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把骑士阶层和封建制度炸的粉碎,但他们的雍容华贵却被后来居上的新贵们毫不避违的汲取,乃至更胜一筹。
石阪从来不觉得黑道是什么能够上台面的角色,那些被称作“极道”的人物用西装和香水把自己包装起来,似乎这就能够像遮蔽他们身上的纹身一样遮蔽他们内心的惶恐不安,使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大财阀和政客面前被吆来喝去的“雅库扎”。
呵,野心,权力,财富,黑道无非是为了这些东西在这个恶心的屠宰场里互相撕咬。
是啊,他无数次的把自己身陷险境,只为把自己从其中赎回。
那么就要以此为代价将这名无辜少女为此牺牲吗?他明明有机会金盆洗手,坐视不管换取暂时的安宁。
所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死战,真的……值得吗?
浑身浴血的青年在墙壁后再次自我审视着。
……
半小时前。
石阪单膝跪在天台热水器的边上,为少女缓解扭伤带来的疼痛。
距离他们发现追兵过去了四五分钟,石阪背着少女急匆匆从楼梯间来到天台,用晾衣架堵住铁门,抓紧这片刻光阴调整状态。
“若叶小姐,好些了吗?”
“疼……”
青年按住少女赤裸的脚踝,在红肿部位不断揉捏着,不顾少女肢体逐渐增大的摆动幅度继续用力。
但若叶睦还是忍者咬住衣领,任由青年粗糙的双手任施任为。
揉搓了好一会后,若叶睦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些,青年也放下双手,扶起少女的一只手臂。
“试着走一走吧,我右肩的伤口好像有点恶化……暂时背不了你了。”
石阪感到右肩刚刚处理完毕的伤口又因为剧烈运动和负重而扯开,似乎还因为牵扯到了肌肉导致几节肌腱断裂。
他本来以为做好了缓冲手段伤口的崩解不会来的那么快,但他大概还是太小看弱威力的杀伤力,似乎在治疗之前就已经让他的肩部肌肉群脱力了,连带着右臂都举起困难,更别提抱起少女了。
没有在取出弹头的时候发现碎片,对方应该用的是.22LR非致命弹。
有这种弹药的,除了观母子株式会社有能力规模化装配,也没其他人了。
“那群家伙手上有非致命弹,八成是冲着活捉来的——我手上的弹药有限,但还有这件防弹衣……”
石阪说着,左手从身上解开固定用的系带与卡扣,脱下整件防弹服拿在手上。
“还是你穿着吧,我中弹了还可以自己紧急处理,你不行——”
青年认真的注视着少女飘忽的目光。
“但是,还是可能因为中弹而……”
“不会的,他们没想着杀我。”
若叶睦沉默片刻,还是接过稍大一号的防弹衣。
夜风从远方吹拂而来,青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远处堵塞的车流和十几辆在紧急道路上疾驰的警灯灯光。
石阪牵住少女的手,继往前方的天台赶去。
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瞒住东京警视厅的耳目了,最近的驹込警察署可能因为警力不济的缘故只是在外围参与了封锁,社区的安保人员也可能因为没有配备杀伤性武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无论如何,那些在驹込区出入的社会名流们是一定会对东京警视厅的总监施压的。
这些亡命之徒比石阪想的还要不择手段,甚至不给石阪任何将若叶睦移交给警方的机会——哪怕这意味着若叶父亲锒铛入狱,事务所关停。
黑道终究只是政客和财阀们的黑手套,而不是棋盘上的棋手。
他在棋局当中究竟如何呢?是卒,是马?是车,是象?
石阪没时间考虑了,因为当他打开隔栋楼房的天台入口时,密集的脚步声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
“可恶,怎么会这么快!嘁!”
石阪抬枪打碎天台入口处的消防窗,把灭火器用左手拿出来,对着正在上楼的敌人按下开关。
“噗呲——”
白色的干粉瞬间弥漫了整个楼梯间,因为呛鼻和窒息引起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这家伙!!!居然用灭火器对付我们……咳咳!”
“快……咳……上去!他们跑不远!”
石阪哪里会让他们这么称心如意,抄起消防水管就对着底下一开,许多人瞬间因为突然而来的刺激和视线丧失而摔下楼梯。
“快走!他们马上就要包围天台了,走另一个入口!”
青年一边用管道缠绕着围栏,一边探出头和门外的少女喊道。
“嗨!请您快些!”
“我会的!”
石阪拿起方才丢在一边的灭火器又喷射了几秒,把罐身朝着一个快要上来的敌人砸去。
“啊!!!”
青年不顾对方惨烈的叫声向外飞奔而去,不用回头也猜得到楼梯间内多米诺滚牌游戏的惨烈程度。
该死……他们这么近了吗?这点手段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多久!
石阪咬咬牙,赶到少女身前踹开铁门,又听见了那令人憎恶的密集脚步声。
“混账!我们铁定是被包围了。久德他们和事务所的人还没到吗?!”
石阪已经无暇分心支援是否到来了,对方调动的人手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上一次如此规模的动乱还是在他和松贺组决裂的那一夜,但他的后背至少还有兄弟可以依靠,而不是在此孤军奋战。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建筑群突然传来密集的交火声,似乎还有SAT(机动快速反应部队)的高强度火力镇压。
这群家伙绝对不是冲着睦来的!
