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阴,倏忽而过。
九州武道大会如期莅临神州主城中央仙武台。
这是九州地界三年一度最盛大的天骄盛会,横跨南疆北域、东极西漠,囊括正道七十二大宗门、隐世三十六古族、传承千年的世家嫡系,但凡未满二十五岁的年轻修士,皆可登台论道、争锋切磋。
旭日破晓,晨光万顷,泼洒在广袤无垠的仙武广场之上。
整座仙武台依山而建,以九天灵玉铺地,以太古玄石筑阶,层层通天。自广场平地至最顶层天骄主台,整整一千层通天阶梯,层层叠叠扶摇直上,隐入流云云海之间,巍峨磅礴,气势恢宏。
千阶之上自成天地,密布天然大道威压,是天地规则与九州阵法交织而成的试炼场。阶位越高,威压越沉,灵力碾压越强,寻常聚气、灵海修士踏上百阶便筋骨震颤、气血翻涌,洞天、通天境界的天骄,也需耗费半个时辰、稳扎稳打方能缓步登顶。
千阶之巅,便是本次武道大会的核心赛场,设至尊观礼席、宗门长老席、天骄竞技台,四方祥云环绕,瑞气升腾,天地灵气浓郁得近乎液化。
晨光初升时,广场早已人山人海,车马如云。
各宗弟子锦衣华袍,佩剑悬玉,意气风发;世家天骄气度斐然,眉目桀骜,自带傲骨;随行的宗门长老立在高台两侧,衣袂翩然,道韵深沉,目光审视着往来的年轻一辈,静待本届天骄出世。
人声鼎沸,仙风缭绕,整片神州仙武台,尽是九州少年争锋的滚烫气象。
人群最静谧的一处观客座上,白梦雪安静落座。
她一身素白素雅罗裙,无金玉配饰,无宗门徽记,青丝仅用一枚暖白玉簪轻挽,清清淡淡,不染半分张扬。在周遭锦衣华服、光鲜耀眼的大宗门子弟之间,她显得格外干净、格外素净,甚至带着一丝格格不入的安静疏离。
清璃并未寸步不离,只将她送至赛场入口,便立于云端暗处静立守护。师尊知晓她需要独自历练、独自直面众生目光,故而悄然退居身后,予她独立的天地,却又守着随时可为她遮风挡雨的距离。
无人庇护的喧闹人海里,白梦雪静静靠在椅背上,身姿纤瘦娇小。
一百六十三点七四厘米的身形,在一众挺拔颀长的宗门天骄之中,愈发显得单薄玲珑。她没有左右张望凑热闹,也没有与周遭修士攀谈寒暄,只是垂着清澈温顺的眼眸,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捻动、把玩着数枚流转淡光的符箓。
掌心三两张静心符、驱煞符、瞬步符静静铺展,朱砂符文在晨光下流转细碎莹光,纹路工整精妙,是她七日来亲手绘制的成品。
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箓纹路,触感温润细腻,熟悉的符文气息缓缓萦绕周身,抚平了她心底浅浅的局促与紧张。
她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喧闹的人群,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怔然。
入目所及,尽是九州顶尖宗门的天之骄子。
有正道第一宗的内门核心弟子,佩剑而立,眸光桀骜,周身灵力沉稳厚重,皆是通天、洞天境界的顶尖修为;有隐世古族的嫡系子弟,身负祖传血脉,气度不凡,同辈之中鲜有敌手;有逍遥散修中的少年天才,遍历山河,实战经验颇丰,眼神锐利如锋。
他们眉眼鲜活热烈,意气风发,有师门相伴,有同辈相携,有宗门荣光加持,坦荡肆意,鲜活明媚,是最寻常、最圆满的少年模样。
白梦雪心底悄然漫开一缕浅浅的羡慕。
她二十载人生,前九年为傀儡囚奴,无自我、无亲朋、无岁月;后五年隐于竹海深山,唯伴清风竹月、师尊一人,苦修符道器道,从未踏足这般热闹的同辈盛会,从未置身于九州天骄云集的繁华赛场。
她有冠绝同辈的逆天修为,有世间独一份的阴阳轮回体质,有踏月八星的无上底蕴,可唯独没有同龄人的热闹与鲜活,没有并肩论道的同门挚友。
周遭的欢声笑语、少年意气、宗门羁绊,都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指尖轻轻收拢符箓,将几张薄纸稳妥收进袖中,白梦雪轻轻敛了眸底的浅淡落寞。
师尊说得没错,她的心境太过闭塞,人生太过孤冷。今日此番入世历练,不仅是切磋论道,更是为了让她走出执念,走出孤寂,试着触碰人间烟火,接纳世间温暖。
不多时,赛场主持长老一声洪钟响彻云霄,震彻整座仙武广场:“九州武道大会,登阶试炼先行!凡参赛天骄,需自行登顶千阶通天梯,凭肉身、灵力、心境扛住天道威压,方可入主台参赛!”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肃静一瞬,随即再起哗然。
无数天骄依次起身,凝神敛气,缓步踏上通天石阶。
有人步步沉稳,咬牙承压,每上十阶便需调息稳力;有人凭借宗门秘术护身,勉强借力攀升,气息紊乱;最顶尖的通天境天骄,登顶千阶也足足耗费了两炷香时辰,落地时依旧气血翻涌、额头渗汗,可见千阶威压之恐怖。
两侧观礼的各宗长老纷纷颔首点评,目光审视:
“今年后辈资质尚可,这批通天弟子,已然稳稳压过往届。”
“千阶大道威压最炼心境,越是靠前登顶,道心越是稳固。”
“可惜,无人能做到从容无压登顶,终究是后辈底蕴不足。”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天骄陆续艰难登阶之时,一道素白纤瘦的身影,自观客座缓缓起身。
白梦雪抬眸望向那直入云海的千层石阶,目光平静无波,无怯无躁。
她无需秘术加持,无需灵力护体,无需借力调息。
