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十二年,洪潦横流,浸漫州郡;蛮夷乘隙犯边,烽火延及塞陲。大炎内外交困,朝野震动,国用告匮,急待纾解。
为固邦本、济时艰,上承天意,下安黎元,皇帝制曰:
近年边圉多艰,河工待浚,国用浩繁,需赖民力共济。为纾时艰、固邦本,今颁旨增调赋税:自本年秋税起,田赋每亩加征三分,商税、盐课依例加征一成,杂役折银亦按旧制递增。
……
距京城万里,坐落于闽南偏远小城周边的泊渔村,潮来则浸、潮退则涸,村民世代以渔为业,仅凭单薄渔网换些许米粮度日。
而近日洪水泛滥,渔民赖以为生的船只大多在这势要吞噬一切的天灾中被碾为碎片。
家家户户食不果腹,为了生存,树皮黄沙,皆成了争抢之物。
“父老乡亲们,陛下有诏,增调赋税,原田赋每亩征银七分,今加征五分,合计一钱二分;原渔税每网每年纳银二钱,今加征三成,合计二钱六分;原杂役每年折银三钱,今加倍征收,合计七钱五分!限三日内缴清,逾期抗税者,锁拿县衙问罪!”
泊渔村中央不知几百年的老榕树下方,站着两名县衙差役趾高气昂,一人赤着臂,猛敲铜锣,一人手持黄纸,八字胡翘起,高声喊道。
“官爷,洪水一来,第一个苦的就是咱们村,这几日一来大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如今还增加赋税,这……”
“就是!我家前些年一年交的钱都不过一两一钱,如今都要收两倍有余,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就是就是”
“不交了”
“对,不交了”
将两人围成一圈的众人愤愤不平地嚷着。
“住嘴!”
赤臂的官兵怒目圆睁,脸上的肥肉一横,手上的铜锣敲的更响,似要盖过群众的声讨声。
“都闭嘴!”
八字胡抬脚踹翻脚边的破竹筐,将手上的黄纸凑近给众人。
“皇命白纸黑字写着,哪轮得到你们这些贱民质疑。”
“再说了,上头说了没钱就交粮,没粮就交人,无论如何,都给我筹齐这税钱。你们再啰嗦吵吵嚷嚷的,就抓去各打三十大板。”
顿时间,鸦雀无声。八字胡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黄纸,拍了拍赤臂。
“既然大家都无怨言,三日后,我等自会派人前来收钱,至于不交的嘛,我想你们也不想知道后果。”
言罢,二人趾高气昂地离开,那铜锣依旧敲的邦邦响。
“李叔……怎么办……三日……根本凑不齐那么多粮。”
“李伯……”
“对啊……李叔……您想想办法,这朝廷根本是要吃人呐!”
众人纷纷把目光看向弓着腰的年迈老者,乞求的目光像海水般涌来,将期望寄托于这位屡次拯救了村子的伟大人物。
“我……”他握紧手中的拐杖,细长的枝条随之颤抖,最后又无力地松开。
“认命吧”
他转身离开了,一步一步,沟壑的面纹中流淌着浑浊的泪,撒在空中,同时溺死村民们卑微的幻想。
这一次,没有伟大的谢幕,一位声名远扬的英雄,在天灾人祸面前,如同蝼蚁一般。
人们看着他的背影,黄昏之下,只有英雄垂暮……
……
次日三更,熊熊火光刺破长夜,泊渔二十里外的县衙被火焰吞噬。
“杀!杀!杀!把这些朝廷的狗杂碎杀个干净!”
“反了!把他们拿下,退者一律处斩!”
锣声,鼓声,哀嚎声,尖叫声,一切的一切都被漫延的火焚烧殆尽。
一个时辰后,一切归于沉寂,满地疮痍与焦土仰望着被狼烟掩盖的夜,无声等待朝阳破云,而风起依旧。
……
“小姐,小姐,快醒醒!”
沐笙艰难地睁开眼,小青的生影朦朦胧胧,洁白的脸颊倒映着昏黄,烛火的蜡臭冲破嗅觉。
是夜,她意识到。
“怎么了,小青,这么早就叫我。”她揉了揉眼睛,有点痒,昨天睡的并不算好。
“小姐,山下出事了。”小青满脸忧愁,惶恐不安。
“嗯?又发洪灾了?”
“不……叛军占领了……整个村子。”
“怎么会……县衙那边……”沐笙清醒许多,满脸震惊。
“被火烧了,朝廷那边的人全给杀光了。”小青说着,从旁边端来一盆水,从中拿出布团,敷在沐笙的脸上。
“刚李伯来过,一个时辰后,他安排了车马,教我们去穗城躲上一段时间。”
“唔……我那些药书……”
“都收拾妥当了,银两首饰都放包袱里,您一会瞧瞧还有什么要带的。”
“嗯……”
“小青……穗城……在哪?”
小青愣了楞,换洗的手僵在水里,忽然轻轻的笑了。
“那呀……是个四季如春,远离战火的地方……也是,我的家。”
……
“丫头,小青都说了吧。”
“嗯,麻烦李伯了。”
李伯点了点头,让车夫把行李从小青手里接了上车,随后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给沐笙。
“这是盘缠,不多,省着点到穗城,也是够用的。”
沐笙愣了愣,连忙推辞。
“拿着吧丫头,路上远着呢。”李伯笑了笑,面上的沟壑却显得苦。
“快些走吧,火,快要烧到这了。”
沐笙意识到什么,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还想再多看几眼这个德高望重的英雄,这个宽宏温厚的长者。
她知道老者不会与他们同路,苟延残喘与焚身殉义,他永远会选着后者,因此她不会再劝。
“那……李伯……保重。”
“你也是,丫头。”
……
马车颠簸着向山下前进,恰逢朝阳生起,老者微眯着眼,目送着它行向远方,眼眶湿润着。
“好好活着,丫头。”
他仍未说出口的话,藏在林间清风中,伴着晓韵,献给踏上远方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