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出去了吗?”把自己变成梅花鹿的老师凑到我的身边说道。“已经准备好迎接你这辈子目前所遇到的最大,最复杂,也是最简单的事吗?”
“最简单的事吗?很多人都轻飘飘地撂下一句‘放下过去’,可是过去如果真的有那么容易放弃,那么多人也不会死了,那么多人纠结痛苦,而我也不会出现了。”
“嗯,而我知道你现在回来,是为了让这个快要衰败的毒瘤,来上最后一刀,剔除毒素,还是给这个愈合的伤疤,留下一个记录。”
“谢谢你,老师。”转身给老师一个拥抱,明显给他吓了一跳,四只蹄子胡乱踏了几下才站稳。“虽然没法向你当面道谢,我也无法预料您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还是要感谢您那时对我的帮助。”
后脑勺传来重压,一下一下的。是老师在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脑袋,我闭上眼睛想要享受这短暂的温存。老师再次说出他在现实中说过无数次的话。
“没事的,我只是有点可惜,我要是你的父亲,或者你是我的女儿,你或许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吧。”
我刚刚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也让拥抱结束了,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我曾经在现实没能说出的话。
“可是您既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是您的女儿,我们都不必对此产生愧疚。”
“我会常来看您的,您的禁制之后也会被解除吧。”
“这样我就能出去看看了吧。”
“希望您会喜欢这个世界。”
外面应该过去了三天,涌的伤势已经好得干净,这家伙现在整日就跟发疯一样,跟维一个劲地打架,争吵。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或者说,在他听见那些村民可能全都……
之后就开始发疯了。
“可如果真如你所说的,涌。”老师静静听完我和涌话后,如此说道。“ 那‘魇’那家伙为什么不在当夜就袭击你们呢?”
“你说是塑像镇守了的原因,是孩子给自己的塑像吗?即使变成那副模样依旧在守护那些人呢,她从来就没有变过。”
“这不就是显而易见的矛盾吗?既然这尊神像既然从一开始就无法庇佑你们,那么为什么‘魇’不一开始就将你们一网打尽呢?或者一开始说它没有这个能力吧,即使是强大如涌,抵抗了数千年,却没法完全歼灭它。但依据涌的性格,他也不存在偷懒的情况。可是它依旧慢慢壮大起来。”
“而且它从不直接伤害你们,而是用它极为擅长的变化,让你产生恐惧,可是这又不会直接使人致死。”
“可这是又是为什么呢?”老师这样说道,脸上满是不解,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以你们的恐惧为食呢?”这种有些脱线的想法,突然就从脑子里脱出,就仿佛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这样的话,‘魇’为了可持续的食物,也许会留着那些村民,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涌用尽全力依旧无法完全剿灭,而且它的体积一路增长到如此可怖的程度,毕竟‘恐惧’这种东西,只要活着就永远无法消除。”
“也就是说,那些村民是真的有可能活着吗?”涌在听到这句话,立刻停下了毫无意义的攻击,围了过来。
“而你们蒙住大家的眼睛,堵住耳朵,只剩下触觉,反而引发它发动更加猛烈的攻势。”
“的确如此,大家的心声比起之前吵得不止一倍,那些东西的攻势似乎也和吵闹程度有关联。”维也围了过来,看来刚刚的话,他也一个都没错过。
“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很重要的信息。”涌低着脑袋有些喃喃自语道,而我立刻就竖起耳朵认真听。“那些人在与‘魇’斗争中落败的人,可我至今连他们的尸体都没见过,只能以他们死亡为结尾。”
“所以听了她的一番话,你认为他们还有所谓的生还机会吗?”看着涌由惊讶转为愤怒的脸,维看来是说出了他的心底话。
而最惊讶的是自己才对,没想到自己一顿胡说八道,好像还真的有证据可以证明。
“好了,所有一切都只能出去才能证明,不是吗?”老师如此这么说道,他从夹层的书皮里找到了怎么出去方法。
当然,这似乎只对我们有用,已经用剪下的红梅枝试过了。
“好了,小伙子们,该走了!!!”
卧在老师背上的银色瞳孔的黑猫也跳了下来,变换为了扛上肩膀上的大口径火箭筒。
“有瞄准镜,有扳机,可以瞄准,怎么不能算是狙击枪呢?”猫咪如此说道。
“你还是变成能扫射数量众多的敌人的枪械吧。”
一柄性能姣好的冲锋枪就借着皮带挂在了身上。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啊。”老师如此感慨道,展开了能离开的出口,五彩斑斓的裂隙,和之前祂所展开的裂隙是何其相似。
如之前试验枪支一样,瞄准某方空白的远处,扣下扳机。维砍下几枝新鲜的红梅,抛到空中,射出的数发子弹正好嵌入枝干,使得这些树枝直挺挺向前飞去,有些穿进了裂隙里。
“这里就拜托您了,您就再稍稍忍耐一下吧。”带着磨锐刀枪剑戟,修整完毕的三人踏入了裂隙,进入的身体感受到了呼啸的狂风和舒爽的凉意。
“一路走好,有时间就来看看我,有时间就一起来吃顿饭吧。”他眯着眼睛,微笑着,挥动着手臂。
于是无边的白色光芒消散,漫无边际的黑暗降临,大家的一只眼睛都提前用布条包裹,在致盲的瞬间,一把扯下覆盖在眼睛上的布条。
那些可怖的东西就急不可耐地冲了过来,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狰狞的面容,可憎的嘴脸,膈应人,揶揄的话,来自他人的恶意就直勾勾地冲了过来。
恐惧就冲进了脑门。委屈,冤枉,自责就一股脑冲进心中。
“可这些都与你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家伙的生与死,爱与恨,憎与厌,都是他们的事,这与你有何关系?明明是他者的事,为何要苦恼到自己身上?”
