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牌匾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了残缺半角的城楼，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切去。
表面布满裂痕和爪印，甚至有的地方被扣出深深巨坑，将墙体一分为二，裂纹如蛛网一般扩散开来，原本坚硬的青石犹如豆腐沙块一般，扑簌簌的碎开，堆落在墙角下。
两人停在城楼外，相顾无言，面色惊异的看着眼前的破败古城。
好似一尊年迈，古老的巨兽在休养生息，城墙是他的外壳，一动不动的卧在这片大陆上。
这是封印中最深处的禁地，也是古老神明的降临之处。
“这是……”
“南荒古城，”
坐在鳞兽背上的陆清婉也扬起脑袋，额前发丝拂过，抬手捋过耳廓，看着眼前破败的城墙，神色平静，她对于记载的古老的城市没有太多兴趣，根据老门主的笔记上的潦草图画，依稀能看出当年是何等的风光，吸引无数修士前来，如今却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也就是……传说中神明降世之处。”
墨澜停住了步伐，站在了原地，他对于神明什么的并不了解，陆清婉对其的了解也仅仅是在书籍上，甚至有人怀疑神明的真实性，只是因为三大神山想要独占这里的修炼资源而编造出来的，就连神浊都是三山秘密研究培养出来的怪物，许多人对此深信不疑。
见墨澜止步不前，鳞兽低声吼叫着催促墨澜，鳞片摩擦间发出声响，爪子刨了刨地
墨澜白了它一眼，你催我我也得犹豫啊。
那我这一问三不知的就跟着你进去了，万一里面有个啥我不全白给了？
鳞兽要是会说话都得骂这小子，要不是你拿着这把刀你看爷会不会救你，有机缘都不要。
虽然……九死一生。
“墨澜，”
坐在鳞兽背上的陆清婉唤了他一声，伸手拍了拍坐下的鳞兽，鳞兽示意，低俯着身子，方便陆清婉下来，鳞兽身体表面的鳞片十分光滑，没有什么凸起落脚点，陆清婉垫着小脚向下够了几下都没碰到地面，看着有点滑稽，又坐了回去，鼓起小嘴儿，有点气鼓鼓的看着墨澜。
“你下来慢点。”
墨澜憋着笑，看着难得带着点娇憨的少女
，托着她，没敢嘲笑陆清婉小短腿，要是自己笑出声肯定得先白挨几剑，就目前的状况，笑出来也不合适。
陆清婉没领情，在鳞兽身上一转变成侧坐，跃了下来，拍了拍衣裙，恢复了清冷的白衣少女的模样，鳞兽吼了两声，跺跺爪子，激起一片尘土，顺着风消散在了空中，好像再说让你好说说他。
“怎么了，进肯定进去嘛，还不让让人犹豫犹豫。”
墨澜脸上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扶着陆清婉站稳，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没事……”
陆清婉挣开墨澜的手，路上经过休整和丹药，自己整体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哪怕再遇上先前的浊妖自己也有一战之力。
若不是鳞兽相助，两人在刚出石林的时候只有死路一条，不管是因为什么，它将两人救出来后带到这里已经是帮了很大的忙了。
“没有人家搭救，咱们两个已经死了。”
长叹一息后，墨澜情绪沉了下去，手中攥紧了拳，自己还是太弱啊，哪怕自身的修炼速度在外人看来都已望尘莫及，半年紫府，就算是三大神山中最得意的真传弟子也要花费数年才达到的境界。
看着手中的苍鳞，忽然觉得沉重了数倍。
陆清婉看着有点低沉的墨澜，冰凉小手拍拍他的肩膀，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所以，不管里面是龙潭虎穴，我都会去闯一闯。”
