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哲俊真是的……」我把握着棒球的左手往后拉。
「都怪他!竟然假装肚子痛,放学后就马上跑回家!」我埋怨道,然后用力抛出手上的棒球,试图发泄。几秒后,棒球落入对面的恶魔——湘熙的棒球手套中。
没错,在湘熙一副“你别跟我说你也肚子痛”的表情下,我屈服了,留下来陪着那个瞎闹的女孩打棒球。
「不对,这么说,我该责怪的人是湘熙才对啊!」我茅塞顿开。
「砰!」的一声,我接住了湘熙抛出的棒球。
「无论如何,两个人都有错。」虽然隔着厚厚的皮手套,不过这一发球震得我的手麻麻的。
「首先是湘熙的唐突个性,再来是哲俊的不讲义气。」
最后是落得剩下我陪湘熙练习抛球。
「喂!那边的家伙,嘴巴在碎碎念什么?还不快把球丢过来?那种软弱无力的球算什么?!」
湘熙像个棒球教练似的向我这里喊来。我应了一声,使尽吃奶的力把球抛过去。
湘熙可真不简单啊。她身高仅160cm上下,是一位普通高中女生的身高,个子不算大,且手臂是如此地纤细,但抛出的球却异常地快、狠、准。如此一个弱质纤纤小女生,力道竟然在我之上?我可以非常明显地感受到向我冲着来的杀气。手套“砰!砰!砰!”地作响,我也跟着那一波波的冲击震动,甚至有好几次差点跌倒。
她打算杀了我吗?万一我接不到怎么办?何必每一颗球都好像在射飞弹啊?那种球击中脸可是会毁容的啊!
「要做就做到最好啊!哇哈哈哈哈哈!」恶魔般的笑声伴随着。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球,我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
刚才那句话好像很久以前从她那里听过了。
每当她的诡计得逞,她就会那么说。
但至于为什么她会突然想打棒球,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了。
「你不是喊了‘危险’吗?那句话的冲击好大啊!在课室听到后,我就有一股想站在战场上的冲动。人家不是常说‘棒球场就是战场’等等的吗?所以下了课,我就去借了那些棒球用具啦!」
天啊,多么惊人的联想力!刚才在课室里问了她想打棒球的原因,她竟然能一副理所当然地解释。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她做得出来。
虽然早已习惯这种汗颜的场面,不过我仍有点无奈。毕竟那一声“危险!”和打棒球怎么听也搭不上任何关系吧!
还有,到底是哪个家伙乱说“棒球场就是战场”的?我真的很想揍他一顿。
我把接过来的球丢了回去。可这一次,只看见白色的物体在空中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直接撞上对面的草地,弹了几下,无力地停了下来。
该接球的人不在了。
可恶的湘熙仅丢下一句“啊,今晚是《花样男子》的大结局!”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球棒和皮手套就这么被扔在草地上。
「唉,既然玩了就算了,至少应该帮忙收拾啊。」我冷冷回道。
我就只站在原地,望着她奔远的背影。
因为我非常明白,
「这女人总是这个样子……」
我没有去追她的理由。

黄昏的棒球场
等我收拾完毕,太阳都几乎下山了。
我开始徒步回家- - 哲俊的家,也就是我的家。就像之前所说,我们已经同一屋檐三年了。原因?
三年前,也就是中二的那年,由于父母的坚持,我转入了羿樱国中这一间名校。
或许一副憨厚老实呆瓜脸的关系,我这插班新生不幸让湘熙那女霸相中,无辜被卷入她的一场风波,折腾了我好几个月!