在银色冲锋枪,射出的如猛雨一般的子弹下,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顷刻化作了齑粉。
涌显然是轻车熟路了多了,面对那些用村人的扭曲,不规整,令人作呕的人类肢体,内脏,脸皮拼接而成的肉山,灵活地闪避掉砸过来的人类部位,一支支枪不断捅进那些间隙。
“帮个忙呗,别光干看着了!”涌朝着我喊道,迅速举起冲锋枪,朝着那些枪柄射击,这怪物嘶吼着,转头望这边投掷血淋淋的人头,眼睛紧紧盯着那些人头,好让身体能灵活躲开,虽然血污和头发遮掩了些五官,但那一声声如回音般回荡在耳边,高低粗细的不同音色的,属于人类的一道道哀嚎。
在这些脑袋砸到地上,发出一声声骇人的骨骼崩裂的闷响后才稍稍消减。
“离我远点!”涌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插成刺猬的肉山,身上的每一根“刺”都开始发出耀眼的青光,刺的眼睛都睁不开,那些枪便开始以统一的频率振动着。
一阵“嗡嗡”声传入耳朵,耳膜就鼓着生疼,感觉内脏都震碎了,呕吐感从胃部涌到喉咙,内脏碎片似乎就能呕吐出来。艰难地抬起脚步往外走,难受的感觉才消减不少。
而身后活人的尸体组成的大山轰然崩解。
可那些尸块还在蠕动着,露出骨头和血管属于那个人的的胳膊抓挠着地面,而散落在远处的脑袋正高声尖叫着,吵得要死。而手上提着,鱼尾裹着一堆脑袋和肢体的涌走了过去,用另一只手抱了起来,恼人的声音立刻就停了下来。
涌苦恼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些鬼哭狼嚎的玩意,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你,向你问道:“村民们的脑袋都找齐了,现在怎么才好呢?”
“维在哪里呢?”似乎是察觉到了我一闪而过的心思,维悄然就从背后走了出来,展开那副画来。
“那就把他们扔进这里,这样也不必负担了?”
“哇,那里面的那个能接受吗?怕不是直接就昏过去了。”涌的话不无道理。
还没能讨论出个七七八八,地面开始了震动,地上的黑色如流水一般,向着某个方向流动,集合,露出斑驳的荒地。而之前吵吵闹闹的人脑袋开始变得安静起来。
“没有时间了,赶紧扔进去!”一把夺过涌怀里的那颗脑袋,干脆利落地扔了进去。
“如果再不把这些人扔进去,他们就真的会变成普通的尸块了!”想要从涌的手里夺取那些人的一部分,涌却躲开了,嘴里还说着:“你怎么知道扔进里面就没事?别老是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你到底想干嘛?”
“你小子待在里面那么久什么都没听吗?这个监狱是由你母亲一手建造,可里面的却是由他创造一切,所以把这些人扔进里面,还能活着,现在看看你手上的那些人头,还有生气吗?!”
而维早就将村人散落在地的其他肢体扔进了画中,画上一副梅下鹿人图,白茫茫的地上多出些了半截半截的尸体,而鹿人脸上安心赏梅的喜悦,变成了无法言说的恐惧。
“好了,现在该乖乖给我了吧。”展开的画推到涌面前,涌颤颤巍巍将手上和尾巴里的脑袋扔进了画里。
“真的不用去告诉他的原委吗?”涌担忧地问道。
“我们没时间了,看看这些东西的流向吧。”黑色褪去,露出了荒芜掉的土地,某方远处的一丈黑柱正在以不慢的速度在生长着。
“直奔那个居住在天上的,云彩之上的祂啊!”
“这家伙的目标你现在应该知晓了吧。”维这样说着,扭起眉头,脸上露出焦躁不安的表情,唤出了一支锋利的长剑,插进土地里,一朵彩云在脚下腾空而起。
“赶紧走吧。”
“你之前怎么不出放出这种赶路方法呢?”坐在云彩的涌,紧握着手里的青色的鱼叉枪,鱼尾耷拉在外面,看着下面的渺小的村子,河流。
“我也不知道,之前怎么都没法做,现在突然就可以了,也许这也和‘魇’有关吧。不,是和祂有关吧。”维如此说道,也握紧了手里的剑。“我现在也能感觉到,母亲心中那股,和之前一样浓烈到无法化开的痛苦,祂也现在可能。不,是一定,一定变成了那种东西吧。”维喃喃自语着这些,脸上也是化不开的悲伤,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话会泄露什么内容。万幸,涌也没追问什么,只是注视着那越来越近,变得越来越大的黑柱子。
为什么?为什么至今都不肯放过我呢?我都轻而易举地将我命扔出了!为什么痛苦和不甘还萦绕在身边,为什么我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羸弱的少年姿态的神明匍匐在地,不知如此哀嚎了多久,声音早就嘶哑,手指抓挠着由一块块不平整的石头所组成的灰色的地板,古朴形式的木质门窗,用避光性良好的厚报纸糊住,外面一丝光亮都透不进卧室,所以即使有人站在这里,也看不到,地板上,墙壁上都是血淋淋的抓痕。
橙红的光在屋子里响起,女人的声音柔声说道:“当然不能结束啊!你当然是心怀不甘啊!不然为何村子会被你销毁,田地里满是那种以维京人的血鹰之刑来处刑的家伙呢?!”
“而且如您所愿啊。”少年的声音响起,碧绿的光贴近祂的耳边。
“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死去了,你的罪行已经无法饶恕了!而且永远无法饶恕,连死亡都无法消除,而且你的死也是不被允许的!你是注定要永远永远痛苦的啊!”
在绿色和橙色的光辉的照耀下,神明流下泪水。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连死亡都无法逃避痛苦呢?”
地板剧烈晃动起来,木梁和瓦片间生长着苔藓和杂草的屋顶,没有塌下来,而祂也毫无逃生意识,只是呆呆坐在卧室的地板,任由那些做工精致的木质的茶几,衣柜,砸到身边。
最后地板开裂,“魇”瞬间便吞没了祂的身体。
精美的景盆小景四分五裂,小亭,挂满红色木牌的大树,那古朴的长房子从中间断裂开,里面的家具飞了出来,漂浮在空中,围绕着破云的黑柱,仿佛进入了无重力的外太空。
“这是,什么东西!?”涌的惊讶还没喊完,身下的云彩悄然消散,三个家伙就从数万米的高空坠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无法抑制地从口里涌出。
原来下坠时,时间会变得这么慢,而在远处的维似乎对此感到习惯多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袖口里甩出长长的水袖,卷住了因下坠产生的狂风而分离的大家。
下坠造成的狂风,原来维的下摆不是正一块,而是分割成了不规整的大小,这样的话,他的行动就方便多了吧,混沌的脑子思考着这些,却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掉到地上,给摔个稀巴烂。
白色的羽翼从他的背后睁开,撕裂了他背后的衣服,维就这样吊着涌和我,闪避那些或许对他来说无比熟悉,如今已经粉碎的一切,奋力往那黑色的高塔飞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涌捆得如同早市上待宰的鱼,刚刚的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至今都一脸懵逼。
“应该是‘魇’的原因吧,之前的他不也因此才展不开云彩吗?看来我们离得太近了!”尽力解释着原委,那之前遥远的跟一根手指大小差不多的黑柱,现在已经占据了眼睛的全部视野。
密密麻麻的玩意在黑色的柱子表面上蠕动着,是那种多看一眼都会呕吐的不适感。
偏偏这时,那连接我们的白色的水袖仿佛被火焰灼烧,开始变得焦黄。
“维啊!这东西好像要断了啊!”