墨澜的消沉并没有持续太久，眼中的斗志重新燃烧起来，咧开嘴角，握紧了苍鳞，作为十六七的少年又怎么会被轻易打倒，经历了生死关头的劫难，应当变得更坚韧才是，尽管是被人所救，那就努力的去超过他，成为拯救别人的人。
衣兜中的两枚赤色珠子仿佛千斤之重。
带着它们，走下去吧。
危险？危险与机遇并存嘛，若没有危险，机遇又怎能称为机遇。
“进城吧。”
荒原黯淡如夜，但面前少年宛若晨曦。
见到墨澜的变化，陆清婉的脸上浮出浅浅的笑，犹如莲花初绽，清丽而不可方物，她也怕眼前的少年失了本心，萎靡不振，虽然先前她只是想给墨澜科普一下门主笔记上的东西，却被眼前少年透出的光照了回去。
“嗯。”
吼……
鳞兽重重的打个鼻息，表示心中的不耐烦，自己等的毛都快白了。
两人一兽的身影朝着城门走去，城门经历了时间的消磨和侵蚀已经变得腐朽不堪，原本上面用来封印的锁链符箓都碎落在地，哪怕最普通的修士也能轻易击碎。穿过城门只用了数息，却好像穿越进了不同的世界，城中的房屋大部分都被催回，只留下半壁残垣，仅有少数的房屋保持着七分原貌，墨澜向城中看去，并没有看见内城城墙，甚至连宫殿楼阁都没有看到，有些疑惑，只是当这里只以修炼闭关为主，所以对于相应的规格也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两人一兽只是先寻了一处偏僻点的房屋，大部分主街上的房屋皆以残缺不堪，只有远离城池中间腐朽的门板勉强挂在门框上，墨澜小心翼翼的迈步上前，用刀鞘把门推开推开，微微用力，却是啪的一声，门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四分五裂。
“……”
两人一兽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墨澜摇摇头，有些尴尬的把刀鞘挂回腰间。
“换一家吧。”
夜晚荒城中，总感觉有着莫名视线注视着他们，墨澜停下步子细细感知，却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倒是鳞兽像只大猫一样，立起头颈警惕四周。
重新找了座还算完好的道观，开门铰链发出吱嘎的声响，门板向侧倾去，好在没有直接倒下。
“呼……那就这里了。”
墨澜松了口气，打量四周，鳞兽先一步进去，四处嗅了嗅，最后在空处卧了下来，陆清婉也跟了进来，神色倦怠，脸上挂着浓浓的疲惫。
虽然同样年久失修，不过对比其他的被摧残的不成样子的废墟，这里已经是难得的宝地了。
“三清祖师保佑。”
墨澜依稀记着正位的三尊人像，小声念叨，它们竟都没有褪漆，大体保持完好，他们低头不语，如似假寐。
可惜手头没什么东西，也无法点上几炷香。
屋内一片漆黑，墨澜也并没有找到引火之物，先前破碎的门板也因为腐朽失去了作为火种的意义，两人只能先靠在鳞兽身上依偎在一起，鳞兽静卧，像一尊青铜兽像。
“等解决了这里的事儿，咱们若能活着出去，你有什么打算？”
眼前少女发问的措不及防，一时间墨澜也没答上来。
“还没想好。”
“那你……”
陆清婉欲言又止，宛若踌躇的幼鸟准备着飞出巢穴。
“先休息吧。”
墨澜笑意有些虚弱，这一路神经紧绷如弓上惊弦，如今才堪堪松下一些。
疲惫终于摆脱了压制，墨澜阖上眼，遮上了瞳中的迷茫，困意涌了上来。
……
“这是……哪？”
墨澜迷茫，眼熟却又想不出地方，想动却发现自己颈不能扭，四肢不能抬，好像不存在一样，正一点一点往前移动着，而且自己的视角也十分奇怪，倒垂悬着，离地一寸，使得墨澜有些目眩，经过一处水坑时，墨澜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处境。
自己变成了一把长刀。
不过这浅小的水坑只允许自己瞥见自己的模样，对于持刀之人没有露出丁点画面。
