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暗了，午后的雨坠在石砖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带起了尘土的味道。潮湿的风吹来带走了闷热，却也带来了怨声。
“又下雨，打不成球了。”
商城的春夏交际，雨总是活泼的。它似乎也随着动物们冬眠，于春日苏醒后，想要舒展身体，便在春天尽情地落下。苦了春天同样想大展身手的少年们，只能三两成群，灰溜溜地跑到宿舍，和臭袜子、脏衣服和洗衣液作伴，消磨这难得的活动时间。
于我而言，下雨算不上坏事，反而是一种享受。在下雨天读书，就像吃饼干时手边正好有一杯热牛奶，使其更加令人惬意。
对于没有什么运动细胞和艺术天分的我，读书无疑是最好的消遣。每周的活动时间，我习惯于泡在图书馆。
不过这一次，我显然来迟了。
我常坐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女生，低着头，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长发自然垂下，我看不清她的容貌。
“还是另寻位置吧。”我正想着，她慢慢抬起头，好像在看着我。
她长发下藏着的，是一张白皙到极点的脸，白的如同腊月的瑞雪，让人怀疑这只是妆容。不过就算化妆，一般人能做到这样吗？
我愣了一下，突觉自己的失礼，又正想要道歉。一阵风吹进窗，卷起了窗帘。
她的长发随风而起，风裹挟着些许雨滴，洒在了她身上，她似乎并不在意。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是一片黑色，一片纯粹的漆黑。
就像太空中的黑洞，吸引着一切靠近它的物体，摄人心魄……
“你，一点没变啊。”
“什么？”
我叫喊着坐起。“是…梦吧，而且好真实……记忆也，好清楚。”这种梦并不常见，我这里的人都把这种梦叫作“清醒梦”，意思就是醒来后对内容保持清晰记忆的梦。
也顾不上再纠结了，醒来时我瞥到了床头放的表，六点十分。今天是我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我并不想让分班后的新同学因“开学第一天迟到”而认识我。随便应付了洗漱，我就匆匆出门了。
今天正巧是个雨天。
我在包子铺买好包子作为早饭，紧跑慢赶，算是赶上了公交车。跑得急，雨伞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等我坐上公交，后背和胳膊都淋了雨，不过好在包子没有被淋到。
路上，我望着车窗上的雨痕发着呆。
窗上的映像中闪过一道白影，我似乎看到了熟悉的白色连衣裙。我立刻转过头去，但并没有找到她。
我恍惚看见的，还是梦中的那个女生，白色连衣裙，一头长发披在背上。
可能是看错了吧。
公交到站了，和我一同下车的，有一位熟人。
“呦！”
“哈喽。”和我一同下车的是林墨言，我的青梅竹马。
“怎么不在车上叫我？”
“看你一路发着呆，又神经兮兮的，所以就没打扰你。”
“今天可是开学第一天啊，打起精神。”她转过头笑着为我打气，扎起的马尾边走边晃，双眼里充满着活力和阳光，不管这个城市天气如何，似乎她的周围永远都是晴空万里。
林墨言和我是从幼儿园同班到高中的青梅竹马，不过初中前两年她因家中变故，去江城上了两年学，从初中她回到商城，她在我身边就总是一个“小太阳”。不过我倒是希望她能“人如其名”一些，毕竟这姑娘有时候的确活泼过头了。
“今天到那查分班结果呢。嗯…不出意外，咱们应该还是一个班吧。”
“希望吧……不对，才不要呢！我分班我分班考试前那么用功复习，就是为了逆袭成为A班学生，才不想和你在B班待着！”她气鼓鼓的脸像是受惊了的河豚一样。
“没办法，谁让我不管是摆烂还是用功读书，成绩也只能在年级中等呢。”
雨声和吵闹声伴随着我们二人走进校园。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但我仍旧例行公事地来到分班榜查找自己的名字。这里并没有什么人，一来是因为下着雨，二来就因为分班结果也是可以在网上查询的。
在数字化时代，张榜这种形式不仅在商城里，而且在全国城市的高中里，都是少见的，作为重点学校，网络查询当然非常完善，但同时也保留了这种原始的方式，据说目的是促进学生间的良性竞争，俗称“内卷”。
林墨言不知为何，十分中意这个传统，分班结果出来后特意叮嘱我不让我在网上查，非要拉着我来看榜。
“啊？还是B班？”
“看来应该是同班了。”我边回答，边寻找着我的名字。
“啊，找到了，等下…A班？”
“什么？！”
我和她，分居A班的倒数第一，和B班的第一，仅仅一名之差。
“啊！！！肖沉！！！我饶不了你！！！”河豚又鼓成了球。
被她埋怨了好久，又把我的包子供上，答应包她一周的早餐，才算勉强安抚住了她的怒火。
到了中午休息，雨还在下，楼道里弥漫着水汽与灰尘的气息，同时还伴着闷热，毕竟是刚刚入秋，暑气依旧逼人。班级同学的说话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和空调工作发出的噪声，同时雨天体育课下课后特有的汗水味混着雨水味在空气中发酵，毕竟这小雨是挡不住少年运动的激情的。我不太习惯这种氛围，风卷残云的午餐过后自然就是一头泡进了图书馆。
我坐在“常用座”上，拿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一个字。我望着窗外的淅淅沥沥，回忆起昨晚的梦。
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那女生的模样，只记得她一头长发，雪白的皮肤，和那漆黑的，黑洞一般的眼睛。
我闭上眼，试图唤醒深处的记忆，一阵恍惚，周围原本的翻书声消失了。
我猛地睁眼，面前是一袭白色连衣裙，熟悉的白色连衣裙。
在我想开口前，她伸出右手指着我：“你就是肖沉吧。”
什么？她到底是谁？认识我的人？我想抬头，但根本无法动弹。
又是一阵风，裹挟着雨滴吹了进来。熟悉的情节，只不过坐在这的，换成了我。
“等等！”
恍惚过后，我回到了现实，依旧只有翻书声的图书馆。
到底是…什么啊……
她消失了，不过雨滴实实在在地淋到了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