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乔治先生。”
卡特丽娜环抱住老旧的魔人偶，她垂下眼睛，能嗅到老乔治身上的机油味，以及有些冷硬的魔素气息。
不熟悉，但是很温暖，很令人安心。
像她素未谋面的父亲一样。
卡特丽娜深吸一口气，她松开了了老乔治，勉强对它扬起了一个笑容。
等待卡特丽娜完成道别之后，布莱特牵起了她的锁链。临行之前，布莱特回头看向老乔治。
“你要继续待在这里吗？”牧师这样问道。
老人偶的动作一僵，它半弯下嘎吱作响的腰，抱起了地上的机械小猫。
“嗯。”
明明只是一台机器，老人偶却是发出了一声包含深意的回应。
它抬起自己的单片眼镜，掩住了自己滑稽的破旧右眼。
人偶环抱着小猫，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一座卡顿的老旧钟表。
“老乔治还要等主人回来。”
……
“之前那个黑魔法师，还会回来吗？”
离开工匠店之后，卡特丽娜微微抬头，她担忧地看着布莱特。
“不知道。”布莱特转动着那枚卡特丽娜的指环，他捏住指环，将它的孔洞对准了阳光的方向。
一枚材质不明的指环，作用不明，魔力不明，就像这个组织——姑且将它称作“衔尾蛇”，未知且神秘。
现在已经确定了，卡特丽娜一年前从属于这个组织，且因为某些原因，她叛逃了。
这样看来，那个叫伊尔的牧师说的话，倒是和这个信息点对应上了。
卡特丽娜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的脚尖。
布莱特停下了脚步，他侧目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悲伤的卡特丽娜，而后轻出一口气。
“神殿那边之后会来人，格洛丽王都应该会拉起警戒。”
布莱特有些刻意地提醒道，只是话一出口，他却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卡特丽娜深呼吸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您的安慰，我现在稍微好点了。”
“……我不是在安慰你。”
布莱特将指环收了回去，他冒了这么句话出来，之后却也没再多说话。
平心而论，他到现在对卡特丽娜的态度依然是怀疑居多的。
但一想起卡特丽娜死于自我净化的母亲和她驻守诺亚之塔的老师，布莱特总觉得一切都太过奇怪了。
守护者的女儿会堕落成为黑魔法师吗？
布莱特不清楚，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影子。
卡特丽娜的影子搭在了他的影子旁边。
不，他应该清楚的。
就连维克多那样的人，不都教出了他这么个养子来吗？
布莱特有些想笑，但他做不出这个表情来。
“我本来以为，我会成为像妈妈那样的人。”
布莱特听到了卡特丽娜的轻声嘀咕，她似乎在对他说话。
“我对老师说，我想当一个英雄，我想当一个能帮助所有人的英雄。
“或者是成为像布莱特先生这样，无私且仁慈的圣人……”
“打住。”
布莱特停下了脚步，他的眉毛微微抬起。
“你觉得我是一个……无私且仁慈的圣人？”
布莱特隐约咀嚼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可他说不上来。
卡特丽娜睁大了眼睛，她迷茫地点点头。
“布莱特先生不就是为了阻止我的魔法侵蚀大陆，才把我带出来的吗？”
如果不是她失忆前的伤害同等魔法，布莱特或许老早就和她同归于尽了。
卡特丽娜是这样想的。
布莱特沉默了。
他不明白卡特丽娜对他的看法从何而来，但他一直清楚，仁慈亦或无私，这种词语一直和他不相关。
他也不是为了净化大陆才带着卡特丽娜寻找真相的。
他只想给卡特丽娜定罪，他只想报仇，替那个死去的老东西报仇。
布莱特知道自己是个相当自私的家伙，顶着牧师的名头，干尽了一切和身份不符的事情。
何况他所谓的善良早就被磨灭在了十几年前——从他的苦难开始的那一刻。
低头之时，少女如红宝石般的眼瞳似乎在闪烁。
她抬头看他，仿佛在注视着自己的神明。
这是她以为的。
布莱特感到了烦躁，他也不知道这种烦躁从何而来，他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不是这个魔女想象中的那种人——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何会这么想他。
“虽然记不得了，但潜意识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布莱特先生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
卡特丽娜这样回答道，只是话音刚落，她就见得布莱特迈开了步子。
他没再搭理她，也没再回应她，只是放快了自己的脚步。
卡特丽娜愣住了，她被直直带着往前走，思绪也唯独残留下了困惑。
……为什么在生气的样子？
……
布莱特深吸一口气，他用牧杖底端轻轻敲了敲地面。
他注意到身后的卡特丽娜停下了脚步，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原本想出声回答卡特丽娜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布莱特用手背轻蹭着自己的额头。
他现在又在想什么呢？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
卡特丽娜只是他的线索工具人而已。
等到找到证据之后，给她定罪，或是抓到真正的凶手。
不要给自己徒增麻烦了。
布莱特这样思考着，看卡特丽娜的目光回归了平静。
“那个，布莱特先生？”卡特丽娜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她似乎在等待他先开口。
“我……”
布莱特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只是他的话还没说下去，就被街道那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红发少年扬着手里的帆布包朝着布莱特和卡特丽娜的方向狂奔而来，他一边大声提醒着周围的人群散开，一边扬起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而他的身后，一个栗色头发的青年紧追不舍。
——好像是之前见到的，莱德小队里的队员恩佐。
“你给我站住！
“小偷，把东西还给我！”
恩佐大声嚷嚷着，同时举起了自己的法器火铳威胁道。
这奇异的闹剧让布莱特的思绪断片了一瞬，只是随后，那红发少年却像是锁定了布莱特的方向，他将手里的帆布包往布莱特怀里一扔，动作快得连布莱特都没察觉到。
红发少年往布莱特身旁一躲，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揽住了布莱特的肩膀。
“可算是找到你了，前辈。”
红发少年对布莱特说道，随后他朝着赶来的恩佐吐了吐舌头：“喏，这位伊利斯先生，我老早说了，布莱特牧师是我的前辈，我可没有诓你。”
恩佐气喘吁吁地半弯下腰，他也注意到了路过的布莱特和卡特丽娜，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
“是你们？……我不认识伊利斯，不要乱说。”
“喂喂，这可不是重点，你先等我和前辈打完招呼……”
卡特丽娜被这复杂的场面绕晕了，她往外挪了挪脚步，伸手抓住了布莱特的衣袖。
布莱特的反应则更为直接。
他看了一眼还在叽叽喳喳的红发少年，又看了一眼怒视着红发少年的恩佐，然后他抬起了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稍等一下。”布莱特对恩佐说道。
随后布莱特抓住了红发少年揽着他肩膀的手臂，向下一翻——
来了个相当标准的过肩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