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林格城府的议事厅里,炉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石墙间的凝重寒意,壁毯上狩猎图的色彩在摇曳火光中显得黯淡。
以莫伊为首的军官们在巨大的橡木桌前,羊皮地图在桌面铺展,她用渡了白银的棒子指向拉齐尔领地东侧的防线标记上
“凯亚,你带领五千人留守此地,冬雪已封路,东面的平原地势开阔,无险可守。”
“北英军团正在以塞林长河为基地构建防线,那是诱饵,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趁我们分兵,然后集中兵力突袭我们。”
莫伊站在阴影与火光交界处,厚重的毛皮斗篷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雪。
她沉默地凝视地图,目光越过拉齐尔蜿蜒的防线,投向更东方那片被标注为“北英达拉洼地”的平坦区域。
冬季枯水期的索恩河支流,在地图上只是一道纤细的蓝线。
“莫伊小姐。”他的声音不高,沉静而坚定,“留守,意味着将战争的主动权拱手让人。”
“我请带领三千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届时您再带军包围他们。”
莫伊抬眼,猩红的眸子如冰锥:“你可知这三千人将面对的是北英的主力?”
凯亚沉默了。
她指尖轻叩地图上的洼地,“我会派人举着我的旗帜在这驻守。”
莫伊上前一步,她的指尖划过洼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标记,“那里紧邻旧河床,去年夏季大汛后,上游的堰塞湖并未完全消退,冰层之下,蓄着远超往常的冬水。”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不安地跃动。
几位手下的军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您要……用水攻?”凯亚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在冬天?”
“冰层是盖子,也是伪装。”莫伊的目光灼热,与窗外的严寒形成奇异对比,“届时,我埋伏在周围的魔法混合旅再对残余部队剿灭。”
莫伊手上的棒子从那片低洼处贯穿北英全境,“之后就是秋分扫落叶一举拿下北英!”
凯亚攥紧拳:“我们的部队也会淹死在那!”
“风险!巨大的风险!”一位军官忍不住喝道,“万一炸湖失败?万一水流方向有变?万一白军团主力不上当!”
“战争本就是风险的艺术。”莫伊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紧绷的面孔,“而且,你们以为我真的会白白浪费我的兵力么?”
一切由系统保障,就算问起来也是说那里藏了个古老的传送阵。
反正水一淹,人一没,要找也是说被冲没了,谁来都得信。
她将银棒轻轻放回地图中央,“好了,没什么异议就回去吧,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散会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空气中消散。
糊弄人也挺累的。
拉齐尔领地的沦陷令北英集团震动。
“拉齐尔的溃败反而让北英人更加谨慎了。”深夜的指挥所里,炭盆光线昏暗,莫伊划过地图上代表北英军团黑色箭头,最终停在塞林格长河西部——标注着“泥泞沼泽与旧河道”的低洼区域。
【他们的首领,卡拉德,是个石头脑袋,信奉正面碾压。】
但是现在他们却是很小心,看来拉齐尔领地的沦陷对他们的打击很大,不敢轻易小瞧莫伊军团。
“要让他离开坚固的营垒,主动踏入不利地形,看来不只要诱饵啊。”
【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羞辱。】
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打磨一把匕首。
不是来自外部的战书,而是来自他们内部,来自他们深信不疑的自己人口中。
人类王国的军队都是由贵族家的子弟组建而成。
他们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荣耀最经不起侮辱。
几份伪造的、来自我们这边故意泄露的军事评估,上面轻蔑地分析北英军团在复杂地形的笨拙,并庆幸卡拉德选择了保守战术。
这些文件,会通过偶然的渠道,落到卡拉德的亲卫或情报官手里。
“就这么办~”莫伊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让游荡在边境的吟游诗人,传唱我新编的冰原狐与铁乌龟的歌谣,铁乌龟,指的就是卡拉德和他的方阵。”
【宿主,流言的发酵需要时间,也需要几个关键节点—那些真正对卡拉德不满、或头脑发热的年轻军官。】
【你会安排合适的人去点燃他们,对吧~。】
“知我者,系统也~”莫伊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的低洼地。
接下来的日子,北英军团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营垒中,开始滋生一种看不见的腐蚀。
流言最初出现在士兵们分享麦酒和烟叶的角落。
由几个满脸风霜、深受同伴信赖的老军士“忧心”地提起:“听说了吗?”
