他大哭了一场。爷爷死后奶奶在他坟前种了一棵樟树，她期望余生能看着这棵幼树长大。为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心愿，她产生了继续活着的愿望。
奶奶死了，在爷爷死后的第二年。死前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来接她了。“我该走了”。她笑着走了。
是否沉默不语便不是悲伤？不是。
徐洛听闻爸爸出城务工时从未修完的高楼上摔下来死了时，他没有哭，只是微微凑着眉毛，表情已是极其平静，他安抚着妈妈，这个女人早已抱着他泣不成声，他知道生活的重担将向母亲袭来，向他袭来。
“姐姐过几天回来接你的”妈妈抚摸着徐洛的头说道，枯瘦的手指上布满了老茧。
“嗯……”徐洛明白了，眼神呆滞地看着母亲。
“怎……怎么了吗？你不想姐姐吗？”
“没什么”徐洛闭上了眼。
房间很安静，唯有窗外的风声，微风时常带来新叶的清香。
徐洛呼出了一口浊气，想是一声绵长的叹息。可母亲却哭了，她轻声地哭着，抱紧了她的儿子。
“对不起小洛，妈妈要抛弃你先走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远着呢，你一定要坚强，跟着你的姐姐，不过她……”话没说完，母亲吐出一大口血。
血液浸没了徐洛的胸口。
姐姐吗？那个女人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奶奶死的时候，一次是父亲死的时候，这次……
母亲抱着徐洛的手忽然松开了。
徐洛赶忙叫唤医生。
窗外的一片新叶被风吹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