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我坐上了开往学校的公交。
我后来怎么也没理解，当时的我是出于何种心理，留下一张字条后就从墨言家离开，只为了奔赴一个开玩笑似的邀约。
“下一站，中原福塔站。”
随着合成的电子声播报的站点离学校越来越近，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和恐惧感越发强烈。
我究竟在干什么，抛下还在熟睡的墨言不辞而别，只是为了去听叶绮的演出？我只是为了不想失约吗？
“师懿中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开门请当心。”
我站在校门口，望着近在眼前的大门，却感觉它越来越远。来往的车辆在我的大脑中不停地奔驰而过。但事已至此，还是进去吧，毕竟我答应过她。
跟门卫大叔扯了个理由，大叔看今天是活动，也不上课，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我一马。
3:55，到了艺体馆的入口。舞台上正在演着话剧社的《小美人鱼》，光听台词就可以听出来。真希望他们的美人鱼是一个皮肤白皙的女生。
一进场馆，汇演的氛围感就将我包围，紧张感也缓和了不少。
“呀，你还真来了。”一个穿学生会工作服的人叫住了我。借着昏暗下的几盏灯光，我辨认出他好像是志愿者分组时纪检组的负责人。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学生会的纪检部长吧。
“先跟我走吧。后台有个女生，拉着我说让我在门口等着和樊子轩一块儿在医务组的男生，还让我带你去她留好的位置上。我本来还在郁闷，怎么还有人会在演出快结束的时候才来。结果我等了十几分钟，你就出现在这里了。”他一边说，一边带着我上了看台。从他脸上略显无奈的笑容可以看出来，他是个挺热情的人。
后台的女生是叶绮吗？大概是吧。她说的好位置不会在正中间吧？
他带着我走到一个空位旁停了下来。“就这了，虽说不是正中间。但是还算靠前，看的挺清楚的。”这个位置位于C区2排11座，正如他所说，不算正中间，但观感很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舞台上正在谢幕的小美人鱼，灯打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闪闪发光。
“谢谢，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不过冒昧问一句，那个女生，是你女朋友吗？”他冷不丁压低声音问道。
“啊？不是，真的不是。只是朋友而已。”我慌忙解释道。
“朋友，朋友——行吧，任务完成，我走了。”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嗯，再见。”
这边送走了他，台上的主持人开始报幕串场：“下面有请叶绮同学带来的小提琴独奏——《良宵》！”
主持人下台，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一位身穿礼服裙的女生。金黄温暖的灯光包裹着她，在她的裙摆上闪耀，却依旧掩盖不住她清冷的气场。她今天晚上化了些妆，更显得她对尘世嘈杂纷扰的厌倦。
舞台上的灯光霎时间熄灭，只剩下一束光如金色飞瀑般洒在叶绮身上，为她披散的短发系上了金色的发带。一片鼓掌声过后，全场静默，注视着舞台上的叶绮，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神圣感，此刻呼吸都是对这份神圣感的亵渎。场馆中的气氛到了冰点。
例行的鞠躬过后，叶绮镇定自若地闭上双眼，将琴架在肩上，随着琴弓拉动琴弦，乐曲从琴弦中涌出。金色灯光如瀑布洒向叶绮，婉转乐章似细流涌向听者心田。
舞台上的她，无论是灯光闪耀，还是妆容点缀，都无法让她堕入尘世的烟火。她似乎本就不属于这里，奏罢此曲便要沿着这金瀑迁跃回天。
黑暗中传来了同学小声的议论：“你知道《良宵》蕴含的深意吗？”
我寻着声音的方向，一个短发戴眼镜，脸上有些许青春痘的男生坐在第一排。看起来有些面熟，应该是上次合唱比赛夺冠的人吧。
“《良宵》蕴含了对中倾慕之人的爱意。想不到‘冰山’居然会选这首曲子。看来‘冰山’也有融化的一天啊。”
对倾慕之人的爱意？这首曲子……还是别自作多情了，只不过是首小提琴曲罢了。碰巧选的？或者是学校领导指定的，都有可能。我怎么能自恋到怀疑叶绮是专门为我选的这首曲子呢？
场馆里流动着音符，叶绮在这片溪流肆意地舞蹈，激起旋律的水花。而我此刻却像不会水的旱鸭子，快要溺死在这乐章之中。我看着叶绮，她仿佛明月向天升去，我如同船锚沉入海底。昨天的事像是黄粱一梦，我和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乐曲就在我的纠结与不安中完奏。叶绮放下琴，向观众鞠躬，接受大家的掌声。
