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休息室内弥漫着旧书、蜜蜡和昂贵熏香混合的温暖气息。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寒意。
伊洛贝尔站在巨大的东境地图前，指尖地划过“皮尔维斯山脉”那道嶙峋的标记，最终停在刚刚被朱红色颜料鲜明覆盖的“拉齐尔领”上。
她先召见了王城军团的统帅们。
王城军官们带来了莫伊在东北战场详细的奏报，数字、路线、战术分析……一切清晰、冷静、充满军事上的赞誉。
“堪称经典的战略迂回，殿下，莫伊对时机的把握、对士兵极限的掌控，以及这难以置信的行军本身，足以载入任何战争史册。”
头上带着几根白发军团元帅总结道，语气里是纯粹的军人对杰出同行的敬佩。
“其他人认为呢？”伊洛贝尔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几位军官交换了眼神，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伊洛贝尔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北英集团一带。
“若是换做往常——”伊洛贝尔重复了一遍，“若是换做往常，我一定会下令与北线的军队汇合，但现在……”
她在拉齐尔领上敲了敲，“现在，我叫你们来，你们认为，莫伊对我以及王国，足够忠心吗？”
军官们沉默了一下，品味着殿下话语中并非针对战果的微妙意味。
众所周知，莫伊与殿下是昔日的密友，今日的宿敌。
多年来殿下与莫伊的关系更是急转直下，现在莫伊在北线夺取了拉齐尔领地。
北英集团门户大开，莫伊向东就是大平原，北英可以说是案板上的肥肉，根本无险可守了！
一位较年轻的将领谨慎补充：“殿下，从莫伊半月平定叛乱来看，她没有在后方动荡时选择南下与英达拉白集团合围我们。”
“这至少说明她目前仍以王国利益为重。”另一位将领低声附和道。
“但对殿下的忠心……”一位白发老将补充道:“那就尚不可知了。”
伊洛贝尔收回手指，转身望向壁炉中跳动的火焰。
“殿下?”
几位将领试探性地开口，却见公主轻轻抬手制止了们。
伊洛贝尔凝视着雪地，仿佛在雪中看见了昔日亲昵在一起的身影，又或是未来可能燃起的战火。
她咬咬牙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吞没：“传令下去，暂时不要惊动莫伊的部队。”
她走到壁炉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传令下去，让莫伊军团原地待命，并抽调三万军队支援东征军，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同时，以我的名义向莫伊送去贺信与补给，表彰她在北线的功绩。”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军官，“你们去休息吧。”
军官们行礼告退，铠甲摩擦声渐渐远去，休息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炉火在跳动。
她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一道命令：“让黛西过来。只要她一个人。”
黛西·叶卡琳娜，殿下年轻的表妹从王城那匆匆赶来。
…………
深夜，伊洛贝尔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看到的是伊洛贝尔背对着她，依然伫立在地图前的背影。
那身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修长，也格外孤峭。
“殿下。”黛西行礼，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凝重。
“黛西。”伊洛贝尔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听说，莫伊在你的领地组建一支军队，似乎还是奴隶军。”
黛西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是的，姐姐，这件事——是我支持。”
“你是我的妹妹，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伊洛贝尔终于转过身，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我把后方交给你！后方是怎么叛乱的?莫伊又是怎么训练出这样的虎狼之师！”
黛西的指尖微微发颤，却依然挺直脊背：“姐姐，那些奴隶……我不知道，我没过问。”
伊洛贝尔的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脸上，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知道你在包庇莫伊。”
她缓步走向壁炉边的软椅，示意黛西坐下。“但你知不知道，我和莫伊的关系?”
伊洛贝尔的目光落在黛西脸上，深邃而锐利：“我向英达拉白征讨，未来是统治王国的最高领袖……”
黛西握住姐姐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姐姐，莫伊对我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您和所珍视的王国。”
伊洛贝尔闭上眼睛，良久才叹息道：“我被她骗过很多次，我曾经也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回到从前，但是——！。”
黛西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她明白，表姐此刻需要的不是对莫伊忠诚的背书，也不是单纯的功利计算。
她是在评估一种风险，一种源自对那个人过于深刻了解而产生的、直觉性的忌惮。
曾经的密友，如今的利剑，剑愈锋利，执剑人心中那份对可能伤手的警惕便愈深。
“姐姐。”黛西斟酌着词句，声音很轻，“莫伊姐姐……她或许也在改变。”
“改变?”伊洛贝尔轻声咀嚼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她的改变，真的是回心转意吗？”
这个问题，黛西无法回答，虽然她能感受到莫伊的真诚，却也无法忽视她曾经的过错。
伊洛贝尔早就对莫伊死心了，只不过如今的种种……她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昔日的密友。
壁炉的火光在伊洛贝尔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沉默片刻，“我可以给她一次机会表明她的真心。”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噬：“但这一次，我要她先吃点苦头，真正在险境下才见人心。”
黛西的心微微一沉，“好……好吧，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但我只有一个请求。”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无论结果如何，请姐姐不要下手太重。”
伊洛贝尔挥了挥手，略显疲惫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去吧，黛西。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黛西悄无声息地退下，轻轻掩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