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瓷娃娃的名字叫晴。似乎是本地人。这就是我现在对于我的这位新的同桌手头上所掌握的所有情报了。而至于“瓷娃娃”的这个称呼,我想在我没找到更适合的叫法之前,我会一直沿用下去了吧……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我一看到她的那张脸时,这个词就会自动地蹦出来,在我的脑海里转啊转的,非常奇怪。
“哟哟哟~~这么快就魂不守舍了?”
鬼嘲笑着我。但总感觉那更像是唏嘘。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
综合着这之前的一些情况,我自然而然地起了疑心。
“怎么可能嘞?”
它轻松推脱的语气有点让人觉得欠扁。
“怎么可能?”
我学着它的语气重复了一下,“怎么没可能?”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那你还问个毛啊……”
鬼谈谈地“回答”,“这个世界上的事儿,可绝对都不是靠着急就能搞清楚的吧……”
“可是……”
我像反驳,但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就在这时。
“那个……”
从上节课开始正式成为了我的同桌的瓷娃娃忽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向了我。“请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啊?”
真是个好人啊。我在心底毫不犹豫地给了她评价。可是在语言上却还是保持了该有的距离。“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罢了。”
身体里有了像鬼这样的“调皮住客”,就算房东是如来佛,也会得上高血压的吧……我坚决地这么认为。
“可是,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啊。”
“没有的事儿。”我犹如犯了神经病一般地给她扮了个似乎只有小孩子才会做的鬼脸以示自己的身心健康,“你看。”
“切,这么快就开始讨好起来了么?”
“怎么可能嘛!?”
只可惜,鬼的发言注定了要使我的努力化为灰烬。只见瓷娃娃脸上的忧色更重了,“果,果然还是很差啊……”
她自言自语地小声碎碎念让我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那,那个……”
“没问题。”
她想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一般地点了点头,做了个深呼吸还攥紧了拳头,表情就像是马上就要赴刑场的革命女斗士一般。最后
“老师。”她终于举起了手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这位同学好像病了……我,我想帮他请假可,可以吗?”
啊~啊~到底还是发生了。虽然也有这种想法。只是,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让我注意到……
我现在的脸色一定真的很差了吧……我想。
“啊~啊~还真是个好孩子啊。”头一次地,我和鬼达成了共识。头疼。
“对不起。”
她低着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如果我的计算能力没有出错的话,这已经是她在这十五分钟的课间里第三十二次和我道歉了。再顺便一提,为了平息刚刚的骚动,我所花费的口舌与口水大概是这种程度的三十倍以上。
“对不起。”
“也没什么啦,你也是了我着想。”
“就是就是,这家伙其实正在心里暗爽的哦。”
鬼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表现出的全都只是恶兴趣。
而对于它的这种煽风点火,我选择了置之不理。
“而且到底,你还真是个好人呐。”
“诶?我吗?”
瓷娃娃吃惊的样子让我有些奇怪。“嘛,那拿到以前没有人这么评价过你么?”实际上,以她的这种性格和刚才的表现,不可能没得到这种评价的吧。
“恩…以、以前到也是被这么说过的……”
“对吧?”
“恩……”她似乎对于夸耀自己的这种事情感觉到很不好意思,整个脸都红了起来。
“还真是不错的家教啊。”鬼意义不明地感叹,但说出的话却没由来地整个方向性地有了偏差。
“我说,你就不能安静一点么?”
趁着瓷娃娃还在因为害羞而沉默的时候,我尽量不动声色地向鬼建议着。
“嘛,吃醋了?”
“才怪吧。”
“啧,也是,这种时候……”
“在发什么呆啊?”
猛然间。左肩被熟练地搭上。一股熟悉的男用香水的味道传来。似乎有些无奈的语气。两秒后,那张俊俏的脸直接从我的身后转到了眼前:虽然被拉得直直的中发有点给人一种奶油小生的味道,但略显棕黑色的健康皮肤却又恰到好处地冲淡了那种先入为主的直观。端正的五官与修长的四肢似乎走到哪里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别人的焦点。总是那么引人注目地,太阳般的存在。
他来了。
“老哥。”我平静地回应他。因为这种见面方式早已司空见惯。“最近还好么?”
也许是的确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吧。我的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种问题。
“恩,还好吧。你呢?”
“没什么的,老样子。”
“看出来了。”
他向周围向他看过来的学生们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点不自然与尴尬:总之,他对于擅自闯入别人的班级这种事也已经得心应手了吧。
“这两天有时间么。”他问我。
“干什么?”
因为终于进入了正题,我稍微挺直了下腰板。
“也没什么啦,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右手拉直了直自己的上衣,“有空的话……能回来一趟吗?”
“没问题。”爽快地答应了他。然后,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起来——配合的天衣无缝。
“……晚上再通电话吧。”我试着自己的表情尽量“天然”。
“恩,那我先走了。”
“拜拜。”
很正常的兄弟谈话……才怪。
“有必要这么勉强自己么?”
“哪有啊……”
“哪里都有。”
“……你管不着。”
已经不想去在意为什么鬼会连这种东西都会察觉到了。好不容易才压制下来的厌恶感在他走出这教室的一瞬间犹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好想吐。从喉咙到胃袋都在颤抖。似乎已经要承受不住了那高压一般。已经受不了了。
“帮我请个假。”
我向附近正在看着我的样子发呆的瓷娃娃低声道。便飞似的离开了教室,这个四处还在弥漫着那股刺鼻香水味道的地方。
就算是明知道在自欺欺人。说真的,我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了。
胸口闷得发慌,又酸又痛。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锁住了一般,跳动得越来越沉重。
“还好吧。”鬼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松。
“很糟。”
“有多糟?”
