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记忆不断在我脑海中闪回，噩梦不断缠绕着，令我深陷泥沼，想要逃离，却越陷越深。
猛然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身体很是疲惫，出了很多汗，身上盖了很厚的被子，弄得我有些难受。
这里……是哪里？
“醒了？”直到她发话我才注意到身旁的少女，她身着黑色洋裙，拿着一本书，坐在木质的椅子上，恬静，安宁。
少女向我问话却不看向我，一直盯着置于腿上的书本，书名是《玫瑰舞曲》，印象中我有看过，大概是一本诗集。
“你倒在巷子里，发了烧，身上还带着不少伤，我把你给捡回来了。”
被人救了，现在的我，在庆幸吗？
庆幸自己没有死？庆幸自己还活着？
“你在逃避着些什么呢？”
少女合上书本看向我，嘴角淡淡的勾起，但是漆黑的眼眸却不带丝毫笑意直勾勾的盯着我，仿佛洞穿了我的内心。
“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没有说谢谢呢，我救了你的命，你却不感谢我，说明你也许不需要或者说不想要被救。而且，你在睡觉的时候一直说着梦话。”
少女站起身，将手里的书放到书架上，又拿出另一本，坐回椅子上翻开读了起来。
“不过当然，并不排除你就是个不会对救命恩人表达感谢的无理之人。”
“谢……谢谢。”
“不客气，你的伤呢？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摸向侧腹，那里扎了一圈绷带。顺带一提，身上的衣服也不是我的了。
“应该没什么事，以前也一样。”
“嗯……那个伤口很浅，出血也没有很多，应该没有伤到内脏，但是口子很大，我只给你做了简单的消毒和包扎。最重要的是你身上的那些瘀伤，要是觉得很疼的话，我会请医生来帮你看看。”
还记得在我年幼时受了伤，满手是血，拿着玻璃碎片站在母亲面前，却没有任何感受，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抱歉……我其实，感觉不到疼痛。”
少女有些诧异的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捉摸不透的情感。
“有什么好抱歉的呢？”
“嗯……”
我的手扶在侧腹，心思有些飘远，但只有片刻。
“那个……我应该不认识你吧，你为什么要把我……救起来，或者说，你有什么目的。”
少女停下翻页，看向我，又低下头。双眼微微眯起，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为什么……吗，你出了很多汗，身上都湿透了呢，快先去洗个澡吧，那边可以清洗身体。”
少女指向房间角落的一扇门。
“里面有干净的衣物，换下来的衣服放到地上的篮子里，小心点洗伤口，出来以后我给你上药，再缠一下绷带。”
“……谢谢。”
我缓慢起身，试了试能不能沾地，有些无力，但不是走不了。
我一路扶着东西摇晃着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看向坐着的少女。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书上，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少女抬起头看向我，与我对视着，微微张口却不发声，但只迟疑片刻后便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凛月，你可以叫我月。”
“谢谢你……月。”
……
我将身上的衣物褪下放进篮子里，再取下缠腰绷带和身上其他的一些纱布。
“头发该剪了啊……有点挡着视线。”
因为我没有痛觉，所以无法准确判断身体的健康状态，一般来说必须要小心一些，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有些无所谓……么？还是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吧。
伤口已经结痂了，简单冲洗一下以后，看向凛月为我准备的换洗衣物，不少啊，但是……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拿了最普通的一套。
穿上后走出房门。
凛月坐在床上，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女性拿着一个药箱站在她身旁，女性身着女仆洋装。