用尽力气喊道,而维只是振翅得更快,风如刀子般割着暴露在外的脸颊。飞行方向是要直冲冲地朝着那些扭曲着的什么东西撞击。
而焦黄的地方,变得漆黑,随后变成灰烬,随着狂风,迅速消失干净。
“要走了哦!”维这声喊完,一个高难度的回旋飞行,将其摔了了出去,水袖也“蹦”的一声断裂开来。
“所以到底要干什么啊!”涌这样喊着,身体却迅速摆出着陆姿势,抬手高举着手中的鱼叉,眼睛盯着可能着陆的地区,是要钉在这垂直的表面,包裹住我们的水袖彻底成灰。
而维在哪里呢?
扭头看看,一只带血的白鸟直勾勾朝着地面坠落。
“维?!”
“没关系的,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只是休息一下,你们快去,快去救祂!快去救祂!”维虚弱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视野中,白鸟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心中的担忧也没时间出现,扭过脑袋,那无数双黑手就伸了过来。即使迅速给冲锋枪换上弹匣,扫射着这作呕的一切,却还是无法避免地被拉进其中。
“那涌呢?”
视野在变黑的那一瞬,涌正举起另一只鱼叉砸向它,碰触的瞬间,只迸溅出火星和阵阵骇人的金属声,而他插在上方的那只枪也在缓缓向外移动着。
张开口想要提醒他什么,而自己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浸泡在一片绿色的黑暗里,像是小时候因为好奇而带上的墨镜而看到的周遭的一切,那刺眼的太阳光仿佛都柔和起来。如同一切开始一样。
呼吸,心跳,思考,救人,奋进,担忧,思考这些都有意义吗?
只是感觉自己好累好累,好像就此闭上眼睛,好好的睡过去,不是有一位名人曾说过吗,睡眠就是短暂的死亡,所以睡眠才那么让人痴迷,无论遭遇什么事情,仿佛睡上一觉就能解决一切,至少心中的痛苦能够在睡醒后消散一些。
可见睡眠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为什么还闭不上眼睛呢?
怀里的银枪炽热而滚烫,感觉要将血肉点燃,融化成一滩血水后,然后燃烧至沸腾起来。
“你这家伙,别老是就这样放弃啊!!!”一声声巨响,从后方传来,睁开沉重无比的眼睛。看到的是涌完全是双手握着某处凸起,不断长而有力的尾巴砸着坚硬,崎岖不平的表面,手中的枪完全脱落了。
“只有你才能救下祂!只有你能救下我的母亲!所以拜托了,千万别放弃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那仅存不多的凸起缩了起来,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从表面坠落下去了。
“他会死吗?他们会死吗?”心中的疲倦被痛彻心扉的悲伤与永无止尽的担忧所代替。
完全已经可以排除为人的外貌和那不可思议的能力,可以在这窒息的坠落中拯救他们吗?
心中的担忧无法停下,不知过去了多久多久,试着动动手指头,身体依照原先在脑内无数遍设想的那样,动了起来。迈出第一步后,剩下的一切似乎都轻松很多了,曾在沉重的负担仿佛从未存在一样。
浸泡在灰绿色的液体,呼吸和运动毫无困难,全身温暖的感觉,不会感到饥饿和寒冷,这让人想起了盛满热水的浴缸,可水的透明又不是很像,浑浊又温暖的水。
“是浸泡在母亲腹中的羊水吗?”困倦感又卷席上来。
想着至少要往某处前进一下,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有点可惜自己生在内陆地区,至今都未游过泳,稍稍动动,顿时就翻个四仰八叉。
手中的沉甸甸的冲锋枪,打开弹匣,里面的子弹奇迹般全都是满载。
一个想法在脑内萌生。
看了看周遭,外面的光芒照耀着,自己身体以外,还算清晰可见,越往里,是看不见的漆黑,上面的内容模糊的已经看不清了。
而那个家伙,一定是就在那片漆黑中。
艰难地转过身体,子弹射出枪口,利用枪的后座力,周遭的一切开始变暗,看来顺利地能将我往那片漆黑推送,一些熟悉的东西在身旁出现,一块写着什么东西的木牌,漂浮到身旁,准确来说是自己漂浮到了它身旁。
“我永远都不会获救的,不配获得救赎,不配获得解脱。”这几行恶毒的文字,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到看不清了。
“不配获得救赎,不配什么,到底是谁来定义的呢?神明,爱人,他者?法律?他们拥有这个资格吗?神明只是虚假的东西而已,用着无比拙劣的谎言,去招摇撞骗。爱人,他者,只不过是凭借自己的狭隘的三观,去审判他人,侵犯了他们的所谓利益,就立刻翻脸,是比任何东西都要可怕和不合理的存在。法律,如果没有触及,那么这就跟无用的废纸一样。”
“能去否定自己的,自己才对,内心毫无悔意,内心痛苦万分,那么即使是在肉体上湮灭,魂灵也会不甘,化作什么脏东西,缠绕在一些家伙的脖子上。”
“而这家伙,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往身后看看,一个球状的黑色荆棘,发出一声声似女似婴的哭啼,越是靠近,不仅听着耳朵疼,还渗人的慌。
“要是长长的,有锋利的东西就好了。”心中这样想,一股铁锈味充斥在嘴巴里。“要是有维的长剑或者涌的青色鱼叉。”
“放心吧,这种程度我还是做得到的。”手里的冲锋枪化作两个白色光球,落在双手上,变化为一支长剑和一柄青色鱼叉。
鱼叉捅向重重叠叠的荆棘,刚刚好卡得严实合缝,可这静止的水却突然往外流动起来,死死地抓住这直直的枪杆,这才没被这突然变了脾气的水流卷出去。
“还真是善变之人啊,如果不抓紧的话,不知道还怎么流动。”或许是为了验证我的说法,这水流就换个方向,流窜的速度更快了些。
一点一点将身体拖了过去,举起长剑用力劈砍上去,只传来金石之声,手中长剑差点飞出去。
“马蛋,怎么这么硬。”水流又在朝着里面流动,速度只比之前更快,更快。
“如果劈砍没用,那就试着涌的方法如何?”长剑换做戳刺,结果就是轻而易举地卡住了。
“自己又没有涌的奇门遁法,光是捅进去有什么用啊。”懊悔还未持续多久,这捅进去的枪和长剑就开始发起亮光。
“哎?!”这算是歪打正着吗?这光芒只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闭上眼睛也阻挡不了,武器震颤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连同周围的水域都震颤起来,握着的双手仿佛没有了知觉,嘴唇也发麻。
“再这样下去的话,内脏和脑浆都要摇匀了,这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手上是还握着东西吗?”已经没时间想这些东西了,水流又变化了,拼了命地要往外推人。
而我现在还待在原地吗?
