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临前的天空总是那么辽阔。
李阳将左手伸向晴空,与他的年纪并不相仿的布满皱纹的手。他记得从他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皮肤一直很不好,无论是从腿逐渐蔓延到全身的浅浅的黑白斑块,还是粗糙的手。他垂下左手,把总会不知不觉地变得一长一短的连帽衣的拉绳拉到两边齐平。
时隔几个月散步在海堤上,望向海的对岸,几个月前这片并不算蔚蓝的海仍是无边无际的。李阳不常出门,每次出门总会感叹世事变迁,即使是走在那条同样的路上。
“妹妹……买支花吗……”一个普通话不怎么标准的老太太提着篮子从他身边经过,篮子里垫着泛黄的白布,散落几支酒红色的潮湿的玫瑰,包裹着它们的塑料纸反射纯白的阳光。老太太把它们拢到一起。
“谢谢……不用……”李阳朝她抬了抬手,点了下头,稍稍加快了步伐。他总是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虽然被认成女生多少会带来些许愉悦。
“哎哟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女孩子呢……”老太太带着笑的声音逐渐远去,连同身后的正值旺季的沙滩。
人工沙滩。李阳想起了小时候与父母一同去沙滩的景象。刻录在照片上的,穿着狼堡一家的家庭服,迎着阳光而皱紧眉头却仍辨识得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的记忆不知被丢在哪里。在李阳的记忆中,他总在挖洞。金黄的人工沙滩底下的是黑色的泥土,从中渗出的海水反射灰色的阳光。
海堤低矮的白色围墙上坐着一只潮湿的鸟。就像刚破壳一般,黑色的羽毛被黏液打湿紧贴着身体,眼用力地紧闭着,至少看起来是那样用力。两只苍蝇在它身上搓着它们铜绿色的头。
海边总是那么嘈杂,这是夏天令人失望的一点。李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海堤终结处,道路尽头的标志指向面前熙熙攘攘的我们的城市。他步入人群,倚在护栏上。护栏外堆积着巨大斑驳的消波块,一直延伸到泥滩。用绳子绑在护栏上的喇叭失真的声音叫着“注意安全,请勿翻越栏杆”。
“我……很久之前就在这里啦……”一个年轻的,带着口音的声音,“之前这里……能……能直接下去哒,后来出了事故……”
李阳转过头去看看,发现那人正看着自己。他的声音险些被海潮,车流,旁人淹没。
“你猜猜我在这里住多久啦?”
“十几年?”
“哪……止……二十多年都有啦!”
“哦哟……”那人的身后,最后的阳光正将灰暗的海面撒上**的亮色。李阳并没有那么讨厌嘈杂,尤其在这种时候,噪声是最好的注解。
“唉……现在经济不好,做工都赚不到钱,十几年前十几……十几块钱帮人搬一趟货……现在还是十几块钱……能买到的东西少多啦……”
“通货膨胀嘛……”
“唉……对……你说这个……干得越来越不好……”
“啊……”李阳不怎么想接这个话题,用余光看金色的夕阳。那人一直盯着他,背对着正落入灰黑水中的残阳。李阳的声音一直不大,那人却似乎总听的清。
“你……你多少岁啊?”
“十九……”
“哦哟,那么在哪读大学啊?”
“就那边……”李阳指了指,差点碰到骑着车的人,引起两声沙哑的车铃。他点下头向后座的小孩致歉。
“可以嘛……我跟你说……”一名辅警路过,提着扩音器,用不属于他的声音重复着禁止翻越。
“唉……上大学好啊……我当年没考上大学就出来打工,现在也只能做点短工啦……”
“啊……”
“嗨……你们大学生出来现在也不好找工作咯……”
“是啊……”李阳把身体撑起来了些,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眯起眼细听潮声。他的运气总不很好,从没有看到过涨潮,这次也是。
“哟……明天也来这个位置吗?”
“不知道啊……”
“来嘛……好久没有碰到聊得这么投机的人了……要走了吗……”
李阳第二天还是回到了同一个位置,但再没见到背着夕阳的那个人。他想起初中时与小学最好的朋友相约去看电影,似乎是星球大战的最后一部。电影院里没什么人,看完电影一起吃了不好吃的面,学着大人的样子抢着买单。第二天李阳得了流感,想着约定下次见面还回来的装着李阳烤的作礼物的饼干的玻璃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