见我出来，凛月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来，到这来坐着，我给你上药。”
我乖乖过去坐下，她从药箱中拿出一只小瓶，用镊子夹取一团棉球，将其浸入瓶中。
我见状将衣服捋起，露出侧腹的伤口。
凛月轻轻的将药水涂抹在伤口上，我只觉得凉嗖嗖的，毕竟我不会痛。
那位女仆全程一言不发，表情有些淡漠，但是能感觉到视线一直紧盯着我。
凛月将脸贴近我的胸口，为我一圈一圈缠好绷带，接着，在我的脸颊伤处贴了一块膏药。
药应该已经上好了，但是眼前的少女却轻轻抚着我的右脸，她在……看我的眼睛？
“真像啊……这次……一定能……”她好像说了什么，但我听不太清。
之后我们看着对方，没有言语，没有动作，脸上也不带表情，就这样盯着彼此的眼睛。
不过只有片刻，一旁的女仆轻咳两声，凛月漆黑的瞳孔震了一下，可能是注意到这样有些失态，有些慌乱的站了起来。
“好啦，记得不要做大动作，免得扯到伤口。”
“阿媛，下去吧，把我刚刚要你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那位女仆应声离去，顺便带着我换下的衣服。
“你现在可以……”
凛月俯身将右手食指贴在我的嘴唇上阻止了我的发言。
“嘘～你现在还很虚弱，况且刚刚也说了，你没有痛觉对吧，我吩咐人准备了些吃的，有些事等你精神些再说也不迟。”
“……谢谢。”
“不客气。”
凛月拿出一块墨色的怀表，有些老旧，她看了眼表，又看了眼我。
“我该走了，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在这等着，待会会有人送吃的来，吃完了就休息会吧。”
少女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正要走出房门。
“等一下。”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少女回头望向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噗～”少女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何发笑，但是莫名觉得心头生出一股异样的情感。
“你真有意思呢，我对你的兴趣又多了一分。别担心啊，等你吃完饭我差不多就会回来，到时候我就告诉你，嗯……没有的话，你也可以在我家里随便逛逛。”
少女刚离开没几步后又打开房门，将脑袋伸进门缝，有些俏皮的对我说。
“还有啊，虽然你的身材有些贫瘠，但是我也没想到你有不穿内衣的习惯呢。”
说罢，又关上门。
“……果然。”
叫作凛月的女孩子，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暂且听听她会说些什么吧……总不会更糟了。
重新观察一下屋内，有些古朴的装修风格，家具包括地板皆为木质。
房间有些紧凑，但是一尘不染，一定是天天都有人在打扫，从布局和装饰来看应该是客房。
房间有一扇窗，拉着帘，打开能看到外面依然下着雨，天很暗，但能判断出现在是白天。
看眼墙上挂着的钟表，指向二时三十八分，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窗边摆着一个书柜，书柜旁是书桌。桌上放着一些纸张、钢笔和墨水，这些我都用过，没什么特别的，但是这种纸摸起来很舒服，我很喜欢用……曾经。抽屉里空空如也，没有什么个人物品。
书柜上整齐的摆着各式各样的书，有小说有诗歌就连史书经文都有，就用这个来打发时间好了，我随手取下一本。
翻开书本，一张书签从中落下，弯腰捡起。黑底的书签画着一束枝头，上面缀着几朵海棠，磨砂质感，神奇的是上面带有花朵的气味，清新而淡雅。颜料里面混了海棠吗？看来是纯手工制作的呢。
这个房间明明没有个人物品，书里怎么会夹着手工制品？况且看起来还那么精致……也不关我的事，放回去吧。
我将书签夹在书本放回书架上，这时敲门声响起。
“客人，我按小姐吩咐准备了些食物，请问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请进。”
刚才见过的女仆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将餐盘盖取下，把餐品放到桌上。
餐车空了以后她向我行了一礼说道：“客人请用餐，我就在门前等候，有事请尽管吩咐。”
“谢谢，我会的。”我轻点着头说，说完她便推着餐车出去了。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白粥，还有一条鱼。粥上有芝麻和海苔碎作点缀，鱼身上的刺被剃的很干净，只留了一块大骨，头也被去除。