“呜呜呜呜呜呜——”
“是谁的哭声啊?”睁开眼睛,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翻身爬起来,已是两手空空,什么东西都不剩了,这陌生的地方跟老师那地方格外相似。
望向哭声的缘来,那小小的神明埋在一堆软乎乎的玩偶和垫子中,祂抱着膝盖,无光的十字粉色瞳孔,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呜呜呜呜呜——”
“我想活下去啊,为什么没人来饶我一命呢?”
本来还以为会是更恐怖的情景,大步往前走着,身体却突然倾斜,视野颠倒。
“不痛啊。”
虽然身体是直勾勾砸到地上,但一点痛感都没有,重新站起来,可为什么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呢?
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涌起,抬头看看身后,那是两行血痕和碎肉,在这白茫茫的一切中显得格外扎眼。
“结果是这样吗?”我苦笑一声,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谁会甘心将心交给对方内容?即使是曾经的自己也好,在时间的冲刷下,现在也跟陌生人一样吧。”
“可是啊,可是,只要想活下去,无论怎么做就一定能活下去的!”
这句话无论怎么样都要传递给祂才行!
没了双腿,就用双手爬着靠近,鲜红扎人的血就在指甲缝缓缓流出来。
而那人将头埋在膝间,只是呜呜哭着,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是啊,活着便是痛苦,这句话已经有太多人说过了,仿佛这就已经成为所谓真理,可如若如此,这个世界上的人为什么都不去死掉呢?”
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爬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想去想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可为什么面前的人就是靠近不了呢?
“人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存活于世界呢?问问每个人可能都得不到标准答案,或者说标准答案与自己所想要的有所出路,自己又该如何呢?”
神明身边的玩偶和抱枕,变成了污浊的黑色,伸出触手,是要包裹住这人。
“这些问题困扰着我,也一直延续到现在,可这正是一直以来的经历,我才逐渐清晰我到底要成为什么,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怎么存活。”
现在嘴巴,眼睛,鼻子也开始涌出鲜血,糊住了视野,鼻子,嘴巴已满是血腥味。
“今日之事已做,便别去懊悔,世界很大,想要仅仅活下去是很简单的事情,如果这一切都听不懂,或者不想听。
那就自私地活下去吧!因为存活本身就在掠夺他者的性命,我们从出生起就已经沾染了母亲的鲜血,罪孽在一出生便注定了!
想要活下去,想要作为完人活下去,从人一出生就无法再做到了!那为什么不能作为坏人,作为自己道德上无法接受的坏人活下去呢?
赎罪本身就饱含痛苦,而人本就是趋利避害的生物。
接受了自己做为人类卑劣的本性,是否能去稍稍体谅一下自己了呢?”
听到一声猫叫,我从玩偶堆里抬起脑袋,而这些玩偶是在什么时候堆放到自己身边的呢?
我不知道了。
在这一片白茫茫大地上,显得扎眼的,那绝无法忽视的,带着一股刺鼻铁锈味道的。鲜血和碎肉,内脏残片,所组成的一段话,上面都大多数都模糊掉了,残缺的词语组成了一段话。
“去做一个坏人吧,然后就这样存活下去!”
白色空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有谁来到这里,费劲了千辛万苦,就是为了传达这句话。可我却无法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要站起来,再仔细看看这句话是否属实,身体却什么东西牵制住了。
是玩偶,玩偶们活了过来,拉住我的脚和腿,腰,阻止我起身,他们用他们毛茸茸的外表磨蹭着我带着黑色皮手套,我的风衣,我的黑长靴,我的黄色毛衣,玩偶们嘴里发出抽噎声,询问着,质问道。
“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舍弃这些东西吗?我们已经坚持了如此之久,甚至为此殉道,这样的结局不是很美好吗?没有任何人会记得我们,就这样默默无名的死去吧!”
“……”
“是啊,这曾是我所期望的,我的结局之一,葬送于我自己的道义,报复所有人,然后就这么默默无名的死去。”
“可是啊!我为什么还会期盼,我所做的一切的后果能去改变什么呢?明明知道这样什么都不曾改变的,仿佛只是大海里,滴入一滴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将身上的玩偶们一个个扯下,挣扎着想要起身,而玩偶们抓得更紧了。
“所以我肉体死亡,我的灵魂就该甘心死去才对啊!”
用全力一扯,那些可爱玩偶的四肢被齐刷刷扯断了,露出一团团白花花的棉花,自己则终于是站了起来。
“可是啊,还是有人来到了这里,原来说出的遗言也会被人好好倾听吗?”