脚步踏过，坑中水面涟漪着碎开。
忽地，自己被抬起，他看清了周围的模样，无数的浊妖冲到面前，被挥洒而出的剑气搅碎，墨澜这才看清，握着自己的是一位俊美的男性修士，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月白长剑，灵气荡身四周，将浊妖尽数绞杀，青色衣袍鼓动间，只有能够近身的浊妖才有资格让他抬起自己应敌。
这里的浊妖的境界比墨澜先前见过的任何浊妖都要强大，甚至比外面清浊院的那个老院长都要强上不少。
一头头堪比紫府境后期甚至仙人境的大妖，但却在这位青衣修士面前却撑不过一刀，身体从中间整齐的切开，倒下后刀口处不停的蠕动着肉芽，两半躯体竟都想重新长出一具完整的身体。
不过每当另一半快长出来的时候，都会被刀罡绞碎，像是被泼上热油点燃的生肉，在火光中吱吱作响，青衫男子没有再多看一眼。
随着深入，青衫男子用他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批，砍，刺，挑，墨澜的感觉也愈发熟悉。
终于，再又一头体型巨大的浊妖倒下后，墨澜想了起来，头脑陡然清明。
这是一头巨大的凶兽，身躯如巨象般庞大，背上生满毒疮，倒下的时候粘稠的浊液洒在四周。
青衫男子用的便是苍生典。
想明白这一刻，墨澜体内气府内丹猛地炸开，灵气喷薄，眼前再无遮掩。
墨澜与青衫男子神形同步，感同身受着功法的运转。
苍生典境界再进一步，眼中世界霎时仅剩黑白二色，随后五行浮现，风，雷，云，电……
两人共同挥刀，引剑，斩妖，除魔。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墨澜甚至对于剑道也通了几分。
轰——
眼前一黑，地动山摇之感传来，青衫男子腾空而起，一手掐印，长剑跟浮在身旁，剑气缭绕，灵力在衣袖间涌动不止，一股长风吹散了烟尘。
一只巨大的触手显露，躯体伤痕累累，上面生满脓疮，伤口和疮口不断地渗出粘稠的乳色液体。
而后是一只巨大的爪，利爪将粘腻触手踏碎，踩烂在地上，大地鸣颤轰轰作响，血肉飞散。
落地后巨大的肉块迅速的枯萎，犹如失去了根须的长藤，干枯褶皱的皮不停蠕动着，从疮口钻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影，身上的挂着的白色浓浆凝为骨甲，瞳孔处鬼火幽幽。
看到这一幕，墨澜不由得的一阵反胃，这些浊妖犹如触手内的寄生物一般，待寄主身死，摄取剩余的全部的营养后破体而出。
数只鳞兽从暗处奔袭而来，与出现的浊妖战一起，青衫男子的脚步并未停下，神色平淡的的从它们身边走过。
剑鸣嘶声，刀罡颤怒。
青衫男子的视线投向前方的两尊交战的庞然巨物。
……
墨澜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四周漆黑一片，就连鳞兽也闭上双眼，卧在后面。
再强大的生物也需要休息。
把靠在肩膀上的陆清婉微微扶正，少女睡得很沉，被墨澜扶起时也仅仅是好看的眉蹙了蹙。
墨澜有些怜惜，把外套掖了掖，压在精致小巧的锁骨下面，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发现带着丝丝薄汗，刚才发生的都是梦吗？
墨澜有些出神。
鳞兽感受到了墨澜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墨澜站起身。
夜晚的南荒稍冷，墨澜捡起地上的苍鳞走了出去，抬头凝望着夜空。漆黑的云像是不保暖的棉被，盖在了城池上方，密不透风。
刚才的那位修士便是苍圣吗？
墨澜整理着脑海中刚才的画面，那青衫修士所出的一招一式都刻进了心里，深吸一口气，顺着感觉和脑海中的记忆动了起来，口中呼出热气，双手下压，一抹刀罡随着动作席卷而出，劈向不远处的一棵歪脖老树。
