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了学校，还没有来得及为从叶绮手下下逃脱而感到庆幸，我就马不停蹄地钻进了拥挤的地铁里。我当时从墨言家里溜出来，留下的纸条是说我要去接小妍放学的。虽然这就是赤裸裸的欺骗，但谎言就是这样，撒一个谎要比事情解释清楚方便得多，所以对于害怕麻烦的我来说，撒谎并不可耻。如果撒谎的回报对我来说值得它本身的风险，我不会吝啬我的谎言。我明白这是个病态的习惯，但谎言就像玩游戏的作弊码，用了一次就会有后来的无数次。
让谎言变得真实的方法，就是把它变成真相。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穿过拥挤的人群，艰难地挤到校门口。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时间还早，还有二十多分钟，先看会小说。随着手指滑动，点击屏幕，阅读软件打开了。我随意点开了一本书架上的收藏，随着视线完成从上而下的扫视，手指滑动翻页……
“哥？”呼唤声打断了阅读，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到了背着包拉着行李箱，和朋友肩并肩走出校门的小妍。
我自然地上前接过行李箱。她一旁的闺蜜贴在小妍耳边，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以一种微小但我又恰好能听到的音量问：“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哥哥啊？”
小妍一听，羞耻的红色扑上了脸，一下子又把行李箱夺了回去，吞吞吐吐道：“是…是啊。好了国庆愉快我先走了。”说完便拉着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的我，头也不回地向地铁站走去。
“那是你朋友？”我回头看了看那个女生，她的叹气掩盖不住脸上的姨母笑。
“对啊。她这人，哪都好，就是太八卦了。”小妍用充满一言难尽的语气抱怨。“别管她了，哥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接我了？”
我把墨言的事挑拣着告诉了小妍，并说明了我今天的来由。 小妍听完以后发表的一箩筐慷慨激昂的陈词，我就不多赘述了。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那我们直接去墨言姐家吧！”小妍拿出来手机不知道看了什么，估计是在和同学发信息吧。
“不先回趟家？那你的行李箱怎么办？”
“对呀，差点忘了。”小妍左手拉起我的衣袖，右手“啪”的一下把行李箱塞给了我。“行李箱就交给你了，哥！”
“唉，好好好。我拉我拉……”
我和小妍下了地铁就直奔墨言家，一路上小妍总是抱怨我走得慢，但她的行李箱少说也有七八斤重，对于缺乏锻炼的我来说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这里面都装了点什么啊？这么沉？”
“就衣服和书啊。”
“书？什么书？”
“咳咳……漫画书，嘿嘿。”
我不再说话，吵闹的沉默伴随着我们来到了墨言家门口。
小妍叩了叩门，喊道“墨言姐——我们来啦！”
几秒钟过后，门打开了，门后的墨言一把抱住了小妍：“欢迎小妍！”
“这么快？脚不疼了？”我双臂交叉，放在胸口，倚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对如同亲生的姐妹。
“还没完全好，但是踢飞你还绰绰有余。”
“好好好，别杵在门口了。女主人，快叫客人进门吧？”
墨言和小妍手牵着手进了门，我默默地跟在后面，把小妍的行李箱先拉到没人住的客房。回到客厅就看见小妍拉着墨言问东问西，嘘寒问暖。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向外望了望，乌云在天上团聚着，这雨似乎怎么下也下不够啊。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6:30下雨概率85%”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小妍，咱们一会就得走，六点半估计会下雨。”我边说边坐到了沙发上。
“不要，我才刚坐下没一会儿呢。我要吃晚饭！”前一秒还和墨言相谈甚欢的小妍一瞬间就完成了表情管理，生气的样子像真的一样。
“对啊，至少吃个饭再走吧。”墨言也在一旁帮腔。
我只好妥协：“行吧，只怕吃完饭就走不了了。”小妍和墨言的脾气我都再熟悉不过了，单拎一个出来我肯定就拗不过，更别提同时说服她们两个人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天公能够作美。
我穿上刚脱下没多久的外套，打点了一下钱包里的钱，准备妥当后，询问她们两人关于晚餐的意见：“晚上吃什么？”
小妍像一只树懒一样趴在墨言身上，举起一只手说：“我听墨言姐的！墨言姐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哦对，青椒除外！”
“别闹，小妍你不像小时候那么轻了……”挣脱开树懒的墨言仔细想了想，“中午剩了不少米，做成炒饭吧。既然小妍不吃青椒，只用买两根火腿肠就行，其他的家里都有。”
“OK。”
……
我拿着两根火腿肠站在墨言面前，她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我真害怕你抱一块大火腿回来……”
“至于吗？不就中午买错一回菜吗……”
“这就是你成天抱着本书啃，不知道感受生活的危害啊哥。”小妍的嘲笑表示在她们的交谈中，已经聊过了我中午的糗事。
“你不是饿了吗？给，自己做去。”