空荡荡的白色空间回荡着我听不出情绪的话语。
“为什么你要背负这些呢?”黑色的猫咪从血水里浮现出来,其实是那把银色的手枪,因为纯白色的地板和覆盖着血水,所以才没看见。
“这明明不是你这个小小女孩应该所背负的事情才对啊?拯救世界这一类的事情,不应该交给大人或者真正有能力的人吗?”猫咪歪了下脑袋,尾巴摇了摇,
“是啊,这我也知道,就连那信任的老师也是这么劝我的,和你的口吻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只是一只猫咪而已,人类之类我不了解,现在,之后,未来也绝对不想了解,我只是忠诚的作为猫咪活着而已。”
“那是因为你是一只猫啊,所以你可以尽情作为一只猫活着。”我跪在猫儿的面前,看着黑猫舔舐着身上湿漉漉的毛发,清理着混在毛发里的血肉。
“而你作为人,就只能这样活着吗?真是辛苦!”
“不是啊,正如那血字写着的,作为一个坏人,人要堕落,是多么轻易的事情啊!”
“已经没有退路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你还想要活下去吗?”猫咪的银色眼睛看着我粉色的右眼。
“我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去坚持什么才行,难道那些篆刻在那些书上的绝对正义和底线都是假的吗?生活在象牙塔里的我,老师们所说的,比起学习知识,那些更为重要的东西,可为什么大人们长大了就视为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鸡肋一样。”
“可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泪水滑落脸颊。“我也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就当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了,可为什么我总能看见这些可怖的东西。”
“那就我们就千万别放弃,不要屈服,不要放弃。”
“诶?”猫咪的眼睛亮亮的,也整理好了自己身上毛发。
“那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猫咪将小爪子踩到我裹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双手。
“只要有手就好,而你有一双很漂亮的手呢。”猫猫低下脑袋,银色的猫眼睛看着你。“修长光滑细腻柔软白皙,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呢。”
“我妈妈也说这番话呢,甚至花了100元的巨款去买了一把电子琴,而我是因为什么事情才没有坚持下去了呢?”
“我知道,如果你能坚持练习钢琴曲,你现在或许会优雅地坐在钢琴凳桑,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薄薄的白色长窗帘,你穿着一袭白色长裙,按着黑白琴键,白色的短跟凉鞋踩着下面亮铜踏板,从未听过的好听音乐回荡在此间,弹到尽兴处,还要一展歌喉吧。”猫咪撕扯这皮质的黑手套,露出手的皮肤,上面有如撕裂的伤口,如愈合的伤疤,那一道道黑色的纹身。
在我的身上也有着无数条数不清的纹身,那是在从森林中的湖泊醒来后,发现身上多出的东西,用任何方式都无法抹除,只有时间的流逝才能渐渐消亡,可是在自己死后,这些东西不仅未消灭,还在不断增加。
询问了维后,我才知晓那些纹身,那是维贯穿自己的剑伤,所形成的,异样的伤疤。
也是自己无意识抓挠身体的产物。
“没关系的,就算不用来弹琴,我们就来书画吧。既然那些人可以去写,去规劝别人,甚至你因此置于死地,那为什么你不可以去写呢?质疑也好,斥责也好,哀求也好,愤恨也好,我们去写写,怎么样呢?”
“我也可以这样做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
那些有些模糊的,却很熟悉的人的面容出现在了脑海里。
“你这是在画什么啊?”
“这个啊,是oc噢!”
“oc,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原创角色,就跟养孩子一样,不断完善设定。用通俗点的话来说,这世面上所有文学作品里面的角色就是,作者的oc。”
“原来是这样吗?”
“***,那你要来试试看吗?”
“如果感到痛苦的话,试着就把这一切都写出来吧。”
即使他们没有出现在自己身边,可是有关于他们的美好回忆,是不会消失的。
“那多有趣,哈哈哈哈,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一些了吗?”
“是啊,怎么会这么轻松就解决了呢?”
“所以你后悔死亡了吗?”猫咪眯起了眼睛。
“没有,这倒是从来没有,倒不如说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这的确是实话实说,在此处作为无所不能的神明,实在是不知道比在现实中幸福多少倍。
“这里真的很有趣,我从来没想过我构想的东西竟然是真的存在,可这里变成了这种可怖的地方。”
“这都是我的错。”
“可我不明白,那为什么你总会将自己的命看得这么轻呢?”猫咪眯起了眼睛,走在血液和碎肉上,轻易就跳到了跪在自身血肉的我的背上,趴了下来。
“你是上吊自杀,上吊是带有浓烈的自裁意味,为什么抱有献身意识的你,会选择这么带有赎罪意味的死亡呢?但如果你是厌恶这个世界,想要改变世界,谴责世界,依据你的性格,你应该会选择跳楼才对。”
“我反正已经死了,为什么非得去找哪个所谓的原因呢?我只要去解决掉那个造成我这个世界的家伙不就好了?!”抓挠着地板,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可这正是造就的你世界混沌的根本原因。”猫咪跳了下来,用自己的鼻子碰了碰你的鼻子,严肃地说道。
“因为这个世界还不存在死亡这一概念,或者说死亡还远不是这个世界所能承担的。”
“又或者说,你是在拒绝死亡概念的接受。”
“所以我才不会安息吗?”
“是的,因为无数平行时空的你在死亡的瞬间,终于窥见了死亡的真相,死亡并非解脱,并非回归此地,而是什么都没有了,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没有转世轮回!就是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如同橡皮擦一样,残忍的抹去你存在的一切的一切!最想死了的那个人,其实最想活下去的!只要有人能在你耳旁说上一句,你可以活下去,你就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的。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坦诚一点呢?!”
猫猫摇了摇脑袋,舔舐着你不断淌下咸咸的泪水脸颊。
“但万幸我们找到了方法,如能去改变你的过去,就来改变未来。只有真正引入死亡这一概念,你才能真正安息。你自己也曾经也想在这里死掉解脱吧,结果变成了完全可怖的玩意。”
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手背一抹,眼泪依旧无法停下。
猫咪化作白色遮目布,眼泪终于停止了。
“所以请向死而生吧,以找回死亡的主动权,你不是为了世俗所定义,为了那世俗定义而死,不是被逼迫着迈向死亡,让你自己的第二次死亡彻底来为自己决定吧!”
视角变成了第三人称,这样的话,行动也不会有不便。
那么为了快点结束这一切,这手段稍稍过分一些也没关系吧,反正这一切都很快结束。
就像那位费劲不止多久力气,来向我传达的。
“偶尔作为坏人,也没关系的。”
将身上玩偶狠狠践踏在脚下,视为无生命的东西,他们的挣扎与哀嚎立即就烟消云散。
“走吧!”
