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未竟的承诺(下)

作者:麟悠 更新时间:2024/8/15 13:32:17 字数:5075

傍晚的夕阳晕染了天边的红霞,第一天的运动会落下了帷幕。

我搀扶着墨言走在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

“没关系,磨了个泡而已,不碍事。”

我最终还是失败了,墨言咬牙跑完了全程。不管我再怎么东奔西跑,那一双运动鞋就像从校园里蒸发了一样。

鞋子最后是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柜子里找到的。

临近运动会结束,有去办公室交记录表的志愿者在储物柜里发现了墨言的运动鞋。

有权进入办公室的学生,只有学生会成员和志愿者。在这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叶绮。

她大概就是借着去办公室帮忙的借口,把鞋藏了起来。我一下午都没见到的目标人物,也只有她。

我要找机会和她对质,这次必须说清楚。

我扶着墨言上了公交车。

看着她强忍着脚痛也要笑着对我说没关系的样子,我无地自容。明明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她,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伤后勉强的笑容。

这种事,我无法接受…

但现实摆在我眼前。

“肖沉,别自责了,这又不怪你。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就扶着我回家吧。”

“啊?”墨言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愣了一下。

“当然是回我家,想什么呢。”

“啊,好的。”

……

接着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墨言盯着窗外的晚霞,若有所思的样子。乌黑的长发束成马尾,眉目之间透露着秀气,黑色的瞳孔被窗外的红霞点亮。

“晚霞,真漂亮啊。”

“是啊,真漂亮啊。”

我又想起了樊子轩的话。我对墨言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是朋友吗?但是我从来不会这样拼了命地想保护一个人,看到她受伤,我会伤心,自责,这些感情还算是一般的异性朋友关系吗?在他人眼里的我们,更像是心照不宣的情侣吧。不过这层“心照不宣”,就像一张无形的薄膜,让我始终无法正视我们的关系。

我害怕,害怕失去,所以不愿改变。

我喜欢墨言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

墨言喜欢我吗?

我也不知道。

我害怕我想当然的冲动,换来的是友情的破裂。

一路上是从未有过的沉默。

车到站了,我扶着墨言下车,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墨言一手勾着我的肩膀,一手在书包里开始掏钥匙。此刻我和她的身体上的距离为零,但是我却感觉我们的心却隔了好远好远。

墨言掏出了钥匙,插进门锁,门锁转动,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进去吧,我就不打扰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啊?”墨言皱着眉头,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笑了笑。

“啊,抱歉啊。”

“又开始道歉了。”

“哈哈。”

“真是的,你总是一个人想很多,一路上又魂不守舍的。”墨言打开了门,我识相地扶着她一起进去。

上次到墨言家,大概是半年前,屋内的陈设依旧,时间在这间房子里似乎停止了,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和置物架上的灰尘才能证明时间曾经来过。

正对着门口,窗前放着一张餐桌。进门靠左手边就是厨房了。右手边墙上挂着钟表和电视机,但电视机没有走线,也没有机顶盒,看起来就像一个装饰品。电视机面对的就是沙发,和茶几,上面随意地堆放着墨言的衣物、小说和漫画,很轻松地就能看出来主人的性格如何。客厅、厕所和卧室通过一个走廊连接。房间里陈列着一些老旧的装饰品,买回来的菜随意地堆在厨房门外。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两室一厅的布置,但不像是一个青春期女生的家。

我扶着她坐到了沙发上,然后埋头开始收拾凌乱的沙发和茶几。

“这里还是老样子啊。”我无意间脱口而出。

“是啊,毕竟只有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嘛。妈妈要忙弟弟小升初的事,爸爸还要照顾刚出生的妹妹。一个在江城,一个在帝都,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一个人住的倒也舒坦。”墨言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

我无意的话触及到了墨言的家事

“啊……我不是故意要揭你的疤……”

“没事,我只是在陈述现实啊。像这样子,我们一家三口互不打扰,相安无事,挺好的。”墨言的语气透露着无所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纠结的事,墨言看起来是那种能把烦恼丢在一边的人,但被丢在一边的烦恼依旧存在,如同慢性病,疼痛更少却难以根治。

“倒是你啊,肖沉。又在想什么呢。”

突然一只袜子飞到了我的头上。

“哇啊!”我急忙把袜子拿开。

“我只是…只是在纠结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因为被吓到,我的声音很大。可话说了一半就没了底气。

“关系?什么……关系?”墨言的声音也由大变小。

她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害羞地泛起红,最后是纠结。这一系列表情在寥寥几秒钟内上演。

我们尴尬地四目相对过后,我躲闪开了目光。

她支支吾吾地说:“突……突然问这个干嘛?”

