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呼……”
无名的小山丘上，骑士目光空洞地看着天空。
一匹浑身充满拖割、戳刺伤口的战马倒在他的身边。它结实的皮肤被划开，血肉外露，它在不久之前还跃起、踢蹬、嘶鸣，阻止着一切人类的靠近，但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让它失去了更多的血液，剧痛带来的疯狂无法让它摆脱那些悍勇到敢于挡在冲锋的马匹前、一命换一命的敌人。
最终，它倒在了这里——致命伤是侧面肚子的焦黑血洞。
它的主人从马儿的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一拥而上的敌人们按住了骑士的手臂，踩住了骑士的大腿，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了骑士，疯狂的敌人们扯下了骑士的头盔、掀开了他的裙甲，用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小刀在板甲的缝隙间猛刺，用长戟的小勾穿透板甲下的锁子甲，一下又一下，直到板甲、锁子甲和武装衣都无法保护他，直到骑士的皮肤被锐利割开，生命随着血液流逝。
战斗在数分钟前刚刚结束。
由商贩和手艺人组成的乌合之众战胜了帝国的军队。
没能干脆利落冲破军队重围的骑兵速度滞缓、陷入包围，他们惊恐地看到这群乌合之众没有被自己的冲锋击溃、失去士气，席卷整条战线。
各自为战的骑兵很快就会被消灭。
骑士仍然在看着天空，他浅蓝的瞳孔里倒映着阴沉的灰色。
很快就要下雨了。
但在下雨之前，有一个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戴着宽大尖顶帽的小个子女孩将手里的长枪、盾牌和一把剑刃折断的武装剑扔在了他的旁边，然后轻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大腿。
“还活着不？这些应该是你的装备吧？你的盔甲都被扒了，我也没法要回来，战场上只剩这些了……话说回来，你的长枪好像还挺脆的，都快折断了，帝国终于也撑不下去了吗？你们那个说要光复赫威斯荣光的皇帝还想不想继续打……”
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话，穿着怎么看也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服饰的女孩期待地看着倒地的骑士。
他应该说些话来回应女孩，比如说反驳她的猜测，维护皇帝的荣光，或者干脆请求救治、苟延残喘……但骑士没有。
他空洞地望着天空，发出了将死之人的喘息。
“欸？”
女孩凑近了一些。
血腥味、汗臭味对她好像并不存在，她就这么凑了过来，不满地用手戳了戳骑士的脸颊，还故意在淤青的地方戳，还下了重手。
“给点回应啊，我可是废了老半天劲才从战场上找到这些东西，你知道它们有多重吗？”
骑士仍然没有回应她。
“嘶……呼……”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咬了咬牙。
“我告诉你，把你的马打死的火球就是我放的！要是个有种的就起来说句话！”
她继续期待地看着骑士，但骑士甚至没有侧过脸看一眼她。
滴答。
今天的第一滴雨打在了泥土上。
骑士闭上了眼睛。
……
女孩忿忿不平地走在了回城的路上，一层散发着微光的“薄膜”顶在她的头上，替她挡住了倾盆的雨水。
“什么鬼啊，明明都那样子了还不死明显就有后续……难不成要我翻出什么女儿、妻子的信，那么大的地方我上哪去找啊……”
“下雨就下吧，那些大法师整天呼风唤雨的，这片的天气都不正常了……噫，海水都是红的……”
她嘟囔着、自言自语地走在路上，发泄心里的不满。
也许还有一些孤独。
毕竟，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
距离战场不远，仅有三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城镇。
如果将视野放大放大再放大，那么在这场席卷了南北大陆的战争之中，这样的城镇有很多，仅仅是女孩所在的“宁芙”地区就有十几座，分属于不同的王国、领主。
当然，她要回去的这座是特殊的。
因为它属于“冒险者公会”，身为中立方存在的冒险者公会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它，刚刚发生的战斗也并非为了攻城，它只是恰好发生在了城镇周边，而身为冒险者的女孩也只是刚好接了任务，要去战场上杀几个人。
所以，在骑士咽气后，她带走了他那把断掉的武装剑作为证明自己完成了任务的证品——这当然不太合理，但任务要求上说骑士的任何装备都可以，所以管它呢。
公会城镇低矮的城墙很快出现在了女孩眼中，她仍然慢悠悠地走着，走进了无人驻守的城门，然后在行人无几的街道上找到了冒险者公会的大门。
