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最后一抹余晖穿过稀疏的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刀刃似的光影。
莫伊靠着一棵焦黑的树干,左肩上凝固的血渍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锈色。
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剩余的队伍,像被击碎的陶片,零散地瘫倒在枯叶与泥泞中。
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偶尔抑制不住的、从齿缝里漏出的呻吟,还有那无法掩饰的、武器脱手坠地的沉闷声响,构成了此刻唯一的“活气”。
“小姐。”凯亚捂着伤口上前,“我们都逃几天了,现在士兵们都滴水未进,你看……”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浓重的血腥、人马的汗臭、木头将熄未熄的焦糊气,以及泥土被反复践踏后翻出的、带着腐烂根系的气息。
莫伊仰望天空,想了想之后,随手指向一匹马,“杀马煮肉,休息会儿吧。”
“是。”凯亚应声,转身时却听见莫伊轻声补充:“把马鞍下的那袋盐拿出来,分给大家。”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面孔,“吃饱了,我们还得继续往西走。”
凯亚,那个总是挺直如标枪的年轻人,此刻拖着一条被简单捆扎、仍在渗血的腿,将一个残破的水囊递到他手边。
水囊很轻,晃起来只有可怜的一点声响。
莫伊没有睁眼,只是小小抿了一口便递了回去。
凯亚默默在她身旁坐下,捡起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潮湿的泥土上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无意义的沟壑,像他们此刻溃散的踪迹。
更远些,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断了弦的弓,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那沉默的颤抖,比嚎啕更让人窒息。
一个老兵脱下残破的头盔,用粗糙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模糊的面甲,动作迟缓而专注。
“好了别哭了。”莫伊出声安慰众人,“不就是打了一场败仗吗?胜败,乃兵家常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待我们重整旗鼓,再来与北英集团决战。”远处,篝火已经燃起,铁锅中飘出一缕淡淡的肉脂甘香。
凯亚从拥挤的人群中钻出,他左手并着右手将一块白水马肉递了过来,“小姐,请。”
莫伊接过马肉,指尖感受到食物微弱的暖意,远见锅中马肉所剩不多,她将肉块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块递还给凯亚,“坐下吧。”
凯亚愣了一下,接过那半块马肉时,指尖微微发颤,两人沉默地咀嚼着粗糙的肉块。
“很抱歉凯亚先生,我没能及时发现军队被调换。”莫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作为一名指挥官,差点让你们都陷入陷阱。”
凯亚停下咀嚼,“没事的小姐,这不是你的错。”
莫伊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篝火旁相互依偎的士兵们,“但责任在我,我会带你们活着回去的。”
凯亚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相信您。”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从发誓效忠您的那一天,我就将性命托付给您了。”
篝火噼啪作响,她将最后一口马肉咽下,感受着那点微薄的热量在体内缓缓散开。
“谢谢。”
…………
第二天一早,莫伊所带领的这支残军像一股濒临干涸的泥流,挣扎着涌向寄予全部希望的城邦。
只要回到她的占领区就能马上得到补给。
城墙的轮廓在黎明灰白的天光中逐渐清晰,可城头飘扬的旗帜,却不是他们熟悉的山羊头旗。
一面崭新、冷酷的黑色鸢尾旗,在晨风中作响,冰冷地俯视着他们。
莫伊勒住战马,马蹄在硬土上刨出深深的痕迹。
她身后所有的声响——喘息、呻吟,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死寂。比任何战场的喧嚣更可怕的死寂,每一个士兵都僵在原地,瞳孔放大,望着那陌生的旗帜,望着城墙上隐约可见的、穿着迥异甲胄的巡逻兵身影。
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像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野兽般的呜咽,随即被死死扼在喉咙里。
绝望不是爆发的,而是冰冷的、沉甸甸的,瞬间压垮了所有人的脊梁。
莫伊感到喉头一阵腥甜,猛地调转马头,神情慌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然而,太迟了。
城墙上响起了尖锐的号角声,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铁流般的骑兵呼啸而出,马蹄声汇聚成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两侧原本寂静的山坡后,伏兵尽起。
“分三路撤!”莫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残存的士兵们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疯狂地聚拢,试图向唯一看似薄弱的侧翼冲去。。
莫伊挥剑砍翻一个冲到近前的敌骑,但更多的敌人像潮水般涌来。
无奈,她只能带领一部分队伍跑向树林。
她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忽然,座下疲惫不堪的战马发出一声哀嘶,前腿一软,将她重重摔在地上。泥土和血腥味瞬间充斥口鼻。
她也顾不上这么多了,爬起来踉跄地向前方跑。
不知过了多久。
一切声响似乎瞬间远去,她仰面躺着,看到的只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几杆纹丝不动的矛尖阴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感到自己的佩剑被人粗暴地踢开,双手被粗糙的绳索死死捆住,勒进皮肉。
“放开我!”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按住了肩膀。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白费力气了,莫伊小姐。跟我们回城吧!”
走过那些仍在零星抵抗、最终被无情砍倒的部下身边时,她闭上了眼睛。
俘虏她的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动作里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冷酷的从容。
莫伊没有再反抗,任由他们押解着,走向那面黑色鸢尾旗飘扬的城门。
失败,在这一刻才真正完成了它最后的、也是最具羞辱性的加冕,在自己的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