可本应下场的她，又转向我这边，直直地望着我。我与她视线相交，她站在聚光灯下那样万众瞩目。而我在黑暗中局促不安。
“谢谢你。”
我从嘴型读出了她说的话。说完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又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笑容……
“冰山”的笑容，这是难得一见的奇观，多少追求过她的男生梦寐以求的光景。顿时场内的同学们议论纷纷，还有些人向我坐的这一片张望，想知道究竟是谁，能博得“冰山”的笑容。
她没有再在舞台上久留，直起身就扔下还在好奇的同学们，匆匆下台去了。
她笑起来明明那么好看，为什么非要表现的那样冷漠？我对她，依旧一无所知，她就像是黑色的郁金香，永远散发着神秘的气息。我不了解她，也不敢多去了解。
主持人在她下台后就连忙上来控制了场面。好在叶绮是最后一个节目，一通客套话过后，主持人便宣布文艺汇演就此结束。就此，历时两天的运动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一出好戏落幕，而属于青春的故事永不终章，永远等待我们续写。”
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我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正准备走，逃离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但手机传来的震动又叫住了我。
“来后台，我等着你。”叶绮的消息挂在通知栏上。”
我逆着散场的人流，艰难地向前，左闪右避，费了不小劲才摸到了后台的门口。
看着这扇门，犹豫的情绪充斥了内心。叶绮就在这扇门后，但我还是不明白，我到这的意义何在。
“咔”的一声，门突然打开了。
叶绮站在门后，身上穿的还是演出时的裙子，脸上的妆也还没卸。让人忍不住地审视，近看还是那么神秘。不过她此刻脸上的笑意又添了几分原本不应属于她的俏皮。
“站在门口想什么呢？”她先开口问。
“我……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会告诉你的。来，先进来吧。大家都去卸妆换衣服了，后台就我一个。”叶绮拉上我就往里走，最后我被拉到了一个角落。就像是被狩猎的兔子被狼叼到了窝里。
她把我按到一个凳子上，面对着梳妆镜。我突然发现她收起了笑容，“冰山”的一面出现在我的眼前。她又用双手扶着我的脸，强迫我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后台寂静的气氛更让我的恐惧感在心中叠加，叶绮身上的香水味和后台里化妆品的味道同时刺激着我的神经。
“看着你自己，肖沉。曾经的你可不是这样的。我现在就告诉你，即使你有权拒绝我的邀请。但你还是一步步来到这里的原因。”她用几近冰冷的语气说道，说话的同时依旧没有松开手。
“因为你迷茫，你对自己极不自信，你渴望被人认同，渴望存在感。但又因为迷茫而不知所措，所以你答应了我的邀请，来到学校，来到后台，来到这里。我没有强迫你一步，只是做了一些引导而已？真正驱使你的，是你发自内心的，对于认同感的渴求。你希望通过我，来获得你渴求的情感需要。”
“我…我不是……”我试图辩解，但话刚说了开头，就被叶绮打断。
“不要狡辩，我就在这里。肖沉！我会给予你所需要的一切。让你明白什么是爱。只要你答应，答应成为我的男朋友。”她用坚决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但我对这样的她产生了由衷的恐惧感和厌恶感。
她写满了逼迫的脸庞映射在镜子里，黑色短发的发丝在我脸颊上骚动，熟悉的洗发水味同上次一样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此刻，看不见镜中的我自己了，或者说，我不想看见我自己的样子。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爱，爱不该是这样的。
我挣开她的双手，站起身，盯着她惊讶的双眼。
“不，爱不该是这样的。在我眼里，爱应该是两个人的互相满足，而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施舍。对不起，请再次原谅我不能接受。”说完我便快步逃离了后台，临别时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笑起来明明很好看啊，多对大家笑笑吧。”就这样，呆在原地的叶绮被我同这句话一起留在了后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