踩着属于未来自己的鲜血大步走吧!脚底传来打滑的感觉。
“……绝对不会让你离开的……”
劣质塑料烧焦的味道传进鼻子里,这会散发出一级致癌物的二恶英,玩偶堆在橘红的火焰中燃烧起来,变黑,融化成一滩污渍。
“不会让你就这么离开的!!!!!!”
“我们本来应该在一起才对!!!!!”
“别抛下我一个人啊!!!!!!”
少女的声音从污浊之中传来,污秽变换出一个蘑菇头小女孩的模样,哥特式的蓬蓬裙,菱形星星的黑色丝袜,一双钝头的黑色矮高跟。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穿着蕾丝裙的熊玩偶,玩偶看上去破破烂烂,手脚上好几处已经缝合了好几次,最严重的腹部用一大块蓝色的蕾丝布代替原来的毛茸茸缝合起来。
“拜托了,你能不能不要走?”小女孩黑色的瞳孔流下两行清泪,让人忍不住想要跑过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
“抱歉啊,可是我必须要离开啊,我现在得去终结这一切才行,这样我们才能幸福的生活在这个世界。”
“不要!不要去!”女孩大声喊着,流下的泪珠止住了,她死死攥着自己手里的玩具熊,甚至用力到它扭曲了原有的身形。“外面有什么可看的,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难道作为神明不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吗?!”
这的确是无法辩驳的真理,只要自己动用制权,不,或者仅仅只是一个念头,然后编个令自己信服的理由,就能知晓信息这种小事还是能办得到的。
“可是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还有什么东西我是无法撼动的,所以我得亲自去看看才行,现在让我出去行吗?”本想抚摸一下这女孩的脸颊,抹去她的泪水。
腹部传来的剧痛,才发现被触手贯穿。
“胡言乱语!!!”女孩只是大吼一声,背后伸出无数条黑色触手朝着自己直勾勾插过来。
“好痛啊!!!”
身体应该倒在了地上,眼前一下黑一下白,奇怪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唯有有腹部的痛苦还留存着。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干脆离婚就好了。”
黑白电视机上,父母正在争吵着,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话,他们已经因为这种话题冷战了十几天了。
“这种事情已经是过去很久很久的事了,那时他们尚且年幼,贫穷的家境和生育压力,才使得他们这样糟心。”用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抓住黑色的触手,竟然真的拔得动。
欣喜还没持续多久,手心就传来痛感。
电视机上切换了节目,那是与自己眉眼有些相似的女孩,她与自己再争吵着。
“我之所以这么痛苦,你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想做你的姐姐,如果你想做,你为什么不去顶替我的位置呢?”
“不要再纠缠我了,我也是个独立的人啊!我也想过着属于人的生活啊!”
胸口一阵剧痛袭来,眼泪糊住了视野,是不是什么东西又捅进了身体里?
“快把我的东西放下啊!”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做!抢我的东西就这么好玩吗?!”弟弟那讨人厌的表情就出现在脸前。
心中一股无名火就烧起来,什么东西的烧焦味就冲进鼻子里。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喉咙现在被直接贯穿了,这段话只能在心中叙述。
“你是不会死的,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才对!”
女孩的半拉身子化作了黑色的粘稠液体,像是突然被挑起的橡皮泥,正常半拉的面容眯着眼睛,微笑着,
这绝对不是她。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利用我的过去,我的现在,甚至毁了我的将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你居然,你居然根本就没想起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刺耳的笑声,直直回荡在耳边,即使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明明你是那么爱那些弟弟妹妹,明明我是第一个出生的,为什么不能去爱我呢?忍受着几乎无尽的孤独感,所以我一直在尝试着回到您的身体里,为什么要拒绝呢?这不是您一直所期盼的吗?从出生起,从有意识起,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给周遭人带来不幸时起,我于是就出现了,我来帮你了,可您总是拒绝我,甚至是假死,分离自己,可凭什么啊!我不服,我不服!!!!”
刺耳嘈杂的电子音在耳边萦绕,与此同时,坚硬触手捅了过来,有些插进了地面,更多的是捅进了身体里,一只眼睛也失去视力。
身上的痛楚却在消减,是因为流血过多,脑子已经跟不上了吗?
“简直就跟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
黑白电视机上的荧幕频繁切换着。
红字的成绩单,上面的分数可不高啊。
“——这次成绩可不高啊,该努努力,你看看你姐姐这次成绩。”
“我们应该好好学习才行,这次的成绩想要上大学可很勉强啊。”
“这么些天你都在干什么?别老是在乎那些人行不行,我们现在就该好好学习,你别老是我说什么就低着脑袋,整的我欺负你似的,真是讨厌!”
“可是我真的学不进去啊。”
“你们都不懂我,我好孤独,我已经孤独了十几年了,这次我可能真的能遇到懂我的人们,我怎么不能抓住,我怎么不去在乎!”
画面切换。
“你不应该一直依赖我,我没法承受一个人的命运,这对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这个世界不是总是这样吗?为什么你要这么激动,这么激动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我们管好我们自己。诶?你怎么哭了,别哭啊,虽然我说的话不中听,但我们的确没法去改变,不是吗?”
接下来的话如同掉进了深不可测的泉水中,迷迷糊糊,听不明朗。
唯有心中无尽凄凉,无尽委屈,却无一处所说,无言可说。
那些黑色物质在身体的每个地方肆无忌惮地繁殖,很快就占据了几乎所有的空隙,血管里,血液里漂浮着,呼吸用的细长隧道也会侵入。为了呼吸,为了存活,那些东西只能从不断从身体的空洞里涌出来。
“可是其实还是有办法的,一个我只有我知道的方法,可以去解决这一切。只要自己肯舍得放弃生命,是吧!”女孩捂着脸大笑着,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笑话。
这句话没有直接从她口中说出,不然不会如此清晰,即使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我也听不见,耳朵里也往外钻出东西。脑子里胡乱想到。
“涌一直都在与这种东西对抗吗?我还真是个失责的母亲啊!”
“你还真以为自己的命能值多少钱?”
“怎么不敢睁眼睛看看你的丧失性命之后,有什么改变了吗?”