因此,我成为同学们的焦点——成了他们口中的“无敌可怜呆”。同学们嘘寒问暖的,对我照顾有加。或许他们都亲身体验过湘熙的恐怖,所以深怕我这憨呆新生会被她搞垮而丧命。
他们服务周到,每天一记功课表便利贴,一三五下课三文治速递,二四自家制爱心寿司便当,真让我有点受宠若惊。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只是对癌症末期病人的最后一点关怀吧。在他们眼中,与湘熙扯上了关系就相等于命不久矣。
我也是在当时不幸地认识了哲俊。
当时他是我的邻座。那时候,他鸡哩叭啦讲个不停的习惯已属高境界了。每天都有如切换电视频道般。只要休息节一到,教育台自然转到八卦新闻直播室。从每个女教师的鞋码到哪间厕所的坐座较舒服,他的三寸不烂舌都能一一细解。
也不知是我太过有耐心还是耳根已经麻木了,我竟然忍得住他整一个月的废话连篇。有时候心情好的话,还善意地点头表示赞成。然而每每我都会后悔,因为他是那种得到认同后就会说得更兴致勃勃的人。
就在某个晴朗的上午……
「好兄弟…」他拍了我的肩膀,把脸凑向我,眼露柔情,温和地叫道。
我只能说,那是个极度肉麻的画面。简直想在他脸上打马赛克!
「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一直以来,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不把我臭骂一顿的!」他似乎有点哽咽,而我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感性”场面根本没办法给于反应。
「你把我当成好朋友,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心存感激。我真的……真是太感动了!!」
话一出口,这个大男人竟像小姑娘般抱起我来。他环在我背上的双手似乎越扣越紧,他健硕的胸膛跟着贴紧着我…
天啊!!饶了我!!
我双眼差点突了出来。由于感觉过于恐怖,我笔直地愣在那里,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他那一声的呼喊,把全班同学的视线都引到这里。
『啊,他们开始窃窃私语了!哇,我好像听到“基佬”之类的字眼!』我注意到同学们的反应。
『这可是件很严重的误会啊!!』这是我心中的呐喊。
这壮汉的胸膛就像大石,逐步压碎我的肋骨,让我陷入窒息。我不知所措,愣着不敢动,也不敢大力喘气,怕这个怪胎还会再做出什么怪反应。
「好兄弟,谢谢你!!」
他终于松开手,把头抬起来。大巴掌在我的手臂拍了几下,眼中还泛着那让我想大呼救命的柔情。
我如释重担,贪婪地呼吸着鼻前的氧气。
「唔……不客气……」我简直是胡言乱语,也许那过于用力的拥抱令我暂时脑缺氧。
「好兄弟,既然我们如此投缘,不如和我做伙一起住、一起生活、一起同甘共苦吧!我相信我们可以当很好的兄弟!让我们冲向美好的未来!」
他握紧拳头,瞅着眉头,眼中的柔情转为自信。十点的太阳,刺眼地照在他脸上,我仿佛看到他眼中有热情的火焰在燃烧。
「兄…兄弟,不要啦,这会麻烦你的!」
诚实的我说了句虚伪的话,把『谁会想和怪人同住啊?!』那句话吞下了肚。
「不会!不会!你相信我吧!!」他抓着我两只手臂狂摇,我的头部也随着那股蛮力前后摇晃。
我被晃得头昏目眩……
不晓得怎么搞的,父母亲竟然赞同我去他家住,说那里比较靠近学校方便上课,而且既然人家邀请了就别推辞之类的……最后,我在家人的热烈支持下,扛了三袋的行李,纳闷地住进了其中一家客房。
——那就是我这三年来的房间。
对,我就是这么牵强地失去了男人该有的尊严,入赘他家的。
「莫名其妙的回忆就到此吧!」我告诉我自己。
家是离学校很近,可是走起路来也需要15分钟。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路程特别遥远。也许是因为今天特别累的关系吧,在班上被笑坏,然后是被抓去打棒球。那根本是精神以及体力的两大折磨。
「真希望知道我会做那个怪梦的原因。」那凄美的梦在脑海一闪而过。
我突然想起了住在隔壁家学姐的话……
「梦的发生,是有其意义的。警惕也好,回忆也好,未来也好,都是存在于不同时空的自己,对存在于这个时空的自己,所发出的讯息。」
雪宁学姐大我一年,平常不爱讲话,但心情好的时候总会仿佛深思一般,自言自语地讲些有的没的哲理,而她身边总是携带着一些在大型书店也很难找到的外语书籍。
「也许就是这些不对劲的书本把她的思考变得怪怪的吧。」我推测道。
但话又不能够这么说。每当我有问题时,她总是能够非常可靠地提出解决办法。要说她怪呢也不是,要说她不怪就更不对了,真搞不懂她。
外表冷酷的她,沉默寡言,极少与人打交道。但这冰山美人却常常会跑来我们家里泡咖啡喝。原因我是不清楚。可是,既然像她这样的气质长发美女愿意来到这里,我也就不理会那么多了。反正她来到,都是在客厅喝喝咖啡、看看书。最主要的是,哲俊不晓得为什么很怕她。她在的话,哲俊的话自然也少多了,而我的耳根也乐得安宁。
我缓缓的脚步有点沉重,脑海里仍然在思考雪宁学姐那段似是而非的哲理。
走着走着,太阳已经完全消失了。映红的那片天空随着日落,掉到了地平线下,黑色的帘幕紧接着代替。路边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逐一亮了起来,原本殷红转暗的街道被染得黄澄澄的。在黄黄旧旧的灯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路面上晃动。
我望着那时长时短的影子,脑海里播放着那个过于写实的梦。
「不同时空的讯息? 梦的意义?我看无非就是为了让我被全班嘲笑吧。」
话说回来,鲜少在班上打瞌睡的我,今天怎么会睡着呢?
