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睦做了一个梦。
天空是灰色的,建筑是灰色的,涩谷街头行走的行人宛若一尊尊蜡像,呈现众生百态……
疲惫而麻木的西装白领,
蓬头垢面佝偻嶙峋的拾荒老人,
被家长训斥掩面哭泣的孩童,
焦急安抚哇哇大哭的婴儿的母亲,
还有……像幽灵一般徘徊不前的她。
这片空间里一切都停止下来了,除了从天幕降下的瓢泼大雨。
淡金色的发丝被雨水凝滞在一起,但少女不以为意,独自一人蹲坐在台阶前,任由流水没过脚踝,雨滴打湿衣服。
"……"
少女抱紧了身体,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似乎这样就能够远离那附身蚀骨的孤独。
好累,好孤独……
少女想着,如果她可以不管这一切,就此让她的意识消逝,这份痛苦和悲楚会不会减轻一些。
若叶睦记得,在小时候,她经常因为看到父亲出现在电视画面中的滑稽表演而欢笑。
父亲也会开心的抱起她在空中旋转,唯一值得她担心的,也就只有父亲偶尔因为事务所的要求露出的愁容,还有母亲时常离开家中带来的寂寞。
但好在,她还有爸爸,能够陪她一起研究拼图和涂鸦,互相在对方的脸蛋上留下颜料,然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花脸猫哈哈大笑。
真好啊……
若叶睦又抱的紧了些,雨水顺着发梢流过她的脸,从她线条柔美的下颚滑进脖颈。
但是,为什么……她笑的越来越少了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板着脸要求她学习贵族礼仪,满脸陪笑的穿梭在宴席当中的呢?
父亲和母亲经常一起住了,电视上经常放出他们的广告,但若叶睦一直觉得那样的笑容好空洞。
一颗寂寥的心想要真正触碰到情感的温热是困难的,因为在那之前它就因为伤痕累累而筑起了高墙。
若叶睦还没有坏掉,因为还有CRYCHIC可以去。
那名叫做丰川祥子少女总是对大家温柔以待,总是愿意静静聆听,对他人的烦恼报以微笑和宽慰。
但是,那个女孩几乎要坏掉了,就在那个雨天。
少女无比的自责当时的自己。
如果……如果那时她没有说出那句话,是不是大家还可以继续演奏?
如果她能够再多忍耐一些的话,在有些许勇气,是不是就能鼓起勇气去帮助祥子?
如果她能够好好安慰素世让她振作起来,两个人之间的隔阂是不是就会消失不见?
不,我什么都做不到……
少女泪眼婆娑的双目微颤着,发丝因为主人的啜泣而抖动。
雨啊,请让我就此消逝在此处……
少女如此想着,远方突然又响起一道呼声,渐渐的增强——
"醒一醒……若叶小姐……"
"醒一醒……"
少女忽然觉得身躯轻盈起来。
"请醒过来,睦!"
青年的呼声终于传递到少女的耳边。
若叶睦费力的睁开双目,昏暗灯光下青年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我这是……"
依靠在墙边的少女茫然的询问道。
"你昏迷了,就在我们遇到那个风衣枪手的时候。不过现在先好好休息吧,我们离安全屋已经很近了,再坚持坚持就……嘶——!"
石阪站起身来,一抹血红从袖口滴落,差点让他没拿稳手中的枪。
"我没事……哈哈,你看我,还是很轻松的嘛……"
该死,打中肩胛骨了……
青年在心中暗骂,但他显然更懂得此刻不允许他透露一丝怯意。
如果连最后一个支柱都失去的话,他不敢想象少女的结果会如何。
气氛沉闷的令人有些窒息。
"但是,很痛吧……"
若叶睦的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不过已经习惯了。来,我背你,你现在走路太勉强了——"
石阪正要伸手去牵起少女的手,却被反握住了手掌。
"怎么了?"
青年有些错愕。
"走吧,石板先生,不要为了我这种人……"
少女往日淡漠的声线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我这种人,真的值得被付出那么多吗?
