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充斥着年老的气息,无论是那台老旧的电视机,还是那天花板上堆积着的乌漆嘛黑的烟灰,无一不彰显着这间屋子所经历的年代。
屋内的灶头上,那位老人家在煮着面条,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为灶头里面添加柴火。
女孩看见了,走过去缓缓的抱过孩子。
“妈,你去歇着吧,我来烧火。”
“不用——”老奶奶将怀里的娃娃交给她,“你去陪人家老师坐会吧。”
老人家转过身,那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睛看着我,之后带着些歉意般的神色对我点了一下头。
我有些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但看着她那黑中带白的头发,以及那张被苦厄冲刷过的脸庞,我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我刚开始还有些疑问,她们不是之前才吃过的吗,难道现在又饿了?
可当那面条端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谢谢老人家哈,但我不怎么饿……”我推辞着,确实腹里不怎么空。
“多少吃一点吧老师,你跑这一趟也不怎么容易。”
我推脱不过,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那姑娘去喂奶去了,叫四毛的男人在屋外与那只狗玩,屋里头就只有我和眼前的阿婆。
“老师,你也不要怪我——”阿婆眼神里充满忧虑,她低声述说着:
“我也晓得她年纪还小,可我也是花了钱了的……”
老太太哆哆嗦嗦,她的眼神有些有些无奈,面色也有些激动,她在述说着自己的苦衷。
“老师你也看到了,我最小的一个儿子,成了那个样子,以前啊,就是因为他这个病,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也是想治好他,可花了那么多功夫,依旧不起作用。
我前面的几个仔仔为此生气,说我偏心,我也没有办法嘛,老天爷诶……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嘛,我实在是不忍心……
你说他这个不治好,将来我们死了那个来养他啊?
几个仔仔因为这个记恨我,一个二个的都出去了,逢年过节都不回来,我毫无怨言,我也把我能给的都给了他们,小时候亏待他们了,长大了你也就可以不管我们嘛,我当时是和他们说好的。
他们迈,良心也管是好,也晓得每个月打点钱过来,你说不来看也行嘛,这毕竟是我先对不起的他们。
你说我也不能就因为四毛一个人再去打扰他们哇,再说可能交给他们的话我也不放心,那个晓得他们会不会善待四毛。”
“现在我也老了,可能要不了几年就遭不住了,那时候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儿子了,难道要他一同和我去死唉?
我老头子死的早,家里其他的亲人也死的死,散的散,那还晓得惦记着我们呐……”
“我也就是说,那姑娘也是命苦啊,遇到了那样的事情,她爹妈也不管,你说黑天吧,我迈……也就是想,她嫁人也是嫁嘛,嫁给我儿子也是一样,可能对不起她,那么我死后的全部些钱交给她阔以不诶?”
“我死后所有的全部给她,我没得半点怨言,只是她能好好善待我的儿子,要那样我都给她。”
“你说叫她去读书,她当时是不读的啊,我也是花了钱的,而且这么些年了,也有感情了,你不能就不为我们考虑啊……”
阿婆的语气有些哽咽,她手里不安的拨弄着手帕,似很想哭,可那双干瘪而苍夷的眼里,是已经哭不出任何泪水了,因为早已流干,只剩一条干枯的河床。
我沉默着,久久发不出一点声音,老人家的话语明明而微弱,可在我听来却震耳发馈,那压抑感与无力感席卷着我,似要让我窒息而死。
“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毁了一个女孩的幸福啊。”我很想说出这句话,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就是一个电车难题,手心手背都是肉,理想总是要求我们两边都要,可现实却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必须牺牲一个。
那么,牺牲掉最不疼的那一个就是最划算的。
我沉默,心里还是抱有最后一丝的乞求,我内心的良知迫使我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老人家,你看看能不能这样,你一定要要让那个女娃娃读书,不能毁了她的前程啊,钱的事情交由我……”
“不用了老师……”一缕温柔而又甜腻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转头一看,是她。
“我选择留下,照顾孩子,婆婆,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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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慢走哈……”身后老人家那捋沧桑的嗓音令我百感交集,我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的身后是她,还有她怀里抱着的娃娃,前面……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却也时刻开朗的矮个子男人。
他在那里手舞足蹈,之后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屁颠屁颠就往回走,他甚至跑的时候用力过猛,摔了个跟头,身后的她酷酷的笑着,笑骂他笨的出奇。
他倒很开心,对她使了个鬼脸,然后立马跑开。
“你真的想好了?”我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兴许是我身后的她,兴许是我自己。
“嗯……我觉得读书也没那么重要,至少那不是我最该考虑的事情。”她轻笑着,语气里满是懂事与淡然。
“那你最该考虑的是什么?”