“我们的关系只是朋友对吧,但是我总自以为是,自以为能帮上忙,但是到最后还是让墨言你受了伤。墨言,我是不是越过了朋友的界限,冒犯到你了?”

“什,什么?肖沉你在说什么啊?说什么只是朋友,什么自以为是,什么朋友的界限。我们之间用得着这些词吗?肖沉你关心我,我当然很开心,这还有什么冒犯的。真是的,肖沉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河豚又生气地鼓起来了。

“真的对不起!”我急忙双手合十弯腰鞠躬表示歉意。墨言的语气让我吓了一跳,但也让我得到了解脱。

“都说了我不要听肖沉道歉,到家你就一直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这个伤员还等着照顾呢。”

“我现在就去接热水!”话还没说完我就跑到了厕所。拿上盆,打开热水阀,几秒钟等待过后,热水伴随着升腾的热气从水龙头里涌出,水盆的水位不一会儿就过了半。

“这还差不多嘛。”墨言泡着脚惬意地说。

而我注意到的是她脸上磨出的水泡,内心止不住地心疼。

“那个藏我鞋的人真是的,影响我发挥,不然我1000米肯定能进决赛。”墨言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明天请个假,在家好好休息吧。”

我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拿出了手机,李洋又发来了好几条消息,我实在懒得看内容,大概猜猜就知道是在问墨言的情况。我点开对话栏,敲了两句话过去:她脚上磨了泡,明天估计是去不了运动会了,你把班级的事处理好就行。我照顾她。

“看来只能这样了。明天估计只能待在家里喽。”墨言用毛巾把脚擦干,我自然地端起盆去倒水。

回来重新坐到椅子上,我望着窗外渐晚的天色对墨言说:“我帮你给老师请假。”

“真扫兴啊。”墨言叹了一口气,难掩脸上失望的神情,“咚”地一声扑进沙发里,把头闷在了抱枕里。

“外面乌云浓了,我也该回去了。”我站起身,帮墨言把收拾好的衣物放在沙发一头。

“真扫兴啊——”墨言头也不抬,还故意拉长了尾音。

“明天你大概几点起床?”

“怎么了——问这个干嘛?”沙发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明天我也请假,来这照顾伤员啊。”

“真的?那我明天六点就起!”墨言的声音突然明亮起来,像是刺穿乌云的一缕阳光。

我打开门,在门口向沙发笑着说:“你能起得来再说吧。”

“肖沉!今天,不,这两天真的很谢谢你!你的关心一点也不过分!请你以后多这样关心我吧!”

过去已成历史无法改变,那就活在当下,面对未来。

我笑着踏出了一步,离开了。

刚出楼栋,雨就开始下了。我撑起伞走在表面星星点点的石砖路上。

刚走到小区门口,旁边淋在雨里的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叶绮?

我站住了。

被雨淋湿的头发粘在脸上,校服上是点点雨痕。

她早就发现了我,或者说,她就是在等我。在她看到我注意到她的那一刻,她先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向我跑来。

虽然我心中有许多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她为什么要等我?她怎么找到这来的等等。但是出于本能,我还是快走了两步把她接到了伞下。

“林墨言的鞋,是你藏起来的吧。”没等她开口,我盯着她的眼睛,先问出了最困扰我的问题。

她躲闪开了视线,侧着身低下头,真的像是在内疚一样。

“抱歉……是我干的。”她的声音完全没了平日的气势,现在她的样子绝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冰山”,而是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

她这样的状态让我不太适应,我也一下子乱了阵脚。在我的想象里,她应该是理直气壮一些的。

当双方都语无伦次的时候,对话是进行不下去的。又因为这雨和门卫大叔投来的异样眼光,我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要去我家先避避雨吗?”

叶绮用毛巾擦着头发。我在阳台把伞晾好,回到我的房间。

“别误会,我没有原谅你。你最好在这里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这是我在回家路上构思的话。既然现在她的精神状态由于不明原因受挫,那就把我自己的态度放强硬一点,逼她就范。

“嗯,我会说清楚的。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出差,今天不回来。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孩子带了个陌生的女孩到家里来。”

“这……这样啊。”

她坐在书桌旁,冰冷的气势似乎又回到了身上。“你快坐吧,我会把全部都告诉你的。”

我照她所说,坐到床上,忽然发现局势又被叶绮掌控了。

她,下了什么样决心?我还在这样想着她突然起身向我走来。

“我和甜姐联手的原因是,我喜欢你。”她用冷静至极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脸上毫无波澜。

