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丽娜确信，布莱特没有他展现出来的那般讨厌她。
虽然这种时候想这些有点不合时宜，但被救下来之后，卡特丽娜还是感到了如释重负：不知是为布莱特的态度感到欣喜，还是为自己能帮上忙感到开心。
意识到自己发呆的时间太久了，布莱特看她的眼神有些困惑与不耐，卡特丽娜连忙摇了摇头，将伊尔对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出来。
“……他说赛莉丝需要我，还有法器之类的东西。”
转述完毕之后，卡特丽娜迟疑了一会，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眼布莱特的脸色，却没从这个面瘫牧师脸上读取到任何情绪。卡特丽娜轻出一口气，她闷闷地辩解道：
“我真的不记得赛莉丝是谁，也不知道我的法器是什么。”
“不用强调这个。”
布莱特转过身去，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枚衔尾蛇的戒指上。
这枚戒指也是，除了伊尔的名字之外，没有提取到任何魔法信息。
——仿佛只是用来表明身份的戒指一样。
身份？
布莱特的思绪被掐住了，他的手指摩擦着戒指上的蛇头装饰。
难道说，那个叫赛莉丝的黑魔法师也和这个伊尔同属于一个组织的吗？
想到这里，布莱特看向了卡特丽娜。
少女正在以一种期许的目光看他，她红宝石般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在无声地向他表达：
我很有用的，快来问我。
布莱特还是搞不懂卡特丽娜的这种表现欲从何而来，明明在面对伊尔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噢，好像是他给她拴上束缚锁链的，那没事了。
这样想来，卡特丽娜失忆之前或许也同属于这个组织，只不过听伊尔的描述……
她叛逃了这个组织，并且带走了某些东西。
布莱特的右手屈起，轻轻敲了敲侧脸。
对了，卡特丽娜的法器。
“你认识菲德拉·埃文吗？”
回想起那家魔术工匠店的名牌，布莱特将这个问题投向了卡特丽娜。
“菲德拉·埃文？”卡特丽娜则是歪了歪头，她的表情相当困惑，只是不是迷茫的困惑。
“他是一位超级厉害的魔术工匠，还是大魔法师艾琳·赛特的丈夫。”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卡特丽娜顺滑地回答道，只是很明显，她不知道为什么布莱特会问她这个问题。
艾琳·赛特的丈夫？
听到这个名字，布莱特的动作微顿。
曾经术士主协会的首席，伟大的特级术士，艾琳·赛特。
在解决了诺亚之塔污染事件后，艾琳受到了黑魔素的侵蚀，为了防止自己堕落成为侵蚀大陆的罪人，最终她选择了自我净化。
她于光历800年，自焚于塔下，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她的学生亚瑟夫·特瑞斯处理了她死后产生的魔素，利用诺亚之塔进行了净化。
稍等。
回忆起这点，布莱特的眉毛微抬，他看向了身后的卡特丽娜。
她的学生是……卡特丽娜的老师，亚瑟夫·特瑞斯。
……
“是呀，老师有和我提起过她哦？”
卡特丽娜跟在布莱特身后，她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布莱特要带自己去哪里。
“老师让我不要忘记艾琳·赛特和菲德拉·埃文。
“所以我才记得那么清楚。”
卡特丽娜的嘴角微撇，她还在困惑于为什么老师一直同她提起这两个名字。
她当然记得，老师的老师，伟大而又无私的大魔法师。
只是幼年的困惑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都没能得到解答。
为何亚瑟夫在提起艾琳·赛特时会忧伤地看着她。
为何在她提出想要成为像艾琳·赛特那样的术士之时，亚瑟夫会一声不吭。
