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川流不息。
即使是小县城，车站也总是熙熙攘攘的。县城没有高铁，汽车便成了人们出行的唯一方式。程晓静站在阴影中，仔细观察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流。南来北往的打工人，企业家，游客以及许许多多目的不相同的人们汇聚于这个逐步繁荣的城市，给本就不安分的夏日空气蒙上燥热的味道。
程晓静有些烦躁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南边的乌云正在向北推进，她心里暗叫不妙。程晓静是金城公安局源安全科的警察，二十七八岁，剪着一头短发，看上去十分干练，实际上她的耐心比她的头发“长”不了多少。
快点啊，他看看天，又看看时间，心里催促道。
又有一班车抵达，程晓静随着人流望去，总算是找到了要找的人。程晓静向她挥挥手，对方立刻会意，拖着行李走了过来。
“是程警官吗？我是新来的诵者，田雨洁。”
面前的女生穿着宽松的白色短袖，金色的头发简短干净，绿宝石般的眼睛纯洁无瑕，脸上似乎是随心所欲地化了些淡妆。虽然算不上惊艳，但也绝对称得上是十分耐看。
“你好，我是程晓静。”
田雨洁伸出了手，程晓静简单地握了下，却感受到了意外的有力。
“接下来就有劳关照了。”
乌云终究是晚了她们一步。田雨洁进了门，把行李靠在沙发边，又把双肩包放下，从里面取出一瓶水递给程晓静。
“哦，谢谢。”
这是一间位于城西的公寓，离主干道不远，交通十分便利。这里是局里专门为田雨洁安排的，一般人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田雨洁快速扫视四周，屋里的家具很是齐全，还存放着一些前主人没有带走的东西。这一点倒是省了田雨洁不少事，免得她要买这买那的。
“这里真的很nice！我只要拎包入住就可以啦！”
“你满意就行，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联系我们。”
“谢谢啦，”田雨洁露出灿烂的笑容，“坐坐，别客气，我去泡点喝的来。”
“嗯，谢谢。”
程晓静在沙发上坐下，田雨洁在行李箱中翻出了什么，然后径直去了厨房。程晓静一开始在观察着田雨洁的行李，似乎是想以此来揣摩她的品味。后来她又把目光转移到眼前，茶几上放了几本《诵者》杂志，程晓静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最上面那本杂志的封面是欧阳哲成，现居十四位一等的第二位。程晓静曾经也想像诵者一样为民请命，可惜是上天并没有赐予她特殊的才能，但她仍以不同的方式坚守着自己的初心。
不出几分钟，田雨洁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了。
“你要加糖么？”
“不用了吧，谢谢。”
“哦，行。”
田雨洁把咖啡放到桌上，同时注意到了程晓静手上的杂志。
“这是？”
程晓静把杂志封面翻过来给她看。
“哦，欧阳老师么？这张照片挺帅的。”
“老师？”
“对的，欧阳哲成是我们学校高年级源性质操作的老师，他管得可严了。我有篇论文因为一些小瑕疵被他前前后后打回来四次。不过他的实力毋庸置疑，他教的东西的确挺有用的。”田雨洁说着用手指向桌上的咖啡杯，咖啡杯便慢悠悠地飘到了她的嘴边。
“哇！”程晓静发出惊叹。
田雨洁像是得意似的轻哼了一声，然后又神态自若地品了一口咖啡。好苦，忘记加糖了！
中国源安全高等学院共有四所，分别分布在北京，上海，深圳，西安，学制为五年制。毕业测试合格之后可选择外出任职或是升入大学。田雨洁是直接外出任职的应届毕业生。
“对了，金城还有一名诵者的吧？他是什么样的人？”
田雨洁敏锐地观察到程晓静的脸色暗了下去。
“你说陶宏吗？怎么说呢？我和他几乎没什么接触，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从来不露面。我只是就我知道的说说。”程晓静顿了顿，“我不大喜欢这个人。他很可怕，你知道隔离审查制度吧？就今年刚修订的那个。他从不遵守规定，昨天我们本地六中出现的那只鬼，就是被他直接活生生打死的。无论是鬼还是妖，他从来都是赶尽杀绝。”
“有点残忍。”田雨洁听说过地方上会有这些心狠手辣的家伙。但实际上换个角度想，如果不对鬼和妖赶尽杀绝就有可能造成更多人的伤亡，所以田雨洁还算是能理解这种做法。
“还有就是，他那种看人的眼神，就是明摆着告诉你我看不起你。他做事也是的，从来不征求安全科其他同事的意见，我行我素。诵者等级高点连人都不会做了。”
坏了，摊上个不好相处的家伙。田雨洁心想。