"请放开我……"
石阪没管三七二十一,强硬的把少女抱起,无视她在青年看来无比柔弱的挣扎。
走了一小段路,少女似乎是挣扎的没力气了,彻底趴在青年背上不在做声。
但她在双肩减轻的力气还是让石阪察觉到少女的担忧和悲哀。
"我明明,明明什么都没做好……"
"才不是。"
青年直截了当否定了若叶睦的轻言自弃。
若叶睦比起他所见到的那些高中同龄人要成熟的多,但这种早熟所带来的代价未免也太过承重。
如果一个人的成熟,代价是让她过早的失去本应拥有的珍贵之物的话,那么这种成熟不要也罢。
于是青年还是轻声安慰她。
"如果不是若叶小姐如此坚强的话,我们早在逃亡路上就被堵住了。"
"唉?"
"是真的哦。"
青年笑笑,一脚踏上五楼的台阶 。
电梯早在警报响起时关闭,青年完全是一步一步把少女从车库背回来的。
在走出地下车库的路上,四五个持枪蒙面人追击着他,还是靠石阪打爆消防栓的功夫才得以摆脱,肩胛骨上的枪伤也是那是留下的。
若不是他把少女抱在怀中,此时若叶睦说不定早已命陨当场。
"先等等。"
石阪一步并作两步,快步来到若叶宅门前,一只手在密码锁的屏幕上输入密码。
【31424 turn on】
"好了,我们现在就进去。"
青年用后脚推上门,把少女轻轻放在沙发上。
枪伤必须尽快处理……至少也得消毒止血,内衬已经被染红大半了,必须换件干净衣服。
石阪这么想着,便回头询问少女。
"你父亲还有衣服在这里留着吗?我借几件换一换,我身上都是血……还是有点太显眼了。"
"在右边的卧室应该还有,但是……"
若叶睦神色复杂的看着青年脱下衣服露出的上半身。
她设想过青年身上可能会有各种纹身,各种疤痕,但她从没想象到青年身上的伤痕居然会夸张到这种地步:
一道大的吓人的刀痕从锁骨下方几公分,一直延伸到侧胸。另一道略短的疤痕更是从青年的右胸划过,与前一条疤痕组成了一个大大的"十"字。
四五个弹孔创伤留下印记和大大小小的划痕遍布在在周围,但依然无法掩盖青年精壮的躯体。
肩胛骨处流出的鲜血浸润了青年的右肩,一枚铜色弹头卡在上面,红黑的血肉在血小板的硬化下显得格外狰狞。
"很吓人吧……"
石阪笑着摇摇头,从隔壁拿来若叶父亲的衣服,又端来一盆水,从保存着医疗箱的位置拿出绷带和消毒酒精,坐在沙发上。
"可以帮我取弹头吗?取出来就行,弹头卡在骨缝里,没伤到血管。"
石阪对着身后的少女说。
"好的……我有在初中学过基本的急救手段……请忍耐一下。"
少女一只脚踮着,从医疗箱内部取出消毒好的镊子,面对青年身上可怖的弹孔咽了口唾沫。
石阪先生到底忍受了多久这样的痛苦,
都是因为我这个累赘才……
"麻烦了。"
青年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胡思乱想。
镊子准确无误的夹住弹头边沿,少女轻轻施加压力,确定弹头取出不会导致血管破裂才拔出弹头。再夹起止血棉压在弹孔上。
"哼……"
石阪闷哼一声。
"血已经止住了,接下来我帮您消毒,请忍耐一下……"
少女把镊子放入空袋子,从水盆中拿起热毛巾在青年宽阔的背上擦拭起来。
石阪则因为陡然升高的温度导致背部神经异常的活跃,止不住颤栗起来。
"没事吧石阪先生?"
"没事,继续,还有酒精消毒和绷带。"
石阪咬咬牙,让少女继续下去。
随着酒精棉在肌肤上不断划过,少女手法轻柔的在青年右臂缠绕绷带,白色的绢布一层又一层的包裹住受伤的部位。
就在缠绕快结束的时候,少女忽然冷不丁的
发问。
"那个,石阪先生以前是黑道吧……那在成为黑道之前,石阪先生是为什么才选择成为黑道的呢?"