五年竹海苦修,她修的是心,炼的是魂,阴阳轮回体质早已让她的肉身、灵力、神魂远超同阶,千阶天道威压于旁人是桎梏试炼,于她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
在全场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少女身形轻轻一动。
没有踏地蓄力,没有御空飞行,更没有施展任何术法,仅凭肉身本能、自身根基,一步,一跃,轻盈腾空。
素白裙裾凌空舒展,如月下飞霜、云间落雪,身姿轻盈飘渺,不带半分滞涩。
她不逐阶梯缓步,不随众人慢行,而是循着千层石阶的坡度,一步一阶凌空轻跳,身形翩跹,起落自如。
每一次落地,都稳稳踏在石阶正中,纤瘦的身躯看似单薄,却稳稳扛住层层叠加的恐怖天道威压,发丝不扬、衣袂不乱、气息不喘,眉目始终清和平淡,不见半分吃力。
一阶、十阶、百阶、五百阶……
常人难以承受的威压层层碾压而来,空气厚重如铁,压得周遭低阶修士喘不过气,可落在白梦雪身上,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全程从容恬淡,步履轻盈,跳跃之间宛若闲庭信步,眼底无波澜,心神无躁动,从头到尾,不曾有半分停顿、半分调息。
晨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将她素白的身影衬得孤绝又耀眼,万千天骄仰头观望,无数长老凝眸注视,全场的喧闹声一点点消散、沉寂。
一炷香。
仅仅一炷香的时辰。
在所有天骄最少两炷香、最多三炷香登顶的对比之下,白梦雪已然踏着千层石阶,身姿轻落,稳稳伫立在千阶最顶层的主台之上。
她静立云海之巅,晚风轻拂裙角,身形纤瘦,眉眼清冷,安然无波。
这一刻,整座仙武台,死寂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议论、惊叹、喧嚣尽数戛然而止,万千修士瞠目结舌,各大宗门坐镇长老尽数豁然起身,苍老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台上那道素白身影,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们身居高位数百年,阅尽九州天骄,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后辈!
“不对……这威压绝非虚设!千阶叠加的大道重力,哪怕是洞天巅峰修士也需凝神抵御,此女身形单薄,何以毫无压迫之感?!”
“她全程未动用一丝护身灵力,纯凭肉身与道心承压,这根基底蕴,太过恐怖!”
“此女何人?无宗门标识,无世家气度,陌生至极,绝非七十二宗、三十六族子弟!”
众位长老神念全开,齐齐探向高台之上的白衣少女,欲探查她的修为境界。
下一瞬,所有探去的神念齐齐一颤,尽数清晰捕捉到那深藏于少女体内,浩瀚磅礴、沉稳浑厚,却又收敛至极的修为气息。
踏月境八星!
简简单单五个境界判定,却让在场所有老牌修士、宗门长老心神巨震,浑身发麻!
踏月境!
那是超脱洞天、通天,真正登临仙途初阶的无上境界,是无数修士穷尽百年苦修都难以触碰的门槛!
寻常修士,百岁入踏月已是天纵奇才,可眼前这看起来不过双十之年、身形尚且稚嫩单薄的少女,竟然已然踏月八星!
放眼整个九州年轻一辈,二十五岁以下,踏月八星,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
“二十岁上下……踏月八星……”一位白发长老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老朽修道七百年,从未见过这般逆天之资!”
“难怪无惧千阶威压!踏月八星的浩瀚灵力、稳固神魂、凝练肉身,本就凌驾所有参赛天骄数个大境界,这等试炼,于她形同儿戏!”
“原来如此!不是她身形单薄底蕴虚浮,是我等肉眼凡胎,看不出她藏锋守拙的无上修为!”
高台之上,白梦雪尚且不知自己这随手登阶的举动,已然颠覆了全场所有人的认知。
她轻轻抬眸,望着台下密密麻麻、尽数震撼呆滞的人群,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茫然。
她只是不想拖沓慢行,只是习惯了淡然从容,只是千阶威压于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阻碍。
她不懂,为何不过寻常登阶之举,竟让所有人如此震惊。
五年心魔蛰伏,五年弃剑守心,五年深耕符道器道,她早已将自身修为收敛至极,从不张扬,从不争锋,可根深蒂固的逆天底蕴,早已刻入骨血,不经意间,便足以惊艳全场。
云端之上,清璃静静伫立,望着千阶之巅那道安然独立的素白身影,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
她的雪儿,哪怕身处人海喧嚣,哪怕孤身立于万众瞩目之间,依旧干净、沉稳、隐忍、强大。
世人惊羡她踏月八星的绝世天赋,唯有她知晓,这万丈荣光之下,是多少日夜的自我拉扯,是多少梦魇缠身的煎熬独行。
千阶凌绝,少年登顶。
九州武道大会的第一场惊艳,自此,由白梦雪亲手开启。
死寂的赛场之上,风声轻扬,晨光灼灼。
所有天骄望着台上那道单薄却巍峨的身影,心底悄然生出同一个认知——
本届九州武道天骄榜,恐将被这位无名素衣少女,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