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学校高中部建立在曾经仙台市立第三工厂的遗址上。八十年代中期恰逢工厂搬迁至东南亚,有个年轻的市议员提议把废弃无用的工厂改成高中,以把仙台东北郊的教育空白给填补上。这地方刚开始是作为临时学校而存在的,到了新世纪初与市立金田初中合并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这是松仓告诉我的,听她讲这是“作为生活在令和年代的仙台人必备的知识第一千三百三十五条”。不过我不明白必备在哪里就是了。
学校主体是三栋楼,是等边三角形的结构。从一走进大门看进去,左手边是普通教学楼,右边是特别教室和档案室之类的地方,官方名称是“希望楼”。这个名字很土,说实话还不如不取。我是这么想的。两栋楼都是三层结构,如果后面的楼也是三层的话就会形成一个完美的对称,但后面的图书馆大楼在三层之上还有个小阁楼,显得既不对称也不美观。
医务室从希望楼底楼的背后延伸出来。说实话整个学校都给人一种“有年头”的奇怪感觉,这里就更是如此。医务室里有三张床,却只有两副完整的帘子,还有一副已经残破不堪,几乎只剩下了四分之一。我坐在中间的床上看天花板,可能因为最近的梅雨天气左边的角落已经全部被灰绿色的霉菌所侵蚀,霉斑甚至断断续续的延伸到了日光灯附近,然后因为强光的照射一下绝了迹。
我把头扭向左边,透过那副残破的帘子看房间的里侧。里边的床上躺着一个清纯的少女,正伸出手用手指点着天花板,似乎在数着什么东西。
浦上穗希。一个我捉摸不透的人。虽然大部分时候她的言谈举止都很正常,但是,就像这种时候,她总是给人一种电波系的既视感。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开了口。
“你在做什么呢?”
“数天花板上的漏洞。”她又点了几下,然后满足的叹了口气。“113个。”
“虽然搞不懂你在做什么…”
她忽然坐了起来,把那双水灵的大眼睛直盯向我。然后她“刷拉”一声把帘子拉开了。
“那,那个…虽然现在才讲有些晚了。不过还是容我向你介绍我的计划。”她支支吾吾的吐出几个字,然后把腿夹到了一起。
“请讲。”我意识到她突然变得有些扭扭捏捏的,给了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首先,我们现在所处的学校,也就是金田高中部,在很早以前,其实也就是二十多年前就有办过类似校园报这类的东西。一直办到七八年前。”
“嗯…所以你的计划是?”
“还不是特别清楚。如果可能的话借用那个东西的名字吧,这样就不是从零开始了。”
“我想先确认一点…我们学校没有新闻部或校刊社这样的东西吗?”
“校刊社是没有的。不如说之前办的就是校园报和校刊的结合体,类似的这种东西。新闻部的话……你听说过吗?金田高中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听说过。”不如说我只知道有关排水渠闹鬼的这一条。
“明明没有特殊的原因,从十来年之前开始,新闻部就已经变成专门刊登八卦、寻物启事和写真集的东西了。不如改名叫八卦部,我们班很多人这么说。”
“也就是说不会和人,应该不会和这些本来就有的组织产生矛盾对吧?”
“如果他们不是特别敏感的话,是这样的。”
“对了,你有找到人陪你一起吗?我是说除了我之外的。”
“硬要说的话,有。”
“那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非要等我才提交申请表呢?”我想我应该没有这么重要才对。无论是谁。虽然我大概不是那种可有可无的存在,但我绝不会成为某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未来的话成为“重要的人”之一倒是有可能。
“对呀,为什么呢?”
拜托,是我在问你啊。这种时候明显是不能用问句来回答别人的吧。
她把脸打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先保留着可以吗?我记得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我现在记不起来…”
“嗯……你有想好做什么类型的内容吗?比如说报刊是什么主题啊主要是面向谁啊多久出一期啊之类的。”
“只是大概有一个雏形。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一个详细的计划给你。不过现在我想先让你帮我个忙。当然不是无偿的。”
“如果我帮得上的话。但我还没说我要加入吧。”
“你知道图书馆的阁楼吗?你应该有去过图书馆吧。”
“去过哦。不过阁楼好像是不让人上去的。”
“图书馆委员是我的朋友。她们那里有阁楼的钥匙。”
“其实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人对神秘感的热爱与生俱来。即使这很多时候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我的朋友有偷偷把我放进去过。里面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
“无非是?”吊人胃口的人根据我个人调查,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讨厌”榜中的第三名。顺带一提,前两名分别是“插队却不买东西白白浪费人时间的人”和“吃饭时说个不停的人”。
“无非是像莎士比亚戏剧和黑格尔康德的书之类的东西。不过是原稿。”
“原稿?!!!”我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踏前一步把双手撑在她的肩上,脸几乎要贴上去。意识到失态了之后我的脸一下热了起来,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是真的吗?”
“大部分是原稿的拓印本啦。不过那些拓印本也是很有年头的,大部分是大正年间印出来的,也有黑船来之前就传过来了的…少数年代比较近的翻译本和原本就真的是原版了。”她的脸颊也一下变得有些微红,咳嗽了两声之后坐直了身体:“如果你愿意帮我忙的话,其实我家里人的手里也有钥匙…申请一下的话把阁楼当做活动场所也很容易。毕竟我姐姐是这里的老师嘛。”
“这样啊…不对,这样也很厉害了吧。明明有钱置购这么多书却不把医务室翻新一下,听别人说上一次翻修学校也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真不知道是该说把钱花在了刀刃还是刀把上…”
“不是买的哦。我是说,书不是学校买的哦。好像是刚建校的时候,当地的居民和一个来自京都的…该怎么说呢?金主捐的。”
“我懂了。我会考虑的。你有带那张…”我用手比划了一下,“申请表在身上吗?”
“有的。让我找找。”她在衣兜里翻找了一小会,拿出一张略带折痕的表格给我。她指了指左边“第一申请人”的位置,“写在这里可以吗?”
“不过我是第一申请人吗?”一边说着,我一边用医务室桌子上的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写下了我的名字,因为站着写的原因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是这样想的。因为感觉你很适合。我一直觉得做什么事不重要,和谁一起做才重要。”
“啊,我也有听别人这么说过。虽然是很早之前。”
她的脸一下子又有点发红了,像是侦探小说里被揭穿的凶手一般,急忙地要把我推出去“你、你先回去吧…我下午会把申请表交上去的!”
我抬头看了看医务室的时钟,分钟正在11到12之间。于是我拔腿就往外面冲。
“下周二下午上完课!阁楼集合!那里我会把要帮什么忙告诉你的!”在塑胶跑道中间我听到她的喊声。此时两边的树传来微弱的蝉声。太阳直直的照着让人有点昏昏沉沉的。我又跑了两步,结果来了个平地摔。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课,因为中暑(躺着哀嚎了快一个小时才被老师发现)加上腿的扭伤在医务室躺了一个下午。
也就是说,陪着浦上穗希聊了近一个下午。
聊完之后我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电波系。也有可能是我的脑子本来就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