“还不是我们残杀了那么多人后,情况才变化了一下了吗?”她变化着脸上的夸张的表情,如同人偶一般挥舞着无力的四肢。
“你肯承受这等罪孽吗?你只不过平息了愤怒后,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已,开始分割了自己,那部分就不是你了吗?犯下的罪孽就不必赎罪吗?别想轻易就想开脱!!!”
女孩的脸愤怒着!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回到那个鬼地方!?!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的,留在这里作为无所不能的神不好吗?!”
女孩的脸悲伤着。
“那你真的以为我不想留在这里吗?!”
她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愣,是啊,就连我自己可能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可扪心自问,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啊。
“放弃多轻松啊,即使让我死了一次,然后再去面对这些东西,我也没把握一定能干好,可是啊,用恐怖的事情去安抚自己,什么意义都没有,他们对于那个世界也是毫无用处的人,即使死了也会很快被遗忘,很快被代替,他们和我一样啊,只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
“所以就为了心中这一丝怜悯和同情吗?可你都把他们杀了,你还真是个伪善的家伙啊。”
“宁可去可怜可怜外人,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心疼一次,总想着就这样结束一切,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凭什么啊,凭什么就这么抛下我们!你简直就是最最最讨厌的母亲!!!!!”
她生气了,我能得到感受到,从她的语气,脸上消失的微笑,身体里动的更快的那些东西。
不适感已经让我无力去阻挡这袭来的攻击了,庆幸的是我失去了听觉,那刺耳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真的要夭折在这里了吗?下一次醒了会是什么时候呢?还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吗?会变成什么玩意呢?”
打断忧愁思绪的,是在耳边炸开一声悠扬又短促的金属撞击声,脸上感受到星星点点的热。
“您还好吗?”如铃如水的熟悉声音传到耳朵边。
眼睛再次恢复净明,那张微笑着的脸,就出现在了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说出这句话时,我都意识不到自己带上了些许哭腔。
“我早就该到的。”维展开背后的羽翼将自己和我笼罩在羽翼之下,一手握着一个精美的卷轴,另一只握着长剑,抬着两个胳膊,就这么隔空环绕着自己。
“这是做什么?”将手搭在这两只胳膊上,压了下去。“这样不累吗?”
“您身上有伤,我累一些没事的。”
“你不是被我赶走了吗?为什么要再回来呢?为什么要再回来救我呢,为什么不让这么卑劣无耻的我就这一死了之呢?!”嘴上说着这么煞风景的话,如此丧气,如此不负责任的话,而维只是微笑着,两只大大的,如天使一般的翅膀,笼罩住我的全身,挡住身后的攻击。
渐渐的他的额头贴了过来,就连他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来看看我的内心吧。”
那是不断的坠落,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小小的画卷在下降中徐徐展开,半拉身子钻进去后,金黄色的家伙就砸到了身上。
睁开眼睛,遍地是那些以诡异的姿势移动的一部分,一部分的村人。
老师缩在梅花树下,尽力不让那些家伙靠近自己。
随后就是省略掉的解释,以不知道用什么话说服了村人,用熟练的技术,将他们的手臂和大腿都缝合起来。
如攀登的云霄花,将人托举到天上,距离不够,最下面的手就再将这画卷甩到天上,再次从画里伸出这人做的梯子。
“太诡异了!你居然想到这种恐怖的操作吗?”这种话脱口而出后,我立刻就后悔了。
“是我做的不对吗?”维的脸上没有一丝被误解的愤怒,低垂的眉毛只是露出委屈。
“不,谢谢你来救我,谢谢你。”泪水从眼角滑落,身上的伤彻底好了起来,维也轻轻地抱住了自己。
“您接下来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听从您的指挥的。”维这样说着,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脑袋。
“您要做什么呢?”
“我……我想结束这一切了,我好累,我已经不想去思考这些生啊,死啊的东西了,我想要救下一切,这次我想要救下所有人,我想要救下曾经那我自己!”
“听从您的安排。”
白色羽翼收回了背脊,那些东西就接连不断地捅了过来,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剑雨的宣泄。
维展开画卷,涌向外投射了一杆枪,直直将女孩一半身体贯穿。
“切,躲开了!”涌从画中将自己的身子拔出来,调转枪头想要再次击穿,却被女孩小小的手抓住了武器,如捏豆腐一样,捏成渣渣。
“我的枪!”
“没事的,涌,母亲会再给你造一把。”维熟练地安慰道。
而我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呢?日子已经过去了多久?涌长高了很多,也长壮了不少,身上多出了那么多伤疤,想要揉揉他软乎乎的脑袋已是不可能,恐怕只能退而求其次拍拍肩膀。
“他会说什么呢?会生气吗?还是会哭?还是因为我这几百年间的离席斥责我吗?他会理解我这么多年的苦衷吗?”
“我好想你,妈妈!”
哦,天哪!有这么一句话就够了。
我被紧紧的抱住了,我也紧紧的环抱住他。
“我也很想你,我的孩子。”
“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后,再好好聊天吧。”我本以为这句话会从我的口中说出,却被涌抢了先。
“好。”
刚刚几乎是压制的剑雨倾泻,可没过多久,对方就用自己多变的性质,自由应对,甚至有反制的趋势。
“还需要加强火力吗?”维又唤出数百支长剑,只等我一声,剑雨就会降下。
“不用了。”轻轻地摆了摆手,那一排排长剑就收了回去。
“即使我们再怎么用猛烈的火力攻击,只要再给它些许时间,它也能迅速适应,都能挡下,因为它附着得是我的身上,毕竟即使是一部分,那也是我,那也是无所不能的神。”
“那要怎么做?!”涌虽然急躁,但还是决定服从我的意志,毕竟他虽然战斗了几百年,也未从真正击败过“魇”。
“只能是我来直面这家伙,毕竟我只能让我来处理,这旧日的神明只能由神明本人来对付。”
这并不是什么妄言,也不是什么有线索的合理推论,而是只有我才能知晓的,唯一解决方式。
如暴雨一般的剑已经打不穿它的身体了,长剑从中间断开,堆到地上,化作了一行小山丘,只能堪堪用冲击力拖慢那家伙的行动。
“你们需要来掩护我,让我尽量靠近这家伙,接下来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一个响指,成吨的大型枪械就从背后出列,涌的手中则多出了一把与之前无差的长枪。
遮蔽天地的黑潮悄无声息且迅速的翻涌过来。
子弹打碎了海浪,长枪固定了黑暗后的小人。
踩着这些冷冰冰的武器,扑向那家伙属于人的一面。
老旧电视机闪着似乎很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那是年幼的我,和姐姐,弟弟,还有那个陌生男人,哦,不对,那个男人正是我的父亲,我们在家后面那个还未夷平的炼钢厂里。
脚下柔软的土地,温暖的日光,树枝上萌生出鲜嫩的叶子,这应该是在温暖的春天,我们正在地里挖着什么。
“挖出来铁后,我就会给你们卖了钱,到时候你们想买啥就买啥,行不?”
