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车厢暖洋洋的,而且有一股熏香的味道。我仔细的听了听周围的声音,发现好像已经到站了,于是就不情愿的把眼睛给睁开了。
我看见乘客们大都已经起身了,有一个20来岁的乘务员正在提醒还在睡觉的乘客。貌似已经到了终点站呢。
等一下…终点站?我急忙掏出手机看定位。
“糟糕了…”我焦急的搓动着手机屏幕,花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了这一点。
就像各类少女漫画或是热血漫画的主人公一样,我坐过站了。但我是本地人啊。
隔了这么久我才想起来旁边的人还睡着。我轻轻的推了她两下,希望她能给我面子醒过来。
但是她并没有。没办法,我把脸凑到离她15公分近的地方轻轻的叫她。
“我想想…叫什么名字来着…浦上穗希?浦上穗希?”
“唔…已经到站了吗?”她揉了揉眼睛,接着就抬起头来。没来得及拉开距离,她就几乎要碰到我的脸了。
“呜哇哇哇…”我吓了一跳,极力的把头往后仰。
“嗯…怎么了吗?”
“不不不没什么…到站了好像是…”
“终点站吗?”
“好像是…”
“啊啊,既然如此那就先起来吧。扶我一把谢谢。”
“我自己都起不来。”我想要站起来,结果发现腿像针刺一般的疼。
直到乘务员把我们两个拉起来,我们两个才摆脱了腿麻的诅咒。走出车厢,我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来过这里。虽然身为仙台本地人,但我其实是三年以前才回到仙台的。而且我的活动范围离这个地方很远。
“话说你是不是坐过站了…”
“啊,是的。”
“按理来说现在已经很少出现这种问题了才对。不过今天坐这趟车的乘客大部分是回学校的,所以乘务员可能是以为你也是其中一员了。你认得路吗?”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仔细想想这件事也太尴尬了,如果被松仓知道了的话一定会被取笑一辈子。
“要送你回去吗?”浦上走在我的前方,慢慢放慢了步调。
“诶…但是你还要回学校吧…”
“只要在车站集合过就行了,不用回学校的。”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往车站的出口跑去。“稍微等我一下!”她丢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走到车站设的长椅旁边把包放下,去旁边买了瓶罐装红茶慢慢的喝着,等着她回来。至于她会不会回来,我也说不准。
整理好睡乱了的头发和衣服,我把手撑在下巴那里昏昏欲睡。仔细看了看周围,阳光从两块拼接起来的天花板中间泄下来,像我很久以前玩过的拼图。
“啊,在这里。”我把思绪从拼图游戏中解放出来,抬头看到浦上正拿着一瓶红茶坐在我旁边。“你是想先回去还是在周围走一走?”
说实话我对这两个选择都感觉差不多。因为从车站开始回家有3公里左右的路程,就算说自己想尽快回家也没有办法传送回去。与其着急还不如慢慢的走,毕竟我又没什么必须要去干的事情,所以也就无所谓来得及来不及了。果然没有目标的好处就是不用为之努力和奔波,当然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一路慢慢走回去吧。辛苦你了。”我这样说。
和浦上一起走出车站,我仰脖咽下最后一口红茶,把它抛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把手插回大衣的兜里,我看向走在我前面不远处的浦上。
她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配上同样厚实的手套和围巾。脚穿着棕色的毛靴,整个人只有脸露了出来。在羽绒服和围巾的衬托下,本来就娇小的脸庞变得更精致了,再加上被寒冷的北风吹的脸带上了微微的红色,更显得人带有灵气。
我跟在浦上的后面走了一段,一股强光照到我的脸上。那一刻我还以为是来自天堂的光这类的东西,或者前方有天使出没。用手挡住走到一旁,我才发现是浦上羽绒服帽子上的反光镜反射过来的阳光。
感到有点尴尬,我加快脚步走到浦上身旁。
“啊,到了。”浦上突然在一处平常的店面旁停下了。我抬头往招牌处看,上面用朴素的花体写着“Feb. Coffee ”。
“到了哪里?”我疑惑不解,这里离我家还有很远。不对,我好像还没有告诉她我住在哪里。
“是我家人开的咖啡厅。因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家的住址。”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插入大门旁黑色小门里的钥匙孔,“咔哒”一声把门打开,接着把手伸了出来。“要进来坐坐吗?”