推开门，温暖的气息取代了雨天的阴冷，但温暖是有代价的，汗臭味、酒味和嘈杂的喧哗声一拥而来，但女孩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声响，她藏在巨大宽帽下的绿色眼眸扫视着周围坐在桌边、举着酒杯的人群，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路来到交接任务、注册身份的窗口前，女孩随意地将短剑放在了桌面上。
“你好，我是冒险者公会的……”
“我来交任务。”
隔着一张长桌，露出标准微笑的公会接待员低下头，看向了被那把短剑，简单观察后，将其收到了桌子的柜台之下。
“好的……确实是【骑士的长剑】。”
接待员小姐露出了笑容，将一个小小的袋子放在了桌上。
“任务完成了，这是你的报酬！”
女孩低着头拿过袋子，随意的打开数了一下，然后把它挂在了腰间，挂在了身上那身黑灰色长袍的里面。
然后，她又伸出在雨中冻的通红的指关节，轻轻地敲了下桌面，发出了笃笃的闷声。
“你好，我是……”
“我要提升冒险者等级。”女孩说着，将一枚剑盾形状的徽章排在了桌面上。
接待员小姐又像刚才拿起短剑那样拿起了徽章，仔细打量一会，又从柜台下方拿出一本厚重的笔记翻了翻后，才转身进入了接待窗口后方的某个房间。
几分钟后，她带着一枚崭新的，由长剑、盾牌、法杖、书籍等图案组成的圆形徽章走了出来。
“丽尔丝，你积累了足够的功勋，已经晋升为资深冒险者了！”
被称为丽尔丝的女孩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疲累，她绿色的眸子看了眼笑得灿烂的接待员，伸手接过徽章，垂下眼帘道：
“好的。”
“恭喜你！”接待员接着说道。
但丽尔丝已经离开了接待窗口，找了个空着的桌子坐了下来，低着头发呆。
又过了几分钟，她又起身，走到了接待窗口旁。
接待员小姐这次正在和一旁的同事交谈。
“我听说南赫威斯的皇帝其实是老皇帝的私生子……”
另一位接待员叽叽喳喳。
“那有什么，南赫威斯第一位皇帝就是私生子……啊，这个不能在这里说……那些隐居魔法师都看不太起南赫威斯不是吗……”
“我觉得他们谁都看不起，不光是南赫威斯，北赫威斯好像也不受他们待见。”接待员小姐反驳了一句，然后又感叹道，“最近的战斗好多，今天都逼近了城镇三公里之内，如果不是艾斯瓦尔还在，教皇冕下还在，也许南赫威斯的皇帝陛下早就让军队进攻这座城镇了。”
另一位接待员低头收拾东西。
“哪怕是南北赫威斯都没了，公会也会一直存在的。”
“我知道，只是在感叹，战争真的很残酷。”
接待员小姐说着，看到了往这边靠过来的丽尔丝。
“丽尔丝，你今天去了战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那里交战的双方都是在今天才认识对方，他们素未谋面，彼此却像是多年的仇人，能够毫不犹豫地互相残杀……死者留在了那里，但活下来的人还要面对下一场战争、更多的战争，直到他杀死更多的人赢得胜利或者被谁杀死……丽尔丝，我一辈子都不想面对战场。”
丽尔丝肯定地点了下头。
“你说的没错，我也是。”
接待员小姐一下子露出笑容，从衣服的口袋里翻了翻，将一个小瓶子悄悄交到了丽尔丝手里。
“这是我攒下钱买的治疗药水，但你大概更需要它。”
“谢谢。”
丽尔丝点头说道，内心里却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从没觉得那些东西很可怕，因为……
她扫了一眼接待员小姐头上飘着的红色大字“公会接待员：希里斯”，随着某些想法，一些文字也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角色：丽尔丝】
【等级；19（第二阶）】
【精神力：500（30）】
（精神的强大是魔法师的根基。影响暴击率、暴击伤害、命中率、打断力、吟唱时间、闪避率、防御率、魔力回复速度、部分药物的效果、部分途径给予的成长属性。通过冥想、练习超凡技艺、佩戴饰品等途径增长。）
（你的精神力只比普通人稍强，但佩戴的装备使其得到了充足的提升。）
【魔力储量；165+100】
（第二阶魔法师的标准容量。法师袍和法师帽给予了额外的储量。）
【魔力控制力：0.1—300】
（你对魔力的控制精确入微，既能轻易地用魔力打开最精密的锁、使用最细致的魔法，也能将所有的魔力一次性宣泄而出。）
【魔法技能：魔力放出-3级、魔力塑型-3级、火球术-2级、唤水术-2级、照明术-2级】
【诅咒技能：虫灾-1级、沸血-1级、热病-1级】
【仪式技能：基础仪式-1级】
【常驻效果：魔女传承】
【魔女传承：你从一位古老魔女那里得到了知识，踏入了超凡。学习魔法、诅咒、仪式、炼制魔药时获取的经验与精神力成长最终*2。使用魔法时，可注入更多魔力。对他人施加诅咒时，将等级+1计算诅咒的强度。作为主导者进行仪式时，更容易获得伟大者的关注。】
十九级，卡住一个月了啊……丽尔丝微微摇摇头，向着大门方向走去。
外面的大雨依旧。
伴随着阴冷与孤独而来的，还有断断续续的话语。
“……南赫威斯的皇帝……私生子……隐居魔法师”
“……他们谁都看不起……”
“…………战争真的很残酷……”
接待员小姐的话语依旧。
丽尔丝走出了门。
对不起，这只是个游戏……只是游戏中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