“还有就是她姐姐，听说他姐姐当年也在金城任职，名声很好，但是后来发生一起恶性事件。他姐姐在处理金湖出现的一只妖时，把周边地区全毁了，死了不少人，她自己也死在那。”
“啊！”田雨洁吃惊地瞪圆了双眼。
“都是报应。哎，到现在金湖那边都还没恢复过来。记得小时候经常去那吃螃蟹的。那时候可热闹了，不像现在这么死气沉沉，不然有空还可以邀请你去逛逛。”
“真可惜啊。”
“不过，除了那个家伙以外，源安全科的其他同事都挺不错的。科长很大方，经常自掏腰包请我们吃饭。今天他就说要为你办个欢迎会接风洗尘。”
“哈哈，那我肯定会去的。”
程晓静与田雨洁又聊了会，便起身告辞了。外面雨小了点，她还要就昨天那起事件做一些善后工作。田雨洁借给她一把伞，一直送她到上了车。
“伞就先放你那了，拜拜。”
“嗯嗯，回头还给你。有什么问题记得打我电话。”
“一定会的。”
程晓静露出了微笑，和这个晚辈相处真的很舒适，她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
“冷气开的好足啊！”邓理看到张熠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大厅里不也开着空调么，怎么了？腿不舒服？”邓理刚结束尸检，正坐在外边的位置上休息。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腿多少是有点不舒服的。我年轻的时候，夏天都恨不得把自己关在冰窖里。”张熠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已经有些明显了，“怎么样？”
“不用解剖都知道完全是鬼了。”送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头部鬼化的特征很明显，眼耳口鼻找不到一处像人的地方。”
“这样么？陶宏来过了吗？”
“来过了，他看了一眼就说没问题。我不信，于是全身做了个检查。”
“结果呢？”
“他又说对了。根本找不到什么危害性的东西。”
鬼和妖在异化过程中，可能会产生一些危险的器官。曾经别省就有这么一起案例，一具鬼的尸体在火化过程中发生了爆炸，查下来就是器官的问题。自此之后，鬼，妖的尸体处理被强制要求有诵者在场。尸体处理一般是具有源相关知识的医师与辖区诵者配合进行。将尸体无害化处理后交还亲属火化。整个过程程序极其繁琐复杂，身体器官要一项一项检查以避免潜在的危险，但好在每次陶宏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省下不少麻烦。
“哈哈，”张熠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陶可说过陶宏的眼睛十分特殊，可以看见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诵者的某种能力吗？”
“我不知道，可能吧，虽然说我没见过其他这样的诵者。”
“哦对，还有个东西得跟你说一句。”
“是什么？”
“大量的淤青，”邓理回想着。“背上有好多伤口，大概是皮带或是什么东西抽的，腿上也有，不过那个痕迹是留下来的疤，已经有些日子了。大腿根处和小腿还有新添的伤口，估计不会超过一个礼拜。”邓理不紧不慢地说道，回想起一些异常大的淤青，“那种比较离谱的伤痕是陶宏干的，全身上下只有六处，但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二十几处之多。”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想说有人对其施暴而间接导致鬼化么？这部分我们已经着手开始调查了，可以确定是校园暴力或是家庭暴力造成的。”
“果然又是这种原因吗？”
“现代社会导致鬼诞生率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就是霸凌，这种行为很容易使受害者情绪不稳定，然后……”张熠用两根手指指向不同的方向，“攻守易势。”
“听说有人受了伤？”
“嗯，一个小鬼，估计就是施暴者，不然鬼干嘛追着他们不放？”
“这下又有的忙咯？”
“是的，这个事情一出，我们又要一个一个学校跑，去搞什么源安全意识的宣传，做什么主题讲座，什么国旗下讲话。哎，都是无用功。再怎么警告他们，人性的恶还是会传播到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人性的恶么？”邓理自言自语，想起了沾着鲜血的手术刀。“说实话，我很不能理解鬼化和妖化，站在现代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太扯淡了。”