既然她都已经邀请我了,我自然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我一手抓住小门里楼梯的黄铜扶手一手搭在她的手上,跨过齐腿高的小门坎。
楼梯一路很黑而且窄,给人一种恐怖或是悬疑的感觉。爬了大约十来阶,一个与之前的门同样大小的门挡住了人继续向上攀登的路。浦上在手上的钥匙串里找了找,找出一把银色雕花的小钥匙。这里的保密工作未免也太好了些,我这样想。
第二道门也开了,我被浦上拉着进了里面。貌似这地方是三层式的结构,第三层是住人的地方而下面两层是营业区。从内部围住第二层的楼梯往下看,第一层整体是清新的设计风格,用白炽灯作照明,以蓝色和白色为主的冷系家具为主。时不时有顾客从大门走进。
相比起来第二层就要沉稳的多了。昏黄的灯光和棕色调为主的装修风格给人以爵士音乐的氛围感。事实上,这里确实放着明快优雅的爵士乐。椅子的材质是实木,略微带有松木和白桦木的气味。这种味道我在很久以前也闻到过。
浦上率先坐下,随后我坐在了她对面的位子上。她把双手交叠起来问我:“有什么想喝的吗?”
“拿铁吧。”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拿铁,但别人请你喝咖啡的时候最好这么选。味道既不会令人失望,价格也处于居中的位置,是给足别人面子又不会过于负担他人的好选择。
“好的。”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座椅背后,对着一楼柜台里的人用不小的音量喊着“两杯香芹拿铁!”
“好的,两杯香芹拿铁。话说你回来了啊。为什么不从大门走啊你这家伙。”柜台里的人探出头来,简直就是放大版的浦上。她用略带抱怨的语气随后说道:“如果下次再不从大门走就把你从窗台里扔出去。记住了吗你。”
“是——”浦上把头缩回来,像是已经猜到我要问什么了一样:“是我的姐姐。她周末的时候会帮父母打理咖啡厅这边的工作。”
“其实我还有一点是想问的。话说香芹拿铁是什么东西啊。”
“是特调哦。”
“特调?里面有什么呢?”
“特调嘛,就是特调。”
完全没有意义的对话。难不成这个人是电波系吗。我把姿势由抱着单肩包改成把包放在一旁。
等了几分钟,两杯所谓的特调摆在了我和浦上中间。我颤抖的拿起杯子,带着喝绝命酒一样的心情抿了一口。
“其实还不错。虽然有点难以想象。亏你有心了,谢谢你。”苦芹的味道被牛奶和咖啡豆的香气掩盖了一大半,因为牛奶和糖都比正常量稍微多加了一些的原因苦味并没有比普通的拿铁明显很多,若隐若现的苦芹味道在里面也算不上减分项。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就说是吧。但我自己也没喝过。我的朋友也都不想喝呢。哪怕一口。你好像是第一个真的喝了的人。恭喜恭喜。”她喜笑颜开的向我轻轻鼓掌。
“把我的谢意还给我。你倒是也给我喝好吗。”
“对了,喝完后有时间吗?带你看个东西。”
“怎么了?”
“等你喝完再说吧。”
“你还没有动嘴呢。”
带着微弱的火气我喝完了一杯,接着盯着浦上也把最后一滴拿铁咽下了肚子之后我站起身。
“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的吗?”
“过来。过来就知道了。”
我跟着她走了几步,从墙壁处的某个缝隙里钻了进去。里面是个黑暗的小室。
浦上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一片连绵的小山脉。冬春之交的仙台大部分积雪还没化干净,夕阳照下来把一片片的红分割开,时不时有被染红的冬天融化了从沟壑里流下来渗入春天里。
我看的入迷,不由得把身子往前靠了靠。听以前人说春天是生长在死去的冬天上的,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把你叫过来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之前也有把朋友叫过来,不过她们都没有你这样的反应。很有趣。话说报刊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我回去好好考虑的。今天很谢谢你。”
“哎呀,这都是应该做的——”
“啊,其实我不是很喜欢香芹味的东西。”
从咖啡厅离开,我和浦上一路走一路聊。从不明白数学和英语学来有什么用之类的话到某家文具店的东西很有性价比。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星光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
“原来你家在这里啊。再见了。下次再见哦。”她回过头对我招了招手,就把手插回羽绒服的口袋里晃晃悠悠的走了。走的时候我还听见她正在哼着小曲。
“下次再见吗…不知道有没有下次就是了。”我把大门打开,看见妹妹北林庆子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回来。
“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庆子可就默认姐姐去别家过夜了。”她伸了个懒腰睁开疲惫的眼睛看向我。
“你果然对我产生了不符合身份的幻想。”
“诶?不是约会的话会这么晚回来吗?”
我当然不肯告诉她我坐过站的事情。于是我编了个小小的谎言。
“陪朋友去了。”
“骗人。庆子虽然好骗也不是这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不理会她尖酸刻薄的揭穿,我走回房间躺在床上,今晚已经够累了。
也许那不是谎言。我突然觉得。
管它呢,明天再说吧。或许很久以后我才必须面对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不会。
但不是今天。于是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