石阪算是想通了,这个局TM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
绑架若叶睦一个人根本没必要出动这么多人手,何况出动了一整个摩托队来袭击!
他早该想到的,一开始他得到的线索就全在误导他……
先是怂恿沼明组去袭击由Retack事务所转交给一弘会货物的车辆,之后通过间谍把石阪株式会社的消息告诉神野所长,然后再以若叶父亲的关系找到我,伪造出他们的第一目标是想要干预立德会的矛盾……
不知道是哪个“老朋友”在观母子株式会社高就呵……这么看得起我。
石阪突然平静下来,右肩的伤口也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变得麻木。
“若叶小姐……我很抱歉……”
少女看到青年的胸膛急促的起伏着,右手上已经被右肩渗出的献血浸染大半。
她静静的贴着墙壁,倾听青年最后的话语。
“如果不是我和若叶先生接触的话……或许事情就不会如此……”
这个时候,青年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颤颤巍巍的放到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烟头因为晚风吹起几点火星,周遭的背景还是那样充斥着嘈杂的枪声和喝骂,以及从楼梯间不断靠进的行进的身影。
但少女只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好安静,安静的只有晚风吹拂青年衣摆的晚饭吹过的声音。
“咳咳!……呸!”
石阪久违的呛了一口烟,雾气随风飘向他的身后。
“愿意陪我一起赴死吗?我们也许今天真的要永远留在这里了……和我这个本应该死在下水道里的黑道,咳咳!”
青年转身拿起属于他的枪支,倚在栏杆上,一枪又一枪打碎楼下敌人的身体。
他不打算得到回话,他本就应该得到无数人的唾弃和诅咒,因为他是个黑道。
一个本来应当幸福美满的家庭。
一个深爱自己女儿的父亲。
一个本就无辜的柔弱少女。
呵,他或许永远也得不到所谓救赎,永远都会被束缚在这绝望轮回当中……
就让他……
“我愿意哦……”
青年才感觉到,自己失去知觉的右手不知何时被少女抱紧。
少女纤细的手掌轻轻合在青年的手背,紧紧扣住。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青年的脑中轰开,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流和酸意涌上鼻尖。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少女梨花带雨的哀鸣道。
“石阪先生一直都是这样悲伤,一直都是这样……”
“睦……”
青年不可置信的呢喃着少女的名字。
那对重叠在一起的手散发的温热甚至不及他心中那股热流一丝一毫。
“如果不是石阪先生鼓励我的话……如果不是石阪先生负伤也不放弃我的话……”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少女擦了擦泪痕。
“所以……所以,”
少女用力搂紧了青年的腰。
“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吗?
青年体内的气力或许是因为少女呼唤的缘故,右臂的麻木逐渐变得充盈,而他已经极度疲惫的身躯也再次焕发生机。
既然有人如此祝愿我,那么哪怕是为了这份心意……
“我们会活下来的——”
石阪刚毅的面庞在不远处燃起的火焰照耀下柔和了些。
“以此枪为誓。”
求死者得死,求生者得生……
或许我还没有烂的那么无可救药。
青年如此想着,只身踏入魔窟,打算杀个片甲不留。
……
“奄野署长!公寓东部的暴力团分子已经败退,现在都聚集在北部的公寓区,似乎他们一开始就在那个地方了。需要我们SAT介入吗?”
一名身着作战服的壮实中年警官穿过硝烟,在被他称作奄野署长的高瘦老人面前停下。
“那栋公寓内部有什么东西吗?”
“不清楚,我们的侦查无人机才刚刚散布出去,一时半会怕是传不回消息。但是可以确认的是,那片区域一直在发生枪击,不时有人从窗户和空调机掉下来。”
这名SAT的警官顿了顿,还是继续说明他的猜测。
“如果我们的观测员估测无误的话,这栋公寓内部的对抗人数,可能达到了70多人,而且……”
“而且什么?”
奄野署长不耐烦的催促。
“而且……他们可能都在追杀同一人……”
……
鲜血从层层叠叠的尸体下不断流出,随着微妙的坡度朝着四周流去,直到彻底浸润地面上一切可见到的物体为止。
男人亦步亦趋的在尸堆中行走着,拖着他已经支离破碎的身体倒坐在墙边。
“睦……”
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已经逃到外面去了……有防弹衣和闪光弹,应该——
“噗!咳咳……”
石阪只感觉喉中一甘,一团黑红的血液被他咳出。
他知道他身上的情况不容乐观,光是他记得的那些伤口就已经达到八处。
右手小臂被洞穿,还有一发子弹卡在骨头上。
两发子弹打在侧腹,弹头滞留在里面,只能暂时用烂布条做止血处理。
右肩又中了一枪,直接打在之前那一枪的边上。
大腿外侧中枪一发,还有一发打到了左手的小臂上。
“呵呵……”
果然,我还是不太想死呢……
瘫坐在地上的青年抬起头,看向一个又一个走入房间的身影。
石阪后手扶住墙,艰难的站了起来,视线模糊的把枪口对准眼前人,面对几只枪口毫无惧色。
“想要我的命?呵呵……”
青年往腰间伸去,取下最后一枚闪光弹。
别了,小睦。
青年最后还是用尽全身力气,跨过窗口的边沿向下落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意识消逝前,他似乎看到了许多光线在眼前闪烁,耳边也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石阪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