嗯……餐具居然是勺和筷吗？这座建筑的风格怎么看都是偏向西洋风格，看来是主人的个人喜好。
正一口一口的吃着，这里是哪里呢？总觉得有股异样的情感，哈……我在这里的话，能感觉到安心，或许我可以……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简单吃罢后，我轻敲了一下门：“你还在吗？我吃完了。”
女仆轻应了一声，进来收拾餐具：“客人，请问这些食物合您的口味吗？”
“挺不错的，多谢款待，请……代我向做饭的人问好。”不算是奉承，虽然餐食普通，有些清淡，但是就口感和调味来看我吃的很舒服，胃暖暖的，应该是为了配合我的身体恢复专门考虑了。
“我会的，客人。”女仆点点头，此刻她将餐桌收拾好正要离开。
“那个……额……我……”我有些事想问她，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叫作斯媛，是这座洋馆的女仆长，您和小姐一样唤我阿媛便是。”
她是看出我有些难以开口吗，说实话，我难以和别人交流，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曾经待的地方，大家都很躲着我，我很少正常的和别人交流。
“那个……媛小姐，凛月……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请你告诉我吗？”
“我们的小姐么……您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感受呢？有些冷清清的对吧，性格也有些捉摸不透，经常会带一些流浪的猫狗回来，也会带着吃食出门去喂一些没有家的孩子。”
她在说的时候目光变得很温柔，但很快便恢复平常。
“但小姐也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据我所知，在学校里她常常一个人待着看书，也从来没见她有和朋友待在一起过。”
的确，我从凛月的身上可以感受到冷清的孤独感。
“小姐虽然有些独一无二的想法，偶尔还会捉弄和她亲近的人，但总归还是个好孩子。如果不是出生在这个家庭的话……所以客人，不论怎样，请一定要和小姐好好相处。”
嗯？怎么感觉她默认我会一直和凛月相处下去了，虽然现在我没有地方可去，但这我和她毕竟才认识几个小时而已。
“……我会的。”
话题就此终结，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以交流的，她站在门口，而我坐在房间的椅子上。
沉默了有一会啊，她还没有回来吗，说起来她说我可以在这里逛逛，体力也恢复些了。
“嗯……那个，我想……出去。”
“当然没问题，小姐吩咐过的，请随我来。”
斯媛领着我在馆中走着，边走边向我介绍。兴许是躺的太久了些，我的脚步有些僵，但是她很细心的会调整自己的步幅让我可以跟得上。
“洋馆名为春日公馆，这栋洋馆与馆外的花园草坪皆为凛月小姐的私人财产，馆内工作人员都受小姐直接雇佣，听从小姐安排。”
这么说来，凛月还挺不简单的，她的年纪明明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洋馆于前年由小姐买下，此后便一直居住在馆中。洋馆一共四层再加上顶层阁楼，一楼是大厅、餐厅、会客室和洗衣房。二楼是住在馆中佣人们的房间和休息室。三楼是馆内的休闲娱乐场所，配备了图书室、浴场还有……抱歉客人，请等一下。”
女仆长打了声招呼后接起了电话，我走到一边去看墙上的挂画。
说起来，不远处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躲在视角的盲区，但是时不时会探出头来。虽然面朝着挂画，但是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的一清二楚。
斯媛小姐打完电话后向着身后拐角处喊道：“阿馨，过来。”
“啊！”拐角处的女孩惊叫了一声，随后传来两三个人渐远的奔跑声。被叫到名字的女孩慢吞吞的从藏身处（虽然早就被发现了）走出来，脸上挂着扭捏的笑容。
女孩比我高些，粉色眼睛，粉色头发，很少见的颜色，所以，太显眼了。
“媛，媛姐……那个……我……诶嘿嘿……”这位同样穿着女仆装，说话吞吞吐吐，低着头但不停瞟着我和我身边这位女仆长。看来斯媛小姐似乎平日还是挺严格的，看得出来这位女仆有些怕她。
“客人，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柔馨，是馆中的女仆，我要去处理些事情，接下来的事就由她来代劳。”
说罢斯媛小姐转头向这位叫柔馨的女仆吩咐道：“这位是小姐吩咐过的，刚到馆中的贵客，你带着她介绍一下馆内。”