“现代科学对源和灵魂的研究很有限，不能理解是正常的，说真的，我也不理解。”张熠笑了笑，“身为科长却也只是一知半解，是不是很滑稽？”
“没有吧，毕竟诵者是专业的，他们那个学院也不是白上的。”
“他们诵者要整整在源安全类学校待五年，出来有的人还要上大学，有的人还要考研，有的人还要出国，最后还要参加诵者的入职考试，比我当时在警校麻烦多了。听说许多人连入职考试最简单的科目都过不了，也没有个像样的文凭，只能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这么看来，诵者某种程度上也是挺不容易的的，邓理心里想着。
不对，自己在医科大起早贪黑读了四年，又考研读了三年才混到了个工作，看起来自己并不轻松啊。
现充都给我爆炸。
宋明航清了清嗓子。他打扮的一丝不苟，如果不是穿着警服，更多人会觉得他像是个银行职员吧？
“现在说还不算太晚，等我们自己查出来，你的问题就大了。”
本该清新明静的病房中现在充满了火药味。宋明航双手交差，坐在病床边上的椅子上，旁边的辅警杨子成拿着纸笔，正在记录些什么。
“我们没对她做什么。”病床上的男生胸口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不断将头扭来扭去，躲避着宋明航的视线。
“我们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希望你从实招来。”
男生咽了咽口水，似乎是有些动摇。宋明航观察到了这一细节。
“要我给你看看吗？那些伤口。”
男生受不了了，终于开口。
“我们怎么知道她会变成这样，她本来就是软包子一个，活该被人欺负。最近她的脾气很古怪，但是金海鸣还是要捉弄他，然后，然后，就出事了。”
宋明航看了眼杨子成，他正在飞快地记录，大概是在写刚出现的人名。
“你们是怎么捉弄她的？拳打脚踢？扯头发？还是用烟头烫？”
“不是……”
男生的犹豫，畏缩以及恐惧，全都逃不过宋明航的眼睛，干了三十几年警察的他早已洞悉了一切。
“这并不完全怪罪于你们。什么人会变成鬼很不好说，某种意义上你们也是受害者。”男生陷入了沉默，宋明航接着说道，“但这并不能成为你们逃避责罚的借口，我希望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这样对你我都好。”
不出二十分钟，宋明航和杨子成就已经出现在医院的小卖部里了。
“现场调查那边好像已经结束了，可能我们是最后完成任务的。”
“这么快么？”
“对呀，他们现场调查的一直保持着局里最高的效率。”
“想喝什么？我请你。”宋明航从货架上拿下瓶乌龙茶。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杨子成从冰柜里拿出一罐可乐，“话说回来，这次审问也好快啊，前辈你真的是有一套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如果碰上心理素质强一点的罪犯就不会那么轻松了。这个人毕竟还是个高中生，还只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嗯嗯。”
宋明航不断盘弄找零留下的硬币，他将一元硬币放在大拇指上，像个孩子一样将它弹起来，再接住，弹起来，再接住。
“记得之前有个扒手么，说什么都不承认，我也拿他没办法。然后张熠就把陶宏叫来，给他一吓，全都招了，哈哈哈。”
“怎么吓的，这么恐怖吗？”
“我记得陶宏把他带进审讯室，没一会那家伙就连滚带爬地出来了。”
“不会刑讯逼供吧？”
“没有没有，一看那家伙就是被吓得不清，估计陶宏展示了什么魔法吧。”
“说到他们诵者，真羡慕他们一出生就相当于有了铁饭碗。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这辈子都可以吃公家饭。”
宋明航拍了拍杨子成的肩膀，“普通人凭借努力也照样能成功，难道不是么？今年有信心考到局里来么？”
“还需要努力的。”
“正好今年局里有个名额，我希望你能把握住机会！加油！”
“借你吉言！”
突然间，不会看场合的电话急促地响起。“等下哦，我接个电话。”宋明航立刻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杨子成发现他的脸色逐渐凝重，眼神也变得异常尖锐。
“怎么了？”
“哎，真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又一起案件。”
硬币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溜进了下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