“最该考虑的啊?唔……这几天一直没下雨,地里的菜好多都快干死了,我现在要想的啊,就是能有很多长长的水管,这样就能把水架过去,不用挑水浇菜那么费劲。
还有啊,屋后菜园里面的菜长势很好,因为我每天都会去浇水,等到了赶集日,我得挑些好的背去卖。
还有啊,我家的牛身上长了好多的虱子,要给它上点药,再理理毛发……
婆婆的药也快吃完了,我的去给她买。”
她谈笑自若的低语着,好像并不是在为我介绍,而是在提醒自己要做这些。
事已至此,也不必在强求了,我确实无法判断眼下的抉择到底哪个更好,但也正如之前她和我说的,她的做好一个好妻子,好儿媳……
我无法给她一个很明确、很肯定的理由认为她除此之外一个更好的选择。
所以……我尊重她,还有她的意愿。
而她们也是做出了微小的让步,为了我,而做出的一个微小的让步。
“秦先生,倒是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她满脸歉意,有些不好意思的难为情道。
“哪里的话,倒是很谢谢你婆婆煮的面了,很好吃。”
我与她寒暄着,目光汇聚到了她怀里抱着的小孩身上,那小家伙现在正安稳的睡着,看起来粉嘟嘟的,很是可爱,这倒也不担心小家伙营养不良之类的。
“对了,之前一直忘记问了,ta是男孩女孩啊?”
“是个男孩,就是特别爱哭,也特别爱闹,有时候怎么哄不好。”
“哈哈哈,小孩子爱闹很正常,尤其还是男孩子。”
“嗯……”
“说起来——”我看着她怀里的小家伙,心里更加对眼前的女孩感到不值,一个人真的能无私、善良到这种地步吗?
是我的话或许早就弃婴了,而她却要带着这份“灾难”,想尽一切办法好好活下去。
她也才十六岁啊,这份沉重的母爱就不该由她来承担,她该是为她自己而活。
可我眼前的她完全不是那样的,对于此,我只能认为她是一个傻得不能再傻的姑娘,我甚至都该骂她活该。
我看向她怀里的小家伙,询问着她他的名字,她告诉我,叫乐乐。
她说是她取的名字,她希望他能快快乐乐的,永远都幸福,不被悲伤病噩缠绕。
“那就先这样,我过几天来接你,房子我帮你安排好,等上面的检查过了,你就回来吧。”
“好,麻烦了先生。”
“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该是我麻烦你才对。”我走在乡间狭隘的小路上,脚下是有些干燥的土地,周围是被高低起伏的庄稼,还有山脉。
看着这些大山,我心里不免产生一种悲凉,这些大山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却也阻碍了一代又一代人。
“以后你可要好好的……”
“我会的。”
我抿了抿嘴,转过头看向她,“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要好好的做着那些身份,我要你好好的为自己想想,为自己活着。”
“诶?”她不明所以的笑了,“秦先生,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我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却也有些欣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灵动的,很单纯的双眼。
里面散发着令人想发自内心想保护的纯洁,没有被世俗的灯红酒绿所玷污,更没有那些被苦厄所留下的满目疮痍。
那就像是一片有容乃大的神女巫山湖,澄澈而又静谧的双眼,让人很容易看穿她,却又不那么容易理解她。
不过……这样未必不是好事,也未必不是很坏事。
“我的意思是说,希望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是好好的……一切都是好好的。”
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蛋上的小酒窝刻印在我的心里,傻傻的,却又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姑娘,她的模样,很是好看。
远处传来一声欢呼声。
“媳妇儿……媳妇儿~嘿嘿……哎,我看到你们了!”
那个傻子男人一路小跑过来,他手上提着个红色塑料袋,身后跟着那只黑白毛色的大狗。
“你怎么来了?”她过去把他拦下,怕他又一次摔倒。
“嘿嘿……媳妇儿。”他傻乎乎的笑着,嘴角甚至溢出些口水。
“哦对了……老师——”他拖着长长的口音,迈开小短腿来到我的面前。
“给,这个!”他将手里的红色袋子递给我。
“这是……”我并没有急着去接,而是很疑惑的问着他。
“这是李子,可好吃了,酸甜酸甜的,你来一个尝尝!”
说着他就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就往我嘴里强塞。
我有些不习惯有人这么对我,有些排斥,但还是配合着咬了一口。
有些酸涩,那股野味是只有山间才特有的。
“收下吧老师,妈妈说不能让客人两手空空回去。”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
我转过身,在他们的注视下,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向那群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