老树应声折断，却又含着沉闷声音，随着树干倒下的还有一句妖尸，此妖生十目，均匀的分布在身上。
！
墨澜看见尸体的一瞬便反应过来，明白了先前窥视感的来源。
“小心！”
话音未落，大猫似的鳞兽和陆清婉已经到了身后，先前听见声响后陆清婉便醒了过来，鳞兽也立起身子，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但动作丝毫不慢。
两人先前所呆的道观轰的一下倒塌了，一头巨兽出现，冲撞着着已经成为废墟的道观，几乎将它夷为平地。
数不清的浊妖从暗中冲了出来，一边发出各式的吼叫，似狼，似鸟，甚至还有着人的尖叫。
墨澜看着眼前的妖潮，眼角抽了抽，心中甚至有着拉上陆清婉掉头就走的想法，这机缘不要也罢，这卷进去就是尸骨无存啊。
鳞兽站在了两人面前，青色兽瞳怒视着前面来势汹汹的浊妖，朝天怒吼。
哗——
雨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青色的雨丝笼成的天幕罩在上空，电闪雷鸣间，无数的兽影蓦然出现，宛若一尊尊守护神立于废墟之中，静静的待着入侵者来临。
浊妖群发出痛苦的哀嚎，被突然出现的青鳞兽群撞上，两方厮杀在一起，没人知晓它们是如何出现的，却又恰好的拦住了浊妖对两人的攻势。
一边是白芒眼瞳的神浊妖潮，另一边是披鳞带甲的青鳞兽群，双方嘶吼着，狰狞的撞在一起，惨烈的气息弥漫在城中。
墨澜和陆清婉经过半宿的休整，又重新投入战斗，朝着城中行进，绞杀着漏网之鱼的浊妖，有些浊妖想要趁机冲出城门，却都被两人联手阻拦，不知为何，浊妖只是堪堪到达两人面前便已脆弱不堪，刀剑只是一触便轻易斩开，斩口平滑如切豆腐一般。
“雨。”
青色雨丝像岩浆一般灼烧着浊妖，仿佛对其有着天然的克制，骨甲脆如纸张，两人如同砍瓜切菜般，步子迈的飞快。
“这里便是浊妖的诞生地。”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想法相同。
出现在外面的神浊都是这里的漏网之鱼，真正强大的浊妖已经在深处被消灭，两人不敢想象若是浊妖全部冲出去该是一副怎么样的景象。
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两人看向城中心，入目却是空空如也，前方空荡荡的一片。
按理来说越靠近城中心越繁华才是，到这怎么还反过来了？
两人一边清理漏网之妖，一边朝着城中心行进。
“这是……”
墨澜心中的疑惑随着靠近被抹除了，脸上的震撼之色难以言表。
一座巨大的深坑出现在眼前，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坑底的废土渣烬，深坑的边界已经到了两端的城墙，地基被毁，城墙歪歪扭扭倒塌，陷入地下。
两具巨大的骸骨几乎填满了整座大坑，正不停的诞生出浊妖和青色鳞兽，双方厮杀在一起。
墨澜看着两具骸骨，其中一具骸骨头上挂着干枯的碎裂的皮，好像一把墩布一样披再上面，又像一只巨大的八爪鱼，上面的气息让人恶寒不安，更看的人双眼刺痛，浊妖不停的从它的骸骨中分离出来，没人认得清这具尸骸的物种。
另一具墨澜认了出来，是一具狰狞龙骸，盘在坑中，巨大的龙头朝着对面的骨架，大部分身形盘在坑中，被泥土掩埋，余威丝毫不减。
“这是……龙吗？”
墨澜的轻声道，陆清婉同样有些失神，坑中其中一具骸骨毫无疑问是龙骸，不过血统纯正的龙早在上古纪元便全部消声觅迹，待到后来人们也一致认为龙族已经灭绝，留下来的只是些血统不纯正的龙兽。
墨澜在它身上感受到和苍鳞相同的气息。
苍鳞鸣声大作，墨澜能感受到它在兴奋的振鸣，好似深坑中的龙骨才是苍鳞的真正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