卡特丽娜从来没有细想过那些，毕竟在她的潜意识里，老师只是在怀念自己过往的恩师。
思考之余，她注意到布莱特停在了一家魔术工匠店门口。
发黄的门牌随着风微微晃动，发出了苍老的嘎吱声。门牌上的蜘蛛网没能被很好地清理，团团线网如棉絮般点缀着门牌上的刻字，像是墓碑之上开出的白花。
菲德拉·埃文。
鬼使神差地，卡特丽娜停下了脚步，她的红色眼瞳倒映着那个名字。
“所以布莱特先生才会问我认不认识他吗？”
转头之时，卡特丽娜看到布莱特将手按在了那磨损的铜制门把上，他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卡特丽娜进店。
“但我也只知道这个名字而已……”卡特丽娜见布莱特没说话，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尘土气息让卡特丽娜下意识轻咳好几声，潮湿的空气铺面而来，卡特丽娜不适应地捂住了鼻子。
“喵——”
身侧传来了一声喵叫声，尽管有些沙哑，但那只小猫似乎是在竭尽全力地压轻它的声音，展现出猫咪的可爱来。
卡特丽娜低下头，她看到了一只毛皮发黄的机械白猫。
白猫歪歪扭扭地向她跑来，亲昵地蹭着她的小腿。
“你好？”卡特丽娜半蹲下身，她伸手抚摸着那只小白猫，可脸上的困惑只增不减。
她抬头看向布莱特，可布莱特似乎在打量这家店，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
卡特丽娜的嘴角微抿，她抱起了那只白猫，目光也挪向了店内。
陈旧的魔术装置在木桌上排得乱七八糟，有几件装置勾起了卡特丽娜的兴趣，她停在木桌前，歪着脑袋观察着装置的魔素流动。
滴答。
她听到了破洞的天花板上滴落的水滴声，顺着发黄墙纸下落，将本就破损的墙纸打得泛起了卷。
卡特丽娜仰起头，她的目光顺着还在作响的古旧挂钟，移向了墙面的另一侧。
老旧泛黄的墙面上挂着三四个相框，有个人照片，也有双人合影。
个人照片里是一个褐色头发的男人，戴着单片眼镜，穿着工匠围裙。他的眼角微微下垂，这使得他的长相温柔了许多，而深红色的眼睛由于照片的褪色已经有些淡化了。
“菲徳拉·埃文，光历789年。”
相片的右下角用小字标记着。
卡特丽娜睁大了眼睛，看着相片里那个男人的脸，她的呼吸微顿。
那双眼睛……似乎，有些眼熟。
再向右看去，一张双人合照进入了视线。
那是菲德拉和一个女人的合照。
金色的卷长发，蓝色的眼睛，个子高挑，只比菲徳拉矮一些。她穿着高级术士的长袍，胸前別着一个勋章。
女人脸上的笑容不似菲德拉那般明显，但微微翘起的嘴角无疑证明着她的喜悦。
而两人相牵的手上，还带着一对戒指。
这位应该就是艾琳·赛特了吧？
卡特丽娜这样想着。
虽然她很想收回自己的目光去观察别的魔术装置，但下意识地，她不想移开自己的视线。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副双人合照。
身后的光照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影子被打在了两人之间。
小小的，像是融入了那副相片里。
而夫妻两人中间的空隙，也就这样被填满了。
不知盯着那照片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的机械声。
“您好？”
出神的卡特丽娜被唬了一跳，她睁大了眼睛，回头之时却看到了一个杵着拐杖的老旧魔人偶。
格洛丽的魔人偶技术向来出众，机械人偶在被赋予了魔力之后都会自行动作。
她身后的魔人偶也是如此，带着一片小小的单片眼镜，而右眼的漆皮已经脱落了，生锈齿轮明显地暴露了出来。
明明是骇人的，可不知为何，卡特丽娜却从那具魔人偶的眼中看出了某种欣喜。
——仿佛是见到了自己最为珍重的人。
下一秒，她听到那魔人偶发出了干枯的笑声。
它明明在笑，但那笑声落在卡特丽娜耳中，竟让她有了想哭的冲动。
老乔治伸出了手，它将手搭在了卡特丽娜的肩膀上。
它说：
“欢迎回家，小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