“糟得想去死。”
“那还真是严重啊。”
鬼轻描淡写地总结着,之后便不再言语。不顾周围人的不解眼光,我快速走进了厕所,挑了离门口最近的便池,我弯下腰,把手指头伸入了嘴里,轻轻地触碰了下“小舌头”。下一秒。
“呕……”
趁着那股莫名的恶心和生理上的直接刺激,大量的秽物终于崩溃了似的顺着食道滑出。溅在水里发出的“吧嗒吧嗒”声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喉咙火辣辣地,仿佛刚刚灌过了高纯度的白酒般。
好臭。这是嗅觉。
好酸。这是味觉。
好恶心,这大概是视觉。
好难受,这是那里我也不知道。
好想死。
“还真是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啊。”
“胡说,我昨晚上什么也没吃……” 就算是如此难过,我还是双眼挤着泪水地反驳它。
“嘛,不论怎么说,你好像翘班了啊呐。”它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提醒”着我。
“那种东西……无所谓了。”
又吐了口口水,在确定了再没有酸水涌出后,我开始用自来水漱起了口。
“蛮熟练的啊。”
“看起来像吗?”
“很像的哦。”
“那就是吧。”
再用凉水洗了把脸。留海被八成添加了漂白剂的自来水沾得湿湿地贴在了额头,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傻。于是。
“呐,我是个白痴么?”
“像是那样吗?”
“很像哦。”
“那就是吧。”
鬼无所谓地回答。
3.5.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说谎的呢?也许就是当我第一次“啊~~”地意识到“哦~~原来我刚刚说谎了。”似的恍然大悟过来才发现想要改变早已无能为力的时候吧。对于人类来说,最恐怖的永远都是习惯。
不过说到底。其实,我倒是觉得说谎这种行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就是了。至少,它可以成为人们交际时的天然缓冲。一句恰如其分的谎言并没有能够伤害到其他人的力量,但却可以成为使得对话能够继续下去的润滑油。
“你怎么了?”
“肚子痛,上厕所去了。”
“撒谎。”
而当然,这种规律也不是到哪里对谁都适用。比如我面前的她——瓷娃娃。
“你怎么会在这里?”数十年来养成的厚脸皮让我对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不做任何反应。而再顺便一提,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学舍内走廊拐角的楼梯旁。时间是还在上课,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从附近的班级里还能传出老师们隐隐约约的讲课声。
“我翘课了,”瓷娃娃的回答差点让我推翻之前对她的印象,只是又给下一句打回了原形,“不过一会儿会去找老师道歉的啦,你也一起”
“等,等一下……那我让你请的假呢?”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请假?”她有点迷惑地摇了摇头后有些不解地望向了我,“你有拜托过我这种事情吗?”
“也,也是哦……我就知道”
“看起来还真是个难对付的主儿啊。”
鬼的话听起来一如既往地还是那么地凉快,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真的替我担心。
“那,既然如此……你现在在这里到底是……”
“因为你好像遇到了麻烦,”瓷娃娃不伦不类地摆出了个似乎只有在电视剧里面的神探们快要揭开密底时才会出现的poss补充道:“我的直觉是这么说的。”
啊……那样的话,还的确是很准呢,因为最大的麻烦就在我跟前呢。
“而且,妈妈也有从小就教导我:"如果看到了别人有麻烦,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救人一命"……的说呢”
呃……虽然总感觉这话里面有一些奇怪的前提设定。
“那个……您母亲……我是说……伯母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很好的人啊。”
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她忽然抓起了我的手,“总之,先跟我回去道歉吧。”
“我拒绝。”干脆地甩开了她。
“诶?”
瓷娃娃露出了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我在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喂,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嘛”
“你才没有资格说我呢吧。”
“啧,什么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你是老头子吗?”
“切,比你老就可以了吧。”
一边和鬼进行着没有营养的对话,我动身,越过了瓷娃娃。
“那个……你要去哪里?”
她小声小气地问我,和刚刚的气势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去哪里……当然是回教室啊”我有气无力地回答:这家伙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翘课土豪或者校园恶霸呃……
“呀咧呀咧,看上去是长得水灵灵如花似玉似的,结果没想到就是个笨蛋来着的么……”贵在我身体里肆无忌惮地吐着槽,那语气,简直像是在数落国家足球队一般,“她老妈在生她的时候一定是加错了点了吧。”
“咳。”
一般来说,会做出那种不负责任的比喻的人才会是真正的笨蛋的吧--我轻巧地咳嗽了一声,表示要它适可而止。但结果。
“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了一般。瓷娃娃浑身猛地哆嗖了几下之后,茫然地看向了我。
喂喂……
“看,果然是个笨蛋吧?”
“是你应该给我稍微地沉默一下了吧……”
稍稍地拿出了一些身为房东的威严,我训斥了下鬼,然后便把手伸向了仍然在不知所措地迷惘着的瓷娃娃,“要和我一起回去吗?”我尽量和善地问道。
“啊……嗯……嗯”
瓷娃娃像是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了一般地沉吟了两声,最后终于还是拽住了我的衣袖角。
“嘿嘿,有种幼稚园诱拐的感觉啊”
“不是已经让你少说两句了么?”
结果,就这样地,我带着瓷娃娃走回了教室,并且没有得到任何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