“欸？啊啊，好……好的！”女仆有些惊讶，看来她本以为会被训斥。
斯小姐向我说了句告辞后却并未立刻离开，凑到柔馨的耳边轻声说：“看在这次有客人，你们三个下不为例。”
柔馨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答着“是是是”，女仆长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向我点了点头便轻轻的离开了。
“哈……哈哈，让你见笑啦客人，请随我来吧。”
这位叫做柔馨的女仆有些过于活泼了，特别自来熟，领着我东逛逛西逛逛，像个认识了好久的朋友一样为我介绍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这里！我跟你说啊，这里是我们休息娱乐的地方，有好多好玩的呢，你会下象棋吗？要不要试试？要试试吗？要试试吗？我啊可喜欢玩了，经常和沐沐一起下，我和你说啊沐沐可厉害了，我和她下棋一次都没有赢过，哈哈哈！啊对了对了，你还不认识她吧，她啊她是我的妹妹，也在这里工作，那孩子很可爱呢，虽然对陌生人总是怯生生的，但是个很乖巧的好孩子，等会我把她介绍给你吧，你们一定能成为朋友的！啊这边这边，这边是……”
一路上全是柔馨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话，我一句都插不上，只能默默地点着头，回复着“嗯哦啊”。
虽然一路上我说不上几句话来，但是这种感觉其实挺不错的，那位女仆长总是看起来很严肃端庄，会让人止不住的有些紧张，生怕做错什么事或者说错什么话，但是柔馨就截然不同，就像是好朋友和你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如数家珍的介绍给你。
就这样在洋馆里闲逛，突然一幅画吸引了我的视线，这栋洋馆的走廊上挂满了画，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风格，把洋馆点缀的像是画廊一般。
我看的是一副油画，内容是一个沐浴着春光的少女的半身画，画中的少女垂着眼，眼神非常空洞。打光十分的柔和，一道道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十分神圣却显得格外寂寞。
“在看这幅画呀，你觉得怎么样？”柔馨静步走到我身旁向我问道。
“很美的女孩，令人印象深刻，只是看过一眼就绝对不会再忘记，但是缺了些什么。”
“缺了些什么，诶？什么啊？”
是的，缺了什么，毫无生气的少女，目光麻木。缺的是鲜血与淤痕，应当再添些伤口，她有些太干净了。
这么想着，画中的少女流出血泪，鲜红的血色，令我的呼吸有些加快，满眼的漆黑空洞，突然咧开嘴冲着我笑。脖子上隐隐出现勒痕，紧接着头部呈九十度向右扭曲。
而画中的少女，我看的清楚，她的面庞赫然映着我的脸。
“客人……客人？客人！”一瞬间，那幅画又变回了原样。
“怎么回事啊？从刚才开始就在发呆，还出了好多汗，你没事吧？是因为伤口吗？伤口感染导致的发烧之类的？伤口怎么样啊？会不会痛？”柔馨扶着我的额头，神情有些紧张。
我向后退了几步：“我……我没事了，谢谢。”刚才的那个……是怎么回事，看到幻觉了？因为缺血吗，画中的少女好像和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但仔细看看会发现有所不同。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吧，衣服都湿透了，没关系的不舒服就和我说吧，照顾好客人也是我的职责。”
“没关系的，是……是之前就有的老问题了，我们接下来去哪？走吧。”我挪了几步，但是很不巧，头晕晕的根本站不稳，差点就要摔倒，柔馨见状立刻将我扶住。
“客人！哎呀，这这这都怪我，你现在肯定很虚弱吧，这样我还着带你跑来跑去的，啊，我和妹妹的房间就在附近，先去那里休息一下，稍微躺一会吧，你的状态好差，最好检查一下伤口是不是裂开了。”然而她根本不等我回答就拖着我往前走。
柔馨踹开房门，有些粗鲁的把我放到了床上，我呢，顺势就那么躺下了。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刚才的确是有些头晕恶心，不过人家也是好意，我还是先瘫着吧。
“药箱……药箱，药箱在哪儿呢？怎么找不着哇？你等一下下哈，药箱，药箱……我看看在不在这个柜子里……”
柔馨从东边翻到西边，左看看右找找，时不时还趴在地上看看床底下。
“那个，我其实……”
“姐姐？你在干嘛呢？”一个有些稚嫩的嗓音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