「啊,肯定是昨天晚上那杯咖啡。」
雪宁学姐昨晚带了几包即溶咖啡来,说是新上市的,还听说里面加了数十种珍贵药材之类的。
「难怪我昨天晚上彻夜未眠,原来是咖啡的错。」
看来馋嘴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前面路口右转……」
我循着每天的枯燥路线回家。
然而,今天的路并不一样,至少路况不同……
碰!
一转角,我就被一件不祥的东西绊倒,跌了个狗吃屎。
「啊,好痛啊!可恶,到底是哪个混账把垃圾放在路边啊?!」
我双手压在柏油路上,撑起身体,边埋怨道边慢慢站立起来。
我摸了摸我作疼的额头……
「啊,流血了!擦破皮了啦!」
早上已经被击伤后脑了,现在又撞伤额头!
我真倒霉!啊,我的头真倒霉!
我愤怒地转过头,想看清楚害我跌伤的那堆垃圾。
嗯……那应该是一件白色的物体,只是在路灯照射下,才呈现橙黄色的。它看起来像是衣服的布料。唔……白色布料,下面连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百褶裙……
「咦?!深蓝色百褶裙?!」
我惊讶得跳了起来。同时我也注意到,深蓝色的百褶裙下盖着一双纤细白皙的腿,脚上穿着一双白鞋,其中一只的鞋带松了,随意地搭在柏油路上。
「这女同学怎么会躺在这里?尸体?!」
她伏在地上,没有一点动静,就连呼吸时背脊的起伏也没有。
背对着我,她的脸是侧着的。在那黄澄澄灯光下,由于长发散乱地覆盖着,她显得十分诡异……
我不敢碰她。
「喂,小姐,醒醒啊!睡在这里会感冒啦!」我捡起路边的树枝,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指了指。
「……」
她并没有给我任何反应。
于是我绕到她的面前,慢慢接近这个一动也不动的女生。
——我现在才注意到,她全身是湿的。
如果说是流汗,那么只会使衣服湿了。可是,她连头发也是湿透的,就像刚从倾盆大雨中走出来那样。
不对,应该说她根本像是正在融化的冰块,身上滴下的水在身体周围形成了浅浅一层的水痕。
「今天明明没有下雨啊……」
我越想越不对劲。她手脚并没有伤痕,全白的校衣也没有染到血,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呀。可是像这样全身湿透了昏倒在路边,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难道她真的死了吗?」
终于,我鼓起勇气,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那散乱的头发。
「……啊,好可爱!!」
…………
……
啊!我怎么可以在人家急需解救时候给予这种唐突的评语啊!我还是人吗?!
「该死!该死!」我给自己赏了两巴掌,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把手往她的鼻子伸了过去。
「呼,还有呼吸……」
我松了一口气。
「这该怎么办呢?」我歪着头思考,虽然额头鲜血直流。
空气似乎暂停了片刻。我好一会儿才挤出了答案。
「没办法了,那么只好……」
五分钟后,欧阳雪宁的门铃响了……

转角出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