若叶睦对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青年相当好奇,散漫天真,肃杀狠辣,温柔和蔼……这些不同甚至背道相驰的气质居然能够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实在是不可思议。
石阪先生似乎是一个很不同的黑道人士……
少女这么想着,放下包扎完的纤手。她想知道青年的回答。
"我?"
石阪想了想,拿起边上的衬衣穿起来。
"我的故事啊……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理了理衣角,把新外套穿上——一件淡灰色的风衣,长度适中,既能掩盖身形,又不会影响活动。
"我呢……实际上在18岁之前和黑道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
"唉?"
"真的。"
青年平淡的笑了笑。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走运,我最开始不叫石阪宏,这个名字……呵呵,算是上天给我的吧。"
"不是您的父母取的吗?"
"啊……我原来的名字是我父母取的,但是在我18岁那年发生了一场海难,睁开眼来,已经在异国他乡,身份证明也遗失了,只剩下一个叫做石阪宏的人的驾照证明。"
"所以……您的真名不是……"
若叶睦感觉这个问题有点绕。
"不不,石阪宏就是我现在的名字。在我被海浪冲到横滨以后,我都是以这个身份生活的。"
石阪宏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来自久德和公司的两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短信。
【久德:我们已经到达三尾的店了,马上前来支援。】
【石阪株式会社经理佐佐木秀一:大哥,我们把沼明组的人全干掉了,他们那边的打手出乎意料的少。货和车就在他们仓库,我们要过来支援吗?】
久德马上就到了,但佐佐木那边……先让他们和事务所那边的人汇合吧。
这么想着,石阪一边回复一边对少女讲述他的经历。
"我在上岸后马上就去找巡查了,然后在警局吃上了第一餐。那一餐我还记得,很简陋,只有一小碟腌黄瓜和麦当劳买来的炸鸡块,米饭还是巡逻回来的巡查帮我带回来的。"
"那个时候,石阪先生一定很无助吧。"
"是啊……我既不能说自己的真名,石阪宏的身份有无法确定,最后警署只给我留下一笔救济金就打发走了。"
石阪淡然的说出他被抛弃的事实。
"……"
什么人都不是的石阪先生……他一定比我更加痛苦和无奈吧……
少女露出有些悲苦的神色。
"嘛嘛……都是过去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在横滨不断流浪,晚上只能在公园长椅过活,没有一家商店敢收留我。"
"抱歉……"
少女下意识的道歉。
"这不是若叶小姐的错……只是,只是这个现实未免有些残酷了……"
"不过,"石阪话锋一转,"也许是我命大,在我因为高烧不退差点休克的时候,久德把我救了回去。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一屋子都是花臂男,差点以为自己被噶腰子了。"
"然后?"
少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后续。
"后面嘛,后面我本来想逃出去,结果被久德拦住了,说我去哪都没活路。"
"然后我不信邪,跑出去那晚上就遇上松贺组的军火走私交易了……要不是久德把我带回来,我可能就要死在那了。"
"然后,石阪先生就加入了黑道吗?"
"没有,我一点也不想掺和,只是想在那留着做点搬卸货物的杂货,拿点辛苦费。但是天不如人愿,也许是国主大神对松贺组失道寡助的报复吧,我在的那个组也被敌对黑道袭击了,而我为了保命拿起久德给我的刀,把那些来犯的家伙砍翻了……"
石阪继续娓娓道来,但窗外突然传来的密集脚步声使他瞬间警觉起来。
若叶睦也察觉到事有蹊跷,把目光看向青年。
"若叶小姐……看样子我的故事就只能先讲到这了,下次有空再说,我们去楼顶,得在那群人包围这栋楼之前离开。"
石阪记得这座公寓是连体式的结构,天台是存储太阳能热水器的地方,方隐蔽和撤离。
"好。"
若叶睦点点头,她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只剩下眼前的青年了。
她相信对方绝不会让她失望。
"走吧,庆幸你父亲留下的补给里有防弹衣和闪光弹,实在不行就由我断后送你去警——"
"请不要说这种话!"
少女坚定的否定了青年的话。
"我们会活下去的,一定。"
看起来她已经振作起来了呢……令人欣慰的有些心疼……
石阪笑了笑,转过身,少女轻柔的娇躯立即贴合上来。
"当然,我们今晚都会从这里走出去的——"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