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卡特丽娜是在一年前。
那时的老人偶仍然没有放弃等待。
“二十几年前，主人离开了这里，他说他要去找女夫人，然后再也没回来。”
老乔治攀着老木梯，它颤颤悠悠地站在柜架旁，嘎吱作响的零件听上去就像是快散架了一般。
站在它旁边的布莱特扶了它一把，他看着这个老人偶站稳了身子，用它那可能起不到作用的机械眼睛寻找东西。
“啊，找到了，这个。”
老乔治拨开了尘土覆盖的书堆，它在柜架的最里面，找到了一个镀银的木盒子。
“这就是卡特丽娜的法器？”
看到那个似乎不太起眼的木盒子，布莱特的眉毛微抬。
“是的，是一年前小主人回来的时候给老乔治的。”老乔治干咳两声，细小的灰渣自它喉间溢出，它胡乱地甩手挥了挥，然后将盒子递给了布莱特。
“那时候小主人还没有这么小……”老乔治看向了站在下方的卡特丽娜，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然后用手比了比卡特丽娜的个头。
“奇怪？人类的孩子会倒着生长吗？
“算啦，总之一年前的小主人是个落落大方的大姑娘呢。”
老乔治乐呵呵地笑着，只是那笑声好似生锈摩擦的金属块，难听且嘶哑。
老人偶爬下了木梯，它看向了卡特丽娜身旁那只机械白猫。
“来，赛琳娜，过来。不要再烦扰小主人了，让老乔治把话说完。”
赛琳娜在卡特丽娜身侧打了个滚，随后恋恋不舍地蹭着卡特丽娜的小腿。
“老乔治想想……一年前，应该是一年前吧，指针转了有十万多圈呢。”
……
那个金发红瞳的女人出现在工匠店门口的时候，老乔治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不，准确地说，是她的眼睛。
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瞳里面满是对世界的好奇与探究，和它失踪了二十多年的主人如出一辙。
可那双眼睛被蒙上了阴霾，眼睛的主人似乎在遭受着某种折磨。
老乔治不敢认她，因为这个女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位身处泥潭的绝望之人。
尽管如此，她在看到老乔治之时，还是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点明对方的身份，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那女人在菲德拉和艾琳相片面前驻足了许久，最后却是以一种狼狈的姿态移开了目光。
她将那个木盒子交给了老乔治，并告诉它，会有人来取它。
“那个人应该……让我想想……”
金发女人这样说道。
她歪着头，阴郁的脸上却是绽开了一个笑容，像是朝向太阳而开的白花。
“应该是黑色头发的，眼睛是黑色的……？不、不对，是蓝色的吧。
“像是辽阔的海洋一样，一眼看不见尽头。”
那女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她揉着头发，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她想说的话。
“总之——他会来取这个的。
“除了他，不要把它交给任何人。
“但如果这个东西威胁到了乔治先生的性命，就不要为我隐瞒啦。”
……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它还是遵守了自己素不相识的小主人的吩咐。
因为它知道，这极有可能是它最后一次，和主人一家产生的联系了。
它杵在原地，看着那个金发女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主人和女主人的相片。
她伸出手，虚环着那张相片。
像是最天真的婴孩，像是最脆弱的孩童。
她背对着老魔人偶，而老魔人偶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它只能听到她在笑，她在笑。
像是要笑出二十多年的痛苦。
“再见，乔治先生。
“对了，我叫卡特丽娜。”
女人弯了弯眼睛，那双和她父亲相似的眼瞳就这样被埋了起来。
她的容貌似是模糊了，可老人偶记得很清楚。
卡特丽娜啊。
它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这个主人和女主人挑了无数次的名字，在那个孩子尚未出生的时候。
停留在过去的老人偶微微抬头，看着那个金发女人对它道别。
她来的时候是黄昏，离去之时已是夜晚。
那天的夜晚，没有月亮。
漆黑的夜色拢住了整片街道，没有灯，也没有光。
老人偶看着那女人被风扬起的金色卷发，本应是灿烂的、明艳的，却因夜色拢上了阴霾。
她的身影逐渐淡去，从颀长的女人变为了娇小的少女，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似乎在老人偶的注视之下铺展开来。
然后一点、一点，倒带，停留。
女人的容貌同面前的少女重叠。
少女红宝石般的眼中此时没有绝望的痛苦与挣扎。
她如此天真，她如此善良。
——这本该是她原有的姿态。
老人偶弯起了眼睛，生锈滑稽的齿轮停止了转动。
“您看，我当时就说了。
“我总会重新等到您的。”
……
……
卡特丽娜沉默了，她半低下头，布莱特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重重的鼻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倾吐而出。
“没事，老乔治还有东西要给小主人。”
老人偶站直了身子，它扔下了拐杖，有些滑稽地走向了柜台。
它翻找东西的动作幅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布莱特都能听见零件摩擦的嘎吱声响。
他先是看了一眼老乔治，而后转向了卡特丽娜。
卡特丽娜低垂着眼睛，金色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恬静得像是一具精致的洋娃娃。
只是那相握的双手，在颤抖着。
布莱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搭话，此时此刻，他却也没了出声的意图。
……让她静一下吧。
布莱特这样想着，他看向了手中的盒子。
也不急着一时。
“找到了，老乔治找到了！”
老乔治从柜台后探出头来，它高举着一个带有金色链子的怀表。
布莱特认出了那块怀表。
是之前伊尔来的时候，老乔治一直紧握着的那个怀表。
卡特丽娜沉默地走上前去，她伸手接过了怀表。
……
怀表里面的指针已经停下了，卡特丽娜听到老乔治有些抱歉地开口说道：
“老乔治实在是修不来……因为主人离开之后，它里面的魔力装置已经不能用了。”
听着老乔治的话，卡特丽娜眼睛微垂，她的目光落在了怀表里的相片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相片，但看得出来，老乔治把它保护得很好。
相片里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那女人的相貌和卡特丽娜有几分相似，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
她脸上的笑容极其灿烂，怀抱孩子的姿态像是捧着一件珍宝。
小相片的右下角有几行小字。
“致我亲爱的妻子艾琳，
致我亲爱的女儿
卡特丽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