“东边那些异教徒的崽子,现在管我们叫少爷兵,说我们只敢在平坦地方摆样子……”
“哼,他们还说卡拉德大人被奴隶军吓破了胆,连那片烂泥地都不敢过,生怕被一冲就散!”
起初,士兵们愤慨反驳,但很快,更多的细节开始流传:某次侦察队遭遇小股莫伊军团游骑,对方竟然敢于在射程外做出侮辱手势然后扬长而去。
后勤车队附近发现了被丢弃的、画着乌龟符号的箭矢。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晚上听见对面山丘传来隐约的、带着嘲弄调子的口哨声,吹的是北英军团古老的曲改编的滑稽版本。
军官餐厅里,气氛也变得微妙,几个以勇猛闻名的年轻中队长,在一次酒后“不慎”流露出对当前缓慢推进策略的困惑。
“我们在这里吹寒风,而敌人在嘲笑我们是怕了那片洼地!”
“军团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拉齐尔领地那群人是废物,但我们难道要被那些**瞧不起?”
真正的催化剂,是那份“意外”缴获的“前线评估”,呈送到卡拉德面前,上面用辛辣刻薄的语言分析了北英军团的优缺点。
其中重点嘲笑了其在非标准地形下的笨重,并欣慰地指出:“敌首卡拉德显然吸取了拉齐尔领地的教训。”
“选择龟缩于安全区域,这无疑为我军调动、巩固防线赢得了宝贵时间,鉴于其缺乏主动进攻之胆魄,我军可从容布置下一阶段作战……”
报告在高级军官中小范围传阅,愤怒如同野火蔓延。
它精准地刺痛了卡拉德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对他个人勇气和军团荣誉的质疑。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他隐约感觉到,那些流言和这份文件,似乎正在侵蚀军团的凝聚力,一些年轻军官看他的眼神,开始带着不易察觉的怀疑。
然后,那首该死的歌谣传来了。
一个被抓获的、自称只是流浪讨生活的吟游诗人,在审讯时战战兢兢地唱出了最近在塞林格长河防线流传的小调:“铁乌龟呀爬呀爬,背着硬壳怕泥沙,冰原狐儿笑哈哈,等你掉进冰洼洼……”
“够了!”卡拉德终于爆发了。他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上,酒杯震倒,深红色的酒液如同血污般流淌。
“一群躲在阴影里的老鼠!只会耍弄阴谋诡计的懦夫!他们以为靠几句谣言、一张破纸、一首歪歌,就能让我,让北英军团退缩?”
他巨大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胡须戟张:“荣誉!北英的荣誉不容玷污!他们要战场?我就给他们一场永生难忘的战争!传令——”
参谋官试图劝阻:“大人,那片洼地地形确实复杂,泥泞难行,两侧有可疑的扰动痕迹,可能是陷坑或……”
“陷阱?”卡拉德赤红的眼睛瞪着他,“就算是陷阱,我也要用北英的重步兵方阵把它碾平!我要让那个莫伊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军团力量!什么叫做在正面击碎一切阴谋!”
…………
他不知道的是在远处一座覆雪的山岗上,莫伊正通过远镜,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庞大军队的转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即将掀起风暴的冰湖。
“哈哈~上当啦!”她放下远镜,兴奋叫道,仿佛在确认某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冬日苍白的阳光,勉强穿透铁砧谷上空积聚的阴云。
北英军团的重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踏碎了这层脆弱的冰壳,沉闷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战马的响鼻,汇成一股压迫性的低鸣。
卡拉德骑在他的披甲战马上,位于中军后方的高地。
他的须发在寒风中拂动,赤红的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望着己方军团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向前推进,他眼中燃烧着混杂了愤怒与亢奋的光芒。
渡鸦骑士不断回报:前方发现莫伊军团旗帜,左右两翼均有敌军活动,似乎意图依托低洼地边缘的坡地建立防线。
“果然!他们想在这里阻击我们!”卡拉德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传令左右翼前锋,给我击溃他们!中军稳步压上,向洼地中心那面最大的旗帜——”山羊头”合围!”
命令下达。北英军团久经战阵的左右翼如同巨人的两只铁拳,猛然挥出。
左翼对阵莫伊军团右翼战斗在低洼地边缘的坡地迅速爆发并白热化。
左翼军队似乎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箭矢如飞蝗,长枪如林。
然而,在北英军团厚重如同攻城锤的方阵冲击下,在那些训练有素、盾牌相连、步步紧逼的重甲步兵面前,他们的的防线显得单薄而脆弱。
在承受了北英右翼数次凶猛冲锋后,阵型开始出现明显的动摇、凹陷。
“报——!莫伊军团左翼所部遭受重创,已向东南方向溃退!”