“啊？我不会做饭啊……我要是把墨言姐家的厨房点着可怎么办啊……”小妍又装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实在对这招没有抵抗力，只好拿着火腿肠进了厨房。
根据墨言的指引，一锅炒饭很快就做好了。过程上少了上午的手忙脚乱，多了从容淡定，我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我把分装好的三碗炒饭端上了餐桌，温暖的灯光洒在黄白红相间的炒饭上，沾着油的每一粒米闪闪发光，勾人食欲。
“看着好香啊——真不愧是墨言姐！”小妍巴望着刚端上桌的炒饭，口水马上就要就出来了。
“明明是我做的。”
“提线木偶闭嘴！有本事回家再给我做一次。”
“好啦，趁热吃吧。”墨言笑着说和我们。
……
“我吃完啦！”小妍最先扒完了碗里的饭，像是在炫耀自己“第一名”的成绩一样举起双手。
窗外忽地闪了一下，几秒钟过后，“轰”的一声雷响冲进耳中，刚把碗放到水池中的小妍和在吃饭的我们两人都被吓得一激灵。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传来。
“坏了，这下一时半会儿真回不去了。”我洗着手头的碗筷无奈地说道。
“没关系，哥。反正今天爸妈不在家，今晚就睡墨言姐家吧。”小妍露出了似乎早有预谋的坏笑，这笑容我再熟悉不过了。当时出校门之后，小妍好像看了一眼手机，我还以为是在给她同学发消息，现在想起来，估计是在看天气预报。所以她当时提议不回家，带着行李直接来找墨言。好啊，原来是在打这个算盘。
“怎么能麻烦你墨言姐呢，等雨小点了我们就走。”我没有揭穿小妍的算盘，但我还是不能接受要在女孩子家里过夜这个方案，即使这个女孩子是墨言……
“哥你怎么跟个老婆子一样，不就是在墨言姐家里过个夜吗？再说了，你小时候不是天天吵着要在这住吗？”
“别……别拿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说事！”我能感受到，我的脸上有股炙热感，不用照镜子就能知道我的脸颊现在一定是通红的两片。我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给当时年少无知的我狠狠两耳光。
“没关系，不麻烦的。跟叔叔阿姨说一声，你们俩今天就留下吧。”墨言总是“善解人意”的，只是现在对于我来说，这份善解人意让我变得更加难堪。
“那小妍你去和爸妈说吧，不过先说好，要是八点之前雨停了，我们就收拾东西回家。”无可奈何的我只好顺着墨言的话，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台阶下。我当然知道就以目前外面电闪雷鸣的雨势来看，九点前雨几乎不可能停，这不过是我最后的一份倔强罢了。
小妍的计谋终于得逞，她笑着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妈的电话，得意地走到阳台上，可怜兮兮地向老妈说明今天的情况。
客厅里只余下我和墨言两人，我不由得感到更加局促。
“怎么，小妍没说错啊，你小时候来我家玩，晚上舍不得走，不就是总吵着要来我家住，叔叔阿姨当时尴尬得要死。”墨言笑着说。
“你就别提了，现在轮到我尴尬了。”我低着头，无奈地笑着说，“小时候犯的傻，就像扔出去的回旋镖，它总有一天会再飞回来，正中我的脑门。”
“但它带来的不光是尴尬，还有对那段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时光的怀念，不是吗？”墨言仍旧带着笑意，“童年不就是由我们犯的一个又一个傻拼凑而成的吗？”
“说的也是。”我抬起头看着墨言，我们一齐笑了，但我心里却替墨言感到不是滋味。墨言的话里，包含着她对那段幸福时光的无限怀念，在她去江城前，在她父母还没有闹离婚时，他们一家三口住在这间房子里，那才算得上一个充满人间烟火的“家”啊……
我想到这，又联系到平常活泼开朗的她，为什么她总能像一团永不熄灭的小火苗，虽然自己摇曳在风中，但依旧给身边的人带去温暖和光亮……
“墨言，你有什么烦恼吗？”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墨言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弄了个措手不及，思考了片刻，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开口：“烦恼吗？也许有吧……可能，又没有，我不知道。”对话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我们二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不过好在小妍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打完咯，老妈同意了，我们今晚就住这儿！老妈还说，‘他可总算圆梦咯！’”小妍模仿着老妈的语气传达道。
“阿姨还挺幽默的嘛。”墨言笑着说“那小妍就和我睡一起吧，肖沉睡客房。”
“行，我把小妍的东西放过去。”说完话我便行动了起来。我和墨言都十分默契地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八点十分，在我们收拾好东西，看了一个小时电视之后，外面的雨依旧淋着，没有任何想停的迹象。
“哥，九点多了，今天就不走喽。”小妍看了一眼挂钟得意地靠在墨言身上说。
“好了，小妍，就别嘲笑你哥了。肖沉，你们今晚就住这吧，东西都收拾好了。”墨言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很诚实，“我去洗个澡，小妍，让我起来。”
“诶？洗澡？我要和墨言姐一起洗！”小妍不但没起身，反而一把抱住墨言，这个撒娇鬼啊……
