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行程就这样被耽搁了。
倒不是害怕黑魔素的浪潮，纯粹是因为布莱特发现了更加奇怪的事情。
“请试试这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悠悠地端着盘子走上前来，她将点心摆在布莱特和卡特丽娜的面前，温和地示意两人。
这位老妇人是罗蕾莎的母亲南茜太太。
卡特丽娜腼腆地接过点心，细声细气道了谢。
“不用了，我不喜欢甜的。”布莱特抬手拒绝了南茜太太，他面向了坐在窗子旁的罗蕾莎。
修女此时正托着下巴，她看向了窗外。她的气色很糟糕，皮肤呈现出了一种几近死寂的苍灰色。
这是白魔素流失过度的症状表现，拖到现在，已经完全无法补救了。
罗蕾莎修女撑不了多久。
“我以为两位不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尽管如此，罗蕾莎还是强撑起身子，她对布莱特和卡特丽娜说道。
“本来是这样的。”
布莱特这样回答道：“但是你们村子的马支不起到雷格勒的脚力了。”
回想起那匹瘦到散架的马，布莱特垂下眼睛，他轻呡了一口茶水。
“那也是没办法的……或许您可以多等待几天？等王都的支援来了之后再离开。”
罗蕾莎的声音微顿，她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布莱特。
她在试探。
布莱特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映，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也没有回答罗蕾莎的话。
沉默维持了许久许久，寂静的空间里唯有卡特丽娜咀嚼饼干的声音。
咔嚓。
咔嚓。
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罗蕾莎，修女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再次抬头时，修女长出一口气。
“……算了，我就实话和您说了吧。
“如您所见，我的身体或许撑不到支援来的时候了。
“我想请您留到那时候。”
布莱特放下了杯子，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罗蕾莎。
罗蕾莎额头上裹着的绷带渗出了明显的黑色痕迹，这是白魔素缺失身体堕化的表现。她抬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用发丝盖住了带有污渍的绷带。
察觉到布莱特的注视，罗蕾莎轻笑一声，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裹着绷带的胳膊。
“我终究不是牧师，没有学过净化相关的知识。”
“我只能用透支自己的方式来维持白魔素屏障，而我的所有净化知识……都是从里昂牧师那里学到的。”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令她难受的回忆，罗蕾莎叹了口气，她呓语般地轻声念道：“可惜了，他离开之前还说要给我写去光耀教会的推荐信的。”
那封推荐信，到底是没有落到她的手里。
“所以，布莱特牧师，我想拜托您……”
“不干。”
布莱特抬起手臂，他比了个大大的叉。
罗蕾莎的话被哽死在了喉咙里，半天上下不得。
半晌过后，她才轻声回答道：“嗯，也是，用这种事情也实在太为难人了，我……”
只不过，修女的碎碎念还没继续下去，布莱特就又打断了她的话。
“守在村子里等死？我不干这种事情。
“你们这附近的侵蚀污染源在哪里？我净化完了再走。”
罗蕾莎又一次被噎住了。
她沉默地接过了母亲递来的水杯，做着深呼吸的动作。
旁观的卡特丽娜放轻了啃饼干的声音，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罗蕾莎。
如果不是因为罗蕾莎修女的脸色一直那么难看，她会怀疑是布莱特气的。
……
“布莱特先生，您应该也不是想着帮卡尔布里净化吧？”
捡起提灯的卡特丽娜跟上了布莱特，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和南茜太太说话的罗蕾莎。
卡特丽娜清楚，如果是布莱特的话，他绝对会说——
“嗯，我没有那么好心。”
牧师绑好了自己的牧杖，他摊开那张罗蕾莎画的简约地图，上面勾出了这最近影响卡尔布里最严重的侵蚀源。
这也是罗蕾莎口中的，里昂牧师失踪的那处地方。
“雷格勒来的那群人走之后，是他们的黑魔法师在这片区域留下了侵蚀源头。
“里昂牧师本以为只是一处还未分化的黑魔素侵蚀区，所以他独自去往了那里。”
修女面无表情地答道，这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为可怖。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就算我不告诉您侵蚀地在哪里，您也会自己找到的吧。”
在手绘地图之时，罗蕾莎这样问布莱特。
“我会把这周围的侵蚀区都净化一遍。”布莱特接过了地图，他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修女杵在原地，她静静地看着布莱特，像是一道几近融化的影子。
“您是个好心的牧师。”
罗蕾莎答道。
……
“我搞不懂他们说的‘好心’到底是什么意思。”布莱特接过卡特丽娜手里的提灯，轻敲着灯壁。
“因为布莱特先生就是很好心嘛。”卡特丽娜跟在布莱特身后，她歪着脑袋回答布莱特道。
“噢，对，还有你。”
似乎是得了某种提醒，布莱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他放重了声音。
“我不觉得被我的仇人评价为‘好心’算表扬。”
卡特丽娜闭上了嘴，她别过脑袋，如鸵鸟一般低下了头。
但话虽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早就不像一开始那般剑拔弩张了。
卡特丽娜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可她乐意和布莱特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
——起码在那真相到来之前。
“但布莱特先生总是嘴上说得很凶啊？”
卡特丽娜有些不服气地重新抬起头，她小声地补充道。
布莱特试调提灯的动作顿了顿，他们此时已经站在了卡尔布里村子的门口。
村门被打开了，黑洞洞的道路在他们的正前方延展开来。
“错了，我不是为了帮他们。”
在临近出发之前，布莱特轻声回答道，他举起了自己的提灯。
卡特丽娜眨了眨眼睛，她小步跟上了布莱特，准备亲眼见证牧师完成净化的行程。
“你还记得那头黑色的鹿吗？”卡特丽娜听到布莱特这样问道。
“嗯……记得，布莱特先生是觉得它是净化侵蚀源头的堕化怪物吗？”
“不。”
布莱特摇了摇头，他背对着卡特丽娜，卡特丽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小黑二号。”
卡特丽娜：？
“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布莱特高举着提灯，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侵蚀区环境里引出了阵阵回音。
卡特丽娜傻眼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之前随口取的一个名字，就这样被布莱特记住了。
她这时候也弄明白了，这牧师只是想找个理由去再抓一只黑魔素坐骑吧？！
可随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少女的脚步微顿，她的瞳孔倒映着男人的背影。
净化提灯的微光，模糊了他的轮廓。
……到底哪个才是理由呢？
布莱特先生依然很不坦率。
卡特丽娜眯了眯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跟上了这位可靠却又不靠谱的牧师。
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就着昏暗提灯的微光，渐渐在黑雾中隐去。