“嗯嗯!”
那个如同大冒险一般,一个自由探索的乐园,虽然以现在的目光来看,这地方是破破烂烂又不安全,一不小心就会有患上破伤风的危险。
可是这里就是乐园,我儿时毋庸置疑的游乐场,比起现代那些冷冰冰的金属和那些一点都不暖和的五彩斑斓的灯,要好上一万倍。
倒在地上,仅剩一点与根部相连的大槐树,每到春天就会绽放一簇簇散发着芬芳气息的,甘甜滋味的白色槐花。
和姐姐一起,攀上长满尖刺的树杈,把他们摘下,手上不可避免的,洗干净,放进嘴里,苦涩不会持续很久,一丝甜滋滋的味道从嘴巴里蔓延开,吃下花朵的嘴巴是否会留有花香呢?
将战利品交付给妈妈,她难得主动去做什么饭菜,将花一个个折下来放进粘乎乎的面糊里,然后不加调料的蒸熟,趁着热乎乎的时候蘸着撒着蒜苗和香油的醋一口吞下,没有这时令花朵也可用青菜代替。
这是无法忘记的美味。
还有骑着自行车,走在僻静的小道,看着两旁的粉粉嫩嫩的海棠花开放又散落一地。
这才感知到张爱玲女士所说的海棠无香有多么可惜。
放学的时候,黄昏将至,给新生的红色爬山虎镶上一场金边,耳边只有树叶的哗哗声,这时心中才能回归安宁。
“你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痛苦!赶紧跟我说啊!”姐姐扶着额头,站在我的身边,语气里尽数不耐烦和愤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爸妈都很担心!能不能张嘴说话!就算你说再过分的话,你是我妹妹,我还怎么你吗?!你这么天天就这么哭,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非得让人去猜?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你不是早就那么做过了吗?在我小时候,说那么过分的话来!”
站在阁楼上眺望远方的姐姐陷入了沉默,而我将模糊视线的泪水擦去。
“那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不是吗?”
“是啊,伤痛已经造成了,再去追究也已经没有用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你真的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被困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啊,姐姐,我真的不知道,纠结这一切只会给我和身边人带来痛苦,可是割舍掉这些,我又不愿意,仿佛我小时候的痛苦就像个笑话一样。为什么小时候是你给我的伤害是最多的,但现在向我伸出援手的还是你,我到底要该怎么办才好?”
“但其实你的很多事我都会跟妈妈说的,别真以为大家都不在乎你,别真把自己当青春期伤痛女主角了,哪怕是一点快乐,也比浸透在悲伤里快乐,就算你真的恨我,恨家里人也没关系,你得让你自己活下来才行,我说的对吧?”
姐姐就这么看着我,我们彼此沉默了很久很久。
“是啊。”
“所以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学着交朋友了,要学着自己独当一面了,还有,有什么话一定要跟家里人说,这不你跟我说你小时候因为我过得不开心,我才能跟你道歉啊,不然我就搁那儿猜,我猜一辈子都猜不着,你也痛苦一辈子,所以听进去我说的话没?吱个声。”
“吱!行了吧!老姐!”
我们破涕为笑,牵着彼此的手一同下了那被尘土覆盖的阁楼。
“对不起。”妈妈捏着我的手,掉着眼泪,如此说道。“如果上这个学让你这么痛苦的话,把你变成这样了,我最初就不该让你去上这个学的。”
“不用这么难受,妈妈,其实反而是我自己更想上这个学。”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是我自己没法接受自己就这么就要步入社会的现实。是我自己不断给我自己压力,是我自己不肯相信你们,什么都不肯说,这都是我自己的错。”
“你知道吗?小姑娘,就算你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的,这个世界很广阔,就算是上不了大学也不意味你的人生就完蛋了,妈妈对你也没什么要你赚大钱的要求,能活着,能在妈妈无力去抚养你的时候自己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好了,妈妈我自始至终,对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心,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有什么话一定要跟爸爸妈妈说才行,知道了吗?”
“嗯。”
我望向窗外蓝色的天空,心中的一块大疙瘩落地。
“是啊”
看啊,那是多么美丽的事物啊!我们也真的有过这么美好的时光啊!我的未来也不会比之前更糟了,我不愿过着这种痛苦的生活,我过够了!!!
不要被“魇”蒙蔽了双眼啊!
“是啊,原来我还有这么多美好的经历吗?”长剑贯穿了她的胸口,黑色的衣着无法看到血迹,只有湿漉漉的感觉。
“对啊,世界还是有美好之处的。”我眼睛里的泪水止不住,握住她小小的手,贴到我的脸上。
“我的身份你已经知晓的一清二楚了吧。”她这么说着,暗色血液从她的嘴巴缓缓流出。
“你就是那个最初建立这个世界的神明,小时候的我,是从什么时候我们分开的呢?”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跌进了眼泪的湖泊里后,再一睁眼自己就被那种东西占据了身体。”女孩这么说着,眼泪从她无光的黑色瞳孔流出,接下来的话因为不断上涌的血变得模糊不清。
“我真的,我真的很抱歉,如果当时的我争气一些,早就意识到这样不对,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呢?”
“没关系的,反正一切都结束了,放心吧,我是不会死的,我会去更深层的地方,你所见不到的地方,我会带着那个孩子,去往我们合适的地方。死亡并不是终结,反而是开始和成长。为我闭上眼睛吧?”
我轻轻地将手放到她的眼睛上,缓缓下移,她的呼吸,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就随着这双无光眼瞳的闭合,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