“什……什么?”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了。没有预想到对话会以这种方式展开。

她一步一步地靠近我,表情依旧是那么冰冷。我完全被她的气场压倒了。

我带回家的不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夜猫,而是一只凶猛的猎豹。

她的脸已经快要贴上来了,我本能的向后坐,结果胳膊不小心一软,躺倒在了床上。

但她的脚步依旧没有停。

她爬上床,我完全被她压在了身下。

她的短发垂在我的眼前,散发着雨水,汗水,洗发水的混合气味连同眼前的景象一起,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如骤雨般的鼓点疯狂跳动。

视线相交之时,她的眼中映射着她心中的坚决,而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微红。

“肖沉,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当我在高一的分班表上再次看到你的名字时,我由衷感叹命运的眷顾。但我错了,命运从不眷顾人,只会在暗处愚弄人的情感。你身边总是有她,林墨言。我嫉妒她,她凭什么能和肖沉你这么亲密!”

她喊着的凌乱的话语让我本就一团乱麻的脑袋更加迷茫。

我看着她,在她的眼里的,是愤怒,悲伤与无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叶绮?”我的大脑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只能维持着呼吸这样的必要身体机能。

“没关系,什么都忘了也没关系。肖沉你只要知道,现在,我喜欢你,我比林墨言多喜欢你百倍,千倍。”

说着,她的脸压了下来。我用双臂蒙住了脸,胸口上却感受到了重量。现在,平常不可一世的“冰山”叶绮,扑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胸口湿了。

“你……哭了吗?”

“没有……”

“嗯……我现在不能回应你,抱歉。”

“还是因为林墨言吗?”

“不,是我自己。在我弄清楚什么是‘喜欢’之前,我还没有资格喜欢别人,更没有资格接受别人的喜欢。”

“也就是说,你和林墨言,没有在交往?”叶绮支起身子,眼角还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嗯……”

“太好了!”她跳下床,我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抱歉,失礼了。我对我做过的事表达深深的歉意。我以后不再会和甜姐一起伤害墨言了。”

我刚起身,叶绮就面带微笑地对我说了这些,而她接下来说的话,又让我差点栽下去。

“但是,我会代替林墨言。”

“什么?”

“我会代替林墨言在你心中的位置。我会比她更先让你明白什么是喜欢。”

她扔下了这句话,也扔下了茫然的我,拿上一把雨伞,就这样离开了。

今天我把叶绮带回家,本想把事说清楚,结果就是她自顾自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话,把我的脑子变得更乱七八糟。她为何会喜欢我?我明明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甚至最好的朋友都保护不好的人。

我不能理解,趋利避害的心理也让我不想再去理解。

简单的洗漱过后,向老师请好假,又和樊子轩说明了情况,我终于躺在床上。

又回想起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事,我被叶绮压在身下,像是被猎豹扑住的猎物,本能的恐惧让我动弹不得。那她在雨中的样子是什么?伪装吗?我想并非如此。那样无助的神情,装不出来。她是一路跟着我和墨言,然后一直在小区门口等到我下来吗?

算了算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咕——”我的肚子发出了埋怨。

爸妈今天不在家,小妍也还没回来,没人做饭真是不方便啊……也不知道墨言平日里都是怎么过的。明天正好可以向她请教一下做饭的事。

今夜的雨,下的惬意。

……

“哈喽。”“她”平静地向我打着招呼。

“你好,又见面了。”我对今晚的相见并不意外,倒不如说我盼望着这次相见。

“今天她虽然还是受伤了,但是你已经做到所有力所能及的事了,谢谢你。”她露出了微笑。

“我真的保护好她了吗?”

“肖沉已经拼尽全力了,至少从她个人的角度来看,她很开心,不是吗?”

“嗯……”得到了“她”的肯定,同时也是对我的一种慰藉。

“好了,来问我一个问题吧,答应过你的。”

“嗯,让我想想……”只顾着盼望“她”对我的评价,我完全没有考虑“一个问题”这件事。

既然“她的”身份问不出什么名堂,倒不如问问与我有关的事,也能顺便了解“她”的认知范围。

“墨言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我此刻最想知道的,莫过于是这个问题。

“这件事我不能给出明确的答复,不过我肯定,她一定十分信赖你。”

“十分信赖吗?”

“倒不如说,她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吧。我再另外赠送一个回答,虽然墨言怎样看待你我不清楚,但是我自己,可是非常喜欢肖沉的哦。”她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什么?——”

没等我反应,“雨境”就消失了。

“‘她’喜欢我?”我从床上爬起。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着4:01。

窗外的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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