“好吧好吧，但是小妍不准乱来啊。”宠溺又无奈的声音，看来墨言也受不了小妍的撒娇攻势，还没过招就败下阵来。
小妍那边听墨言松了口，转头就窜到我面前坏笑地盯着我：“哥……我跟墨言姐洗澡的时候……你可不能干什么不好的事哦……”
“去去去！说什么呢！”我把小妍的脸推开，这丫头，成天看点什么啊，不学好……
“骗你的哥哥，我当然不跟墨言姐一起洗，我要留下来，看好你这个色狼！”小妍叉着腰，眉毛挑着，两眼闭着，嘴角快要扬到酒窝上了。
我实在受不了这个趾高气昂的臭老妹了，按着她的头揉搓：“叫你成天不学好，还说你哥是色狼。”
“饶命啊饶命啊，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小妍举起手投降，脸上还带着笑。我知道现在这个力度就像挠痒痒，毕竟我只是想弄乱她的头发。
“你们兄妹两个感情真好啊。”墨言像是看小品一样轻声笑着，“那我先去洗澡了，小妍，你可要看好你哥啊。”
“遵命——”
“你还是省省吧，我这就回我的房间，你哥才不是什么色狼呢。”我把头发乱成了鸡窝的小妍松开，然后去厨房洗了洗手，手上真是沾了不少油……听见浴室有水声响起，我还是匆匆忙忙地进了客房。毕竟我这个年纪……还是……咳。
后来的二十分钟是煎熬的。手机里的小说只翻了五页，真正读进去的大抵一个字也没有。终于，小妍的呼唤声拯救了我：“哥，墨言姐洗好了，出来吧——”
我庆幸折磨的结束，拉开房门，只看到穿着睡裙，披着一件外套的墨言拿着吹风机，正在打理湿漉漉的头发。我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煎熬中反应过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场面又陷入了尴尬。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应对这种气氛的人，就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看着正在吹头发的墨言，马尾放下来的她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活泼，多了些似水的温柔。她右手举着吹风机，左手捋着头发，刚刚出浴的脸上还泛着微红。洗发水的熏香味被吹风机的热浪带起，在空气中扩散，向我的鼻腔袭来，我渐渐出了神。
吹风机嗡嗡的工作声戛然而止，把我唤醒。我才猛然发觉自己盯着刚出浴的女生看了这么久。
“肖沉。”墨言先开口了。
“嗯？”
墨言先是放好吹风机，随后走到沙发旁边，一下子把自己扔在了沙发上。
“你那时候问的，是我的童年吧。”墨言盘起腿倚坐在沙发上，头仰着，仰着天花板，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熊，那是我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同时也庆祝我们能在高中重逢。
“是…是的。”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疑问。
“我并不认为我的童年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烦恼啊。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即使这份美好后来消失了，但回忆一直都在。我只用铭记住它的美好，‘消失’所带来的痛苦，就让它消失就好了。”墨言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是释怀后的淡然。墨言总是这样的……
“再跟肖沉说个我的小秘诀吧。”墨言忽地站起身，在我的面前弯下腰，把脸凑了过来。如此之近的距离，能更清楚的看到墨言脸上泛着的红晕，洗发水的香味也无需借助热浪便可侵入我的神经。“每当我遇到不开心的事，都会让自己放空，把不开心的事通通扔到一边，忘掉它们就好啦。肖沉总是什么都放不下，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烦恼，患得患失可是会一无所得的。”
“忘掉”吗？墨言这样的处理方式我无权评价，对于她来说“忘却”也许就是最好的选择。遗忘能抚平记忆中的疤痕，只留下表面的美好与温存，但它无法根治深处的伤痛，想忘却的记忆就像影子，怎样挣扎也无法摆脱。忘却无法解决问题，但墨言别无选择。我只是站在温暖的火堆，旁剖析着在寒风中搏斗的苦难者，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可笑。所以我选择缄默，附和几句话表示我的关心，可这些话说出口时，我的内心又总在抵触着。
“也对啊，忘了就没什么可烦恼的了。”我闭上眼睛向后面的靠背仰去。
“所以啊，肖沉还是适当放下些东西，这样真的会少很多烦心事。”
“嗯，以后我也试试。”
“啊，小妍洗好了，你也去洗吧。”
“嗯……”
我还是忘不掉啊。
握紧的拳头砸在浴室的瓷砖上，水从的花洒喷出，淋在我的头顶。她从来没有向朋友索取过什么关心，也没有过一句倾泻情绪的话。她总是笑着，这样的她我放不下……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只是在自我感动而已，又或许，我只是在自作多情而已。我也许应该像她所说的，放下一些东西。
水流过我的全身，呆立的我看着水雾升腾着向上飘去。我侧过头去，透过窗户，黑夜里的雨是隐匿着的，只有雨落的声音在宣示着它的存在。
“夜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
我挤上洗发水，开始在头发上揉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