“报——!莫伊军团右翼所部被突破侧翼,正被迫后撤,与中军联系被切断!”
好消息接连传到卡拉德耳中,但他脸上的神情却越发亢奋,“哈哈哈!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他对身边的副官们吼道:“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切花招都不堪一击!什么防线,什么灵活机动,在铁甲重兵面前,只有被碾碎的份!”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洼地中心,那面在寒风中猎猎飘扬的山羊头帅旗。
旗帜之下,可以看到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似乎因为左右两翼的迅速溃败而陷入了慌乱,阵型收缩,试图稳住阵脚,但已被从两翼包抄上来的北英军团铁壁缓缓合围。
“莫伊就在他们其中!”卡拉德几乎能想象出那个黑发将领困兽犹斗的模样,“她想用自己作饵,引诱我深入?”
可惜,她的两翼太不中用!现在,她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命令左右翼,加速完成合围!中军,压上去!压缩他们的空间!”
“弓箭手,覆盖射击!我要让这片洼地,变成她的的坟墓!”
北英军团的合围圈越收越紧,钢铁般的壁垒从三个方向缓缓逼近洼地中心那片逐渐缩小的阵地。
箭雨开始落下,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偶尔夹杂着中箭者的闷哼。
卡拉德甚至能看清,旗下那个被亲卫重重簇拥的、穿着统帅铠甲的黑色身影。
一种巨大的、近乎狂喜的胜利感攫住了他。
洗刷耻辱就在今日!
洼地中心,被围的“莫伊”所部,抵抗似乎越发“顽强”而“绝望”,收缩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卡拉德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在胜利的憧憬下选择性忽略了。
两侧被他军团士兵踩踏过的坡地边缘,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更湿。
而天空,不知何时,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空气中有一种冰凉的、带着土腥味的湿气在悄然弥漫。
暴风雪加剧,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
湖面覆着近尺厚的积雪,底下是幽深、危险的墨蓝,工兵队长匍匐在冰面,耳朵贴着冰层,仔细倾听,随后对莫伊重重点头:“冰层下有活水声,厚度不均,东北角最薄,下方水压极大。”
“就是那里。”莫伊的脸被冻得青白,眼神却亮得骇人,“快砸!”
安置火药,设置引信,撤退到安全距离,整个过程在呼啸的风雪中寂静无声,只有铁器与冰面轻微的磕碰。
一名渡鸦骑士从风雪中疾驰而来,羽翼上凝结着冰霜,他压低声音急促汇报:“北英军团主力已进入洼地范围,正在向预定位置移动。”
莫伊微微点头,她抬手示意,“鱼入池了,该收网咯~”
身旁的传令兵立刻举起一面暗红色的旗帜,在狂风中奋力挥动了三下。
首先是冰面震动、开裂的恐怖声响惊醒了哨兵,随即,数米高的水墙混杂着冰块和泥浆,以摧枯拉朽之势漫过河岸,冲垮木栅,吞噬帐篷。
就在这时,被围在低洼地的“莫伊”所部脚下亮起一阵光晕便消失不见。
正当卡拉德与他的军队处于懵逼状态时。
战马的惊嘶、士兵的惨叫、木结构的断裂声,与洪水的轰鸣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冰冷的洪水在极寒气温下迅速带走体温,许多北英军团士兵甚至没来得及拿起武器,便消失在泥泞的冰水中。
“稳住!向高地……”他的命令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远处高地上,莫伊静静俯瞰着下方化为泽国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身后的士兵们无声地举起长弓,箭尖在雪光中泛着森寒的光芒。
战斗持续到正午。洪水渐渐退去,留下泥泞不堪、布满浮冰和残骸的洼地,以及无数瑟瑟发抖、失去战意的北英军团士兵。
凯亚策马而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莫伊小姐,初步清点,北英军团主力淹死、冻死超过半数,余者皆俘!我军伤亡极微!后续部队正在集结,大部无恙!”
莫伊点了点头,脸上并无狂喜,只有解决麻烦的如释重负。
“打扫战场,